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苏州城外的运河码头已经醒了过来。
沈昭从苏家客院出来时,下弦月还挂在西边的屋脊上。他肩上挎一只藤箱,里面装着几件衣裳、一包书和那方砚台,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双新布履。苏家伙房的阿婆已经起了,在灶间里烧水,炊烟沿着青瓦爬上去,在晨雾里散开。
他走到前院,看见苏婉清站在廊下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衣裳,月白褙子,浅青罗裙,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,没有花钿。昨夜苏州下了一场小雨,廊下的青砖还是湿的,倒映着她纤细的影子。
沈昭在几步外站住了。
他说:「这么早。」
苏婉清转过身来,说:「你要走了,我总不能还在被窝里睡着。」
沈昭没有接话。他看见她手里攥着一件东西,丝线编成的穗子从指缝间垂下来,在晨风中轻轻晃动。
苏婉清低下头,摊开手掌。掌心里躺着一枚玉佩,青白色的玉质,温润如脂,雕成双鱼衔环的形状,环下坠着墨绿色的丝绦穗子。玉面打磨得极光润,一看便是贴身佩了多年的物件。
她说:「这个你带着。」
沈昭走上前去,低头看那枚玉佩,说:「这是你随身戴的东西,我不好收。」
苏婉清将玉佩往他手里一塞,说:「大宋士人出远门没有不带玉的,你不知道么?」我爹每次出海,腰间必佩一块玉。这是规矩,也是念想。玉在人在,你要记着这句话。
沈昭握着那枚玉佩,掌心里传来一点温热。他说:「这枚玉佩你戴了多久?」
苏婉清顿了顿,说:「十二年了。」十三岁那年及笄,我娘留给我的。
沈昭的手微微一紧,将玉佩系在自己腰间,说:「那我收下了。」等回来的时候亲手还给你。
苏婉清退后半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说你穿这一身去泉州,到了那边怕是要被人当成跑单帮的货郎。
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。一件旧青衫,洗得发白的布裤,脚下踩的还是那双从临安穿来的布鞋,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。
他说:「我正愁这个。」这身衣裳从临安穿到苏州,一路走来已经不大见得了人。
苏婉清说:「我让裁缝赶了一套衣裳,放在客院的桌上,你没看见?」
沈昭愣了一下,说什么衣裳?我昨夜收拾书册,没留意桌上多了东西。
苏婉清摇了摇头,说你这个人,眼里只有书,别的东西一概看不见。跟我来。
她领着沈昭穿过回廊,走进客院东厢。厢房的桌上放着一只青布包袱。苏婉清伸手解开包袱,露出里面的衣裳来。
一件月白色道袍,素面无纹,领口和袖口用深青色线滚了边。一条深色绸绦,两端缀着流苏。一条深衣的下裳,用的是细密的苎麻布,颜色是沉着的艾青色。最下面是一双新布履,千层底,麻线纳得密密实实。
沈昭伸手摸了摸那件道袍的布料,手感细密,是上好的松江棉布。他说:「你什么时候做的?」
苏婉清说:「前几日量了你的身量,让城南的周裁缝赶的。」他家手艺在苏州也算上乘,三昼夜赶出来应该不会差太多。你试试看,不合适还来得及改。
沈昭将藤箱放在墙角,拿起那件道袍抖开。直领,大襟,两侧开衩,袖口宽大但不拖沓。他脱下自己那件旧青衫,将道袍披上身去,尺寸恰好合身,肩宽不紧,袖长恰好覆过手背,腰间系上那条绸绦之后,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苏婉清绕着走了一圈,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,又蹲下去看了看下裳的长度,说:「肩宽合适,袖长也不错。」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。
沈昭走了几步,道袍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。
苏婉清说:「再走快些。」
沈昭加快脚步走了几趟。
苏婉清点了点头说:「周裁缝的手艺果然没退步。」这条深衣的下摆刚好盖住鞋面一寸,行走时不会绊脚,坐下去也不会露出膝盖。你到了泉州,穿这一身去见市舶司的官员也不丢人。
沈昭换上了深衣,又穿上那双新布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,月白道袍衬得他面庞清秀了几分,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摆动。
他说:「合身倒是合身,只是太破费了。」这一套衣裳,光工钱怕就要几贯。
苏婉清退到门边,看了他一眼,说:「几贯钱算什么。」你这一趟出去,身上穿的戴的,都是苏家的脸面。苏家的脸面要是丢了,几万贯也捡不回来。这样才像样。
沈昭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说:「婉清,你这番心意,我记在心里了。」
苏婉清没有接他的话。她转身走向院门,说:「时辰不早了,我爹在码头那边等着。」他这人最不喜欢等人,你快些。
沈昭将旧衣裳折好塞进藤箱里,提起藤箱跟了出去。
码头上,晨雾已经散了大半。运河的水面泛着灰蓝色的光,清源号静静靠在岸边,桅杆上挂着一面青色旗帜,上面绣了苏字。船工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苏敬站在码头的石阶上,穿一件深色道袍,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披风。晨风吹动他两鬓的白发。
沈昭走上石阶,向苏敬行了一礼。
苏敬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身上的新道袍扫到腰间的玉佩,微微点了点头,说:「这一身还算体面。」婉清办的?
