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源号在海上航行了七日。
船过福州口之后,海水的颜色变了。从近岸的浑黄变成深碧,又从深碧化为一片近乎透明的蓝绿色。风也变了,运河上的风是软的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;海上的风是硬的,带着咸腥,吹在脸上像细砂打在皮肤上。
沈昭从船舱里出来时正是清晨。海平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,云层像被撕开的棉絮,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天边。他走到船头,手扶着船舷,望向南方。
天边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轮廓。
船老大姓刘,五十来岁,在苏家的船上跑了二十年的海路。他走到沈昭身边,眯着眼看了看那道轮廓,说:「那就是泉州了。」
沈昭问:「还要多久能到?」
船老大说:「个把时辰。潮水正好,顺风顺水,午时之前就能进港。」
沈昭点了点头:「刺桐港到了?」
船老大指了指远处:「刺桐港是泉州的外港,过了沙线才是后渚港的入口。」他抬手指向东南方,「那片白花花的东西是港外的沙洲,涨潮的时候船才能从水道穿过去,退潮的时候吃水深的大船进不来。苏家的船吃水不浅,得算准了时辰进港。」
沈昭顺着他的手望过去。海面上果然有一道白色的痕迹,像是有人在碧水中撒了一条白沙带。沙洲上搁着几艘小渔船,船底朝天,像翻了身的龟。
沈昭问:「那些船是渔家的?怎么翻了?」
船老大笑道:「不是翻了,是故意拖上去翻的——船底朝上晒,防虫蛀。泉州的渔家都这么干。」
沈昭觉得有趣,又多看了两眼。清源号放慢了速度,收了一半帆。船工们在甲板上忙碌起来,有人在测水深,有人在下碇准备。船老大从舱里取出一面青色旗帜挂上桅杆,上面绣了一个苏字。
沈昭问:「这面旗在这里有人认得?」
船老大说:「苏家的船跑泉州这条线跑了十几年,港里的牙行、货栈都认得这面旗。挂上去,熟人看见了也好有个照应。」
泉州港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。
沈昭十五岁那年在临安的书籍里读到过刺桐港的记载。书上说刺桐港在泉州城东南,海舶辐辏,番商云集,是东南第一大港。他当时觉得那不过是文人写文章的溢美之词。此刻亲眼看见了,才知道书上写的还不够。
港口外的海面上停泊着上百艘船只,大大小小,形制各异。有宋人的福船和广船,船身高大,船舷涂着桐油,在阳光下泛着棕黄色的光。有高丽的商船,船身扁平,船首画着驱邪的图案。有倭国的船,小而精,帆是竹篾编的。有阿拉伯的三角帆船,船身细长,帆面洁白如羽翼。还有几艘船从渤泥国和三佛齐来,船身的形制他从未在书上见过。
沈昭看得入了神,指着其中一艘说:「那艘是什么船?船首不是尖的,是方的。」
船老大说:「那是渤泥国的船。渤泥国在南边,那边的船和我们的不一样,方首平底,吃水浅,专走浅海。」
沈昭又问:「那艘白色的呢?」
「大食人的三角帆船。从海上过来要走上一年,船上装的是香料、珍珠、犀角。」船老大一脸见惯不惊的神色,「泉州港里一年到头都有这种船,不算稀罕。」
各色旗帜在海风中飘扬。有市舶司的官旗,有各路商号的旗号,有番商的旗帜,上面绣着弯月、星纹、刀剑、花卉。那些旗帜在碧海蓝天的映衬下猎猎作响,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旗林。港口内栈桥密如蛛网,每座栈桥上都有赤着上身的码头力夫在搬货,有穿着窄袖胡服的番商在议价,有戴着纱帽的市舶司吏员在登记货物,还有穿着僧袍的天竺僧人缓步走过。人声随着海风一阵一阵飘过来。
沈昭说:「临安的御街也没有这般热闹。」
船老大说:「临安的御街是给人看的,泉州港是给天下人看的。沈公子你放眼望去,这条港里走的货,够大宋一半百姓吃用。」
沈昭心中暗暗记下了这句话。
他问:「市舶司在哪边?」
船老大指了指港口西北方的一片建筑。那是一片青瓦白墙的官署群,沿着海岸线延伸出去,占了小半座山坡。最高处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,飞檐翘角,檐下挂着一块匾额。那是市舶司的衙门。
