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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

Chapter 22 / 3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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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2

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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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源号被三根缆绳拖拽着,船身猛地歪了一下。沈昭扶着船舷站稳,看着福船上的水手熟练地将缆绳系在船舷的铁环上。两船之间搭起了一块跳板,窄窄的,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
陈澜站在福船的船舷边,垂眼看着沈昭,说:「上来吧。别让我哥等太久。」

沈昭深吸了一口气,踩着跳板走过去。跳板在他脚下晃得厉害,他能听见木板下面海水拍打船身的闷响。他踏上福船的甲板时,脚下一沉,船身随着波浪起伏了一下才稳住。

陈澜站在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距离近了,沈昭才看清她的样子。她的眉毛比寻常女子浓一些,眼角微微上挑,嘴唇抿着,嘴角的线条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硬气。腰间那把短刀的刀鞘是牛皮做的,磨得油亮亮的,看得出经常拔出来又插回去。

她说:「跟我来。」

沈昭说:「有劳。」

她转身朝船舱走去,脚步轻快,在甲板上踩出一连串笃笃的声响。沈昭跟在她身后,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水手们。那些人也在看他,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。有人靠在桅杆上,手里转着一把短刀;有人蹲在船舷边,嘴里嚼着什么,眼睛却一直盯着他。沈昭在心中默数了一下。甲板上能看见的人有二十多个,船舱里还有多少个不知道。这些人的衣着杂乱,有人穿宋人的短褐,有人穿番人的窄袖衣,还有人干脆赤着上身。但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刀,有人腰里还插着一柄短斧。不是寻常海商的做派。

陈澜走到舱门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「到了。」

舱门是厚木板的,上面钉着铁条。陈澜推开门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来。沈昭侧身走进去。

船舱不算大,但布置得不像一艘海盗船的舱室。舱壁上挂着一张泉州沿海的海图,画得不算精细,但海岸线、沙洲、港口的位置都标得清楚。舱中放着一张矮桌,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碗。桌后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,方脸膛,面色黝黑,颧骨很高。他穿一件灰褐色的短褐,领口敞着,露出一片被海风吹糙了的胸膛。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,几缕散发垂在额前。他坐在那里,身子微微前倾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像一头伏在山石上伺机而动的猛