沈昭回到苏州时，运河边的柳树已经落尽了暑气。船靠码头，他远远就看见一座新建的船坞矗立在河湾处，比苏家原有的船坞大了整整一倍。船坞里露出一个巨大的船首，高昂如同鸟喙，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。
苏家管事早已在码头上候着，见他下船，连忙迎上来，说大小姐正在船坞那边等着，请公子直接过去。
沈昭沿着河岸走过去，越走近那船，越觉得它大得惊人。船坞四周搭着高高的木架，上下两层，数十名工匠在船身上忙碌。有的蹲在船舷边，手握小锤和捻凿，一下一下地将麻丝和桐油灰填入板缝中。动作极有节奏，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，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曲子。船坞底部露出一截龙骨，粗壮得如同百年老树的树干，从头到尾贯穿船身。龙骨两侧的肋骨密密排列，已经被船板包裹了大半，只有尾部还敞开着一道口子，等着最后一块船板合拢。
苏婉清从船舷边探出身来，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，碗里盛着灰黑色的膏状物。她看见沈昭，笑盈盈地招呼他上去。
苏婉清说，你来得正好，清源号今日试水，你要是晚到一日，可就赶不上了。
沈昭登上搭在船舷边的木梯，走到她面前，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，问这是什么。
苏婉清说，桐油灰。福州匠人的独门秘方，桐油拌了石灰和麻丝，反复捶打上千次才成。用来填船缝，比铁钉还牢靠。她把碗递到他面前。那灰膏颜色发黑，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桐油气味，但质地极其细腻，像揉透了的面团。
沈昭伸手捏了一点，放在指尖搓了搓，果然细腻黏韧。他问，这一艘船要填多少这样的缝？
苏婉清说，少说两万处。每一条缝都要捻三遍，第一遍粗捻，第二遍细捻，第三遍用油灰抹平。一艘两千料的福船，光捻缝就要十个匠人干上整整一个月。
沈昭望着船身上密密麻麻的木板和缝隙，心里暗暗佩服。这样造一条船，工序如此繁复，也难怪宋人的海船能在海上横行百年。他又问，这一艘船造了多久？
苏婉清说，从龙骨落地到如今，整整一年零三个月。这还是福建的船匠带着徒弟来做，若是本地匠人从头学起，怕要两年往上。
清源号是一艘规制福船型制的远洋商船。船底尖瘦，便于破浪；船头高昂，能压住逆风；船尾宽大，舵就架在尾部的深槽里。整艘船从侧面看去，如同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。船身用福建产的杉木和松木建造，龙骨是一整根长达十余丈的巨木，从福建深山中采伐后顺着闽江漂运出海，再用海船拖到苏州来，光运输就花了三个月。
苏婉清领着他从木梯登上甲板。甲板极其宽阔，足有四五丈见方，站在上面如同站在一座浮在水面的庭院里。甲板上立着三根桅杆，主桅最高，直插云霄，桅杆上已经挂好了帆索，只等试水之后挂帆。船舷两侧架着护板，护板上开有方形射击孔，以备海匪袭击。
沈昭扶着船舷往下看，船身吃水极深，船底的轮廓在水面下隐约可见。他问，这艘船能装多少货？
苏婉清说，两千料，跑一趟泉州到占城，能装一千五百石以上的货物。若是运瓷器，光碗碟就能装上万件。
沈昭摇了摇头，说，怪不得海商这么赚钱。
苏婉清笑了笑，说，赚钱是不假，但风险也大。海上走一趟，运气不好遇上风浪，连船带人全沉了，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。她说完便走向甲板中央的舱口，说带他下去看看。
沈昭跟着她走下窄梯。船舱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。每一层都有七八尺高，人在里面完全不用弯腰。舱壁用木板隔成大小不等的房间，房间之间有走道相连，走道两侧开着小小的圆形舷窗，透进微弱的天光。
苏婉清一一介绍。中间这一层是货舱，淡水舱在船尾，粮舱在最下层。她说每一样布置都是按照泉州老船工的经验来的。远洋不比近海，一旦离岸，船上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，缺了什么都没法回头。她又指着走道壁上挂着的几块竹牌说，船上每一件物品都有登记，大到备用桅杆，小到一把麻绳，全部记在册子上，出航前由管事逐项清点。
走到住舱时，沈昭看见舱室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。墙角叠着一捆一捆的干草席，旁边摆着几只粗陶水缸，缸口盖着木盖。苏婉清揭开一只缸盖，里面装满了清水，水面清澈见底。她说，这一缸能装二十担水，全船有八口这样的水缸，省着用，够一百人喝上两个月。
沈昭问，吃的呢？
苏婉清带他走到隔壁的粮舱。舱室里堆着大大小小的木桶和陶瓮。她打开一只木桶，里面是腌得发白的咸鱼，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，盐粒在鱼身上结成细密的霜花。她再打开一只陶瓮，里面是切成大块的腊肉，肥瘦相间，颜色深红，散发着烟熏的浓郁香气。
她又指着墙角那一摞摞用油纸包好的干粮说，这是蒸饼，晒干了之后可以存放几个月不坏。另有米面、豆子、酱料，都在底舱里。船上每日吃两顿，早饭是粥和蒸饼，晚饭是米饭配咸鱼或腊肉，有新鲜鱼获的时候再煮一锅鱼汤。
沈昭看着这些储备，心里踏实了不少。远洋航海，最怕的就是断粮断水。苏家准备得如此周全，可见是真正做惯了海贸的人家。
苏婉清看着他认真的样子，忽然笑了。她说，你一个大男人，担心这些做什么。海上自有海上的活法。等到了泉州，我让你尝尝真正的海味，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，用清水煮了，什么佐料都不放，鲜得你舌头都要吞下去。