船老大说:「旁边那座大宅子是蒲家的。看见没有,门口插着两面旗的那座。」
沈昭望过去,果然看见一座气派的宅邸坐落在市舶司衙门的右侧。宅门宽阔,门前立着两尊石兽,门口插着两面大旗,一面绣了蒲字,另一面绣的是一枝弯曲的树枝。
沈昭问:「那面旗上绣的是什么?不像汉字。」
船老大说:「那是阿拉伯人的文字。蒲家的祖宗是从大食那边过来的,到了泉州才改的宋姓。他们家的旗子一面是蒲字,一面是祖上传下来的标记,泉州人都认得。」
沈昭又问:「蒲家在市舶司边上建宅子,朝廷不管?」
船老大压低声音说:「管什么?蒲家的人在三代之前就已经在泉州市舶司里当差了。如今的蒲寿庚,虽然没有官职在身,但市舶司的提举每件事都要问他。泉州城的税赋,有一半是从蒲家的船队手里过了一遍的。」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「这么说,蒲家才是泉州真正做主的人?」
船老大没有接话,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。
沈昭站在船舷边,远远望着那座大宅。宅门里走出几个人来,穿着宋人的官服,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。那人穿的不是官服,是一件深紫色的长袍,头上裹着白色的头巾,既有宋人的气度,又有番人的风范。
船老大说:「那就是蒲寿庚。他今日应该是去市舶司议事。每个月这个时候,市舶司的提举都会请他过去喝茶。」
沈昭没有说话,只是远远看着那个人影消失在市舶司的大门里。泉州城最大的商贾,他方才算是见过了。
清源号沿着水道缓缓驶入港内。船工们在船头和船尾各抛下一根缆绳,栈桥上的力夫接住缆绳绕在石桩上。船身轻轻一震,停稳了。
但沈昭没有急着下船。他站在船头,目光从港口的热闹景象中收回来,转向海天相接的远方。
船老大走上前说:「沈公子,到了泉州,不下去看看?」
沈昭说:「先等一等。」
船老大不解:「等什么?」
沈昭没有回答。他在等陈吊眼的船队。苏敬在苏州时对他说过,陈吊眼的义军没有固定的港口,几十条船从漳州到泉州沿海各处活动。要找他们,不能去港口里找,要到海上去等。清源号在港口外绕了一圈,没有直接靠岸。沈昭让船老大将船开到港外的一片开阔水域,自己站在船头望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船老大站在他身后,忍不住又问:「沈公子,你到底在等什么?」
沈昭说:「等一个人。」
「什么人?」
「一个朋友。」
船老大摇了摇头,不再问了。
后来沈昭看见了。
东边的海面上出现了几面帆。那些帆的形制不像是商船,颜色也不统一,有青的,有白的,还有一面是深红的。那些帆散落在海面上,彼此隔着距离,却始终保持着相同的方向,正朝泉州港这边驶来。
沈昭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交给船老大:「把这面旗挂上去。」
船老大接过旗子一看,愣住了。那面旗不是苏家的旗,是一面黑旗,上面用白线绣了一只张口的虎头。
船老大说:「这不是苏家的旗。」
沈昭说:「是一位朋友托我带的。挂上去就好。」
船老大迟疑了一下:「沈公子,这面旗我可从没见过。」
沈昭说:「你挂上去就是了。出了事我担着。」
船老大将信将疑,还是将黑旗挂上了桅杆。黑旗在海风中展开,虎头在旗面上张着大口,像是在无声地咆哮。
那几面帆越来越近了。
沈昭看清了为首那艘船的模样。那是一艘福船,船身比清源号短一截,但船舷更高,船首装着一根尖锐的冲角。船帆补了好几块补丁,帆面却鼓得满满的,吃风极好。船首悬挂着一面白底大旗,上面绣着一只吊睛猛虎,虎口大张,露出四颗獠牙,虎目圆睁。
陈吊眼的旗。沈昭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转头对船老大说:「准备靠过去。」
船老大面露难色:「沈公子,那帮人可不是好惹的。陈吊眼在福建沿海活动了三年,官府悬赏一千贯买他的人头。靠过去万一他们动了手……」
沈昭打断他:「不会动手的。至少不会对苏家的船动手。」
「你凭什么这么肯定?」
「因为这面旗。」沈昭指了指桅杆上那面黑旗,「这是陈吊眼的人看得懂的旗。」
船老大将信将疑,还是下令调转船头,朝那支船队靠了过去。