沈昭说:「是她操持的。」
苏敬说:「她眼光比我好。」我年轻时候出门,穿得像土财主,到了泉州让人笑话了半年。你这身衣裳配这枚玉佩,走在泉州街上不会有人小看你。
沈昭说:「苏伯父过奖了。」
苏敬看着运河对岸那些正在苏醒的屋舍,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「出了苏州城,外面的路就不是苏家的地界了。」泉州那地方,蕃商云集,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。你到了那边,切记三件事。
沈昭说:「苏伯父请讲。」
苏敬说:「第一,不要信陌生人的话。」泉州码头上每天都有新面孔,有人是来做生意的,有人是来骗钱的。你分不清的时候,宁可不做,不要乱做。我做海贸这些年,见过最多的不是赚了钱的,是被人骗得倾家荡产的。
沈昭说:「这一点我记住了。」到了泉州,凡事先看后动,不轻易信人。
苏敬说:「第二,不要露财。」你船上装的货和身上带的银票,是苏家三代人的心血。到了泉州,找一个可靠的货栈住下,不要张扬。银钱出入只走苏家钱铺的路子,不要经外人的手。
沈昭说:「苏伯父放心,我到了泉州第一件事就是去城西苏记钱铺找林掌柜。」
苏敬满意地点了点头,说:「第三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沈昭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皱纹里的阴影更深了几分。他说:「第三,活着回来。」银子赔了可以再赚,船沉了可以再造。人没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
沈昭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拱手道:「苏伯父放心,我会活着回来。」
苏敬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手掌粗糙有力。他说:「到了泉州记得写信回来,让清源号的船工带。」别让我们干等着。
沈昭说:「一定写。」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苏婉清。她站在苏敬身后半步的地方,双手交握在身前,面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但沈昭注意到她握着的手紧了紧,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说:「婉清。」
苏婉清抬起眼。
他说:「我一定会回来的。」不光是回来还你的玉佩,还有别的事,等我回来再说。
苏婉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说什么事?
沈昭说: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」
苏婉清微微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如果不是沈昭一直看着她,几乎不会注意到。她说:「出门在外,照顾好自己。」别光顾着赶路,忘了吃饭睡觉。
沈昭说:「你也是。」苏家的账目你一个人撑着,别太操劳。
苏婉清说:「我打理了五年账目,不用你操心。」你管好你那条船就行。
船工在船头喊了一声,沈公子上船了,潮水要退了。
沈昭转身走下石阶,踏上清源号的跳板。跳板在他脚下微微晃动,船下的河水拍打着船板。他登上甲板,回头看了一眼岸边。
苏敬站在那里,披风被风吹起一角。苏婉清站在他身边,晨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沈昭朝他们挥了挥手。苏敬抬手回应了一下,苏婉清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。
船工收了跳板,解开缆绳。清源号缓缓离开码头,船身在水面上转了一个弯,船头调向了南方的水道。沈昭站在船尾,看着苏州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
运河两岸的柳树一排排向后退去。晨鸟从柳枝间飞起,掠过水面。远处传来寺庙的晨钟声,一下一下,在雾气中传得很远。
沈昭站在船尾,一只手扶着船舷,一只手按着腰间那枚玉佩。玉佩的触感光滑温润,像是还带着某个人的体温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双鱼衔环,想起苏婉清说的话。玉在人在。
他想起自己刚到临安时,身上一文不名,在雨夜的城门洞里避雨,被人当成乞丐驱赶。那时他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如今不到一年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身上的月白道袍,看着腰间那枚双鱼玉佩,看着脚上那双千层底布履。这些东西都是真真切切的,不是梦。
他抬起头,望向南方。运河在前方拐了一个弯,苏州的轮廓彻底隐没在晨雾中。
清源号顺流而下,船帆在晨风中鼓满。船工们在甲板上各司其职,有人在调整帆的角度,有人在舱口核对货单。
沈昭在船头站了很久。临安的雨夜,太学的灯火,苏家书房里的海图,苏敬在正厅中说的那些话,苏婉清塞到他手里的那枚玉佩。这些画面像水一样流过他的脑海,每一片都沉甸甸的。
他不是从前那个在临安街头茫然四顾的年轻人了。
他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这条路不是他计划出来的,不是他预料到的。它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,他伸手抓住了,就没有放开。
船行了一个时辰,太阳从东边的云层中跃出来,金色的光芒铺满水面。
沈昭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,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。双鱼衔环的雕工不算最精,但玉质极好。他想起苏婉清说这是她娘留给她的,十二年贴身不离,如今交到了他手上。这枚玉佩的分量,不止是玉的分量。
他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,转身走向船舱。
舱里堆着二十口大木箱,装的是铜钱。他找到自己的藤箱,翻出那本手抄《岛夷志略》,扉页上写着那行字。第一桶金已经到手。接下来,要看这桶金能生出什么来了。
他拿起笔,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。苏州已经别过。接下来,要看泉州带来什么。
他合上书,靠在舱壁上,听着船底水流的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船身轻轻摇晃着,像摇篮一样。清源号在水面上平稳地南下,载着他和一船的希望,驶向那个他从未来过、却必须抵达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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