沈昭说，那我可等着了。
苏婉清又说，不过眼下你先别想泉州的事。清源号今日试水，整个苏州城的士绅都要来看热闹，你这个大才子可得给我苏家撑撑场面。
沈昭笑道，我不过一个落第书生，有什么场面可撑的。
苏婉清说，谁不知道你是誉满江南的才子。你在苏家的消息，早就传遍了苏州城。今日来的那些人，多半是冲着你来的，想看看那位敢在临安府骂过秦桧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沈昭的脸色微微一沉，没有说话。
苏婉清察觉到他神色不对，忙换了话题，指着舱壁上的一处小龛说，这是妈祖龛。泉州船工出海之前都要拜的。清源号上也供奉了一尊，是特地从湄洲请来的。
沈昭看了一眼那小龛中的神像，神像面容慈祥，衣着朴素，手中持着一柄玉如意。他虽然不信鬼神，但在这样的情境下，看着那小小的神龛，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肃穆之感。海上行船，生死全在天意，有一尊神像在船上，对船工来说大约就是一种安心的寄托。
从船舱里出来，站在甲板上，阳光洒在宽阔的运河上，波光粼粼。远处苏州城的城墙和塔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船坞四周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，有穿着官服的胥吏，有摇着扇子的士人，也有提篮挎筐的百姓，三三两两，指指点点。苏家管事在岸上安排人手，将拦在船坞口的木闸一道一道拆开，运河的水从闸口涌入船坞，水面慢慢上涨，托起了清源号的船底。
沈昭扶着船舷，感觉到船身在水中微微浮动。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，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，而是一层木板隔着的水，整艘船像一只活物，在水里轻轻呼吸。
苏婉清站在他身边，看着水面漫过船底的最后一层泥沙，说，好了，它浮起来了。
清源号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离开船坞，沿着运河向宽阔处驶去。岸上的十几名纤夫喊着号子拉船，船上的船工掌舵撑篙。船身慢慢滑入水道中，稳稳当当，吃水极深，却没有一丝倾斜。
沈昭扶着船舷，感受着脚下的律动。他虽然从未坐过海船，但也知道，一艘船能造到这个份上，绝非一日之功。龙骨平直，船板严丝合缝，舵和帆的配合恰到好处，整个船在水里如同一只驯顺的巨兽。宋人在造船这件事上，已经走到了当世最远的地方。
苏婉清站在他身侧，风吹起她褙子的衣角，露出里面月白色的抹胸和长裙。她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，说，清源号这一趟去泉州，我爹的意思是让你跟着船走。你一个人上路，家里不放心。海上有海上的规矩，有人照应总是好的。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，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，缓缓点了点头。他说，好。
过了片刻，他又问，从苏州到泉州，要几日？
苏婉清说，顺风的话，七八日可到。但海上的事谁也说不好，若是遇到逆风或风浪，走上半个月也是常事。你怕不怕？
沈昭笑了笑，说，我连海都没见过，哪里知道怕不怕。等上了船再说吧。
苏婉清看着他，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，也带着几分欣赏。她说，不怕就好。海上最怕的不是风浪，是心里先怯了。你这个人，别的不说，胆量倒是有的。
沈昭没有接话，只是看着前方。运河的水面越来越开阔，两岸的田野和村庄向后退去。他想起临安城里那些在金殿上争来争去却始终争不出个结果的朝臣。海上或许比那个地方干净得多。
清源号在运河上行了半个时辰，然后掉头返回。试水一切顺利，船身没有一处渗漏，舵和帆的配合也恰到好处。苏家管事在码头上放了一挂鞭炮，噼里啪啦的响声传遍了整条河岸，岸上的百姓纷纷叫好。
沈昭从船上下来，脚下还在微微摇晃，这是第一次长时间待在船上的后遗症。他站在码头上，看着清源号稳稳地泊在水面上，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。
他要去泉州。他要亲眼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究竟是靠什么在海上纵横的。他要走出那间堆满书籍的书房，走到真正的天地中去。
当晚，沈昭在苏家的客房里写了一封信，托人送往临安。信上只寥寥数语：已抵苏州，不日乘苏家海船南下泉州。归期不定，望勿挂念。
写完信，他推门走到院中。月上中天，清辉满地。隔壁苏家院子里传来隐隐的说话声，是苏婉清在和管事交代出海的事宜。她的声音不高，但条理分明，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。
沈昭靠在一棵桂花树上，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。四周的虫鸣声此起彼伏，夜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。他心想，这大概是在苏州的最后一个平静夜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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