两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。
沈昭看见那艘福船的甲板上站着不少人。有人穿着宋人的布衣,有人穿着番人的短褐,有人赤着上身腰间别着刀。他们站在船舷边,目光警惕地看着清源号。
后来他看见了船尾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的身形在人群中不算显眼,个子不高,肩宽却不窄。那人穿了一件窄袖短衫,深褐色的粗布,下面是同色的布裤,裤脚扎在裹腿里,脚踩一双麻鞋。头发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。
沈昭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个女子。
虽然她穿了一身男装,虽然她的站姿和那些水手一样粗犷,眉眼之间却有一种女子才有的线条。她的眉毛浓而不粗,眼睛大而有神,下巴的线条比寻常女子硬一些,却仍看得出是女子的模样。
她站在船尾,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柄,目光从清源号上扫过。她的目光在沈昭的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她转身对身边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话。那汉子点了点头,朝船头方向喊了一声。福船上传来一阵骚动,有人开始收帆,有人在调整船舵。那艘福船改变了方向,横了过来,正好挡住清源号的去路。
船老大慌了:「沈公子,他们拦住我们了。我就说不能靠过去!」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看见那艘福船的船尾上,那个男装女子已经转过身来对着他。她一只手撑着船舷,另一只手将腰间的短刀抽出了半寸,又推了回去。
她没有说话,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白。走不了了。
沈昭深吸了一口气,朝对面船上喊:「敢问船上可是陈家义军的船?」
海风呼呼地吹着,将帆布拍得啪啪响。对面船上没有人回答。
那个男装女子站在船尾,微微眯起了眼睛,像是在端详他。片刻之后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海风中依然听得清楚:「你是苏家的人?」
沈昭拱手道:「在下沈昭,受苏州苏敬苏员外之托,前来泉州寻访陈吊眼陈将军。」
那女子没有接话。她低头对身边的一个汉子低声说了几句话。那汉子点了点头,转身朝船舱里走去。沈昭站在船头,一只手按着腰间的玉佩。海风吹动他的衣摆,他感到掌心里的玉微微发凉。
那女子抬起头来,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:「苏员外让你来找陈吊眼,你不知道陈吊眼已经不在泉州了吗?」
沈昭的眉头微微皱起:「敢问这位姑娘如何称呼?」
那女子的眉毛动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他会看穿她的身份。她沉默了一瞬,说:「我叫陈澜。」
沈昭微微一怔。陈澜。陈吊眼的什么人?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陈澜已经转过头去,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:「把他们的船扣了。」
沈昭心中一惊,正要说话,却见福船上的水手们已经动了起来。有人举起钩竿,有人抛出缆绳。清源号的船身猛地一震,被几根粗大的缆绳拉住了。
陈澜转过身来,看着沈昭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:「既然你是苏员外的人,那就跟我走一趟。我哥想见见你。」
海风猎猎,帆布作响。清源号被福船拖拽着,缓缓驶离了泉州港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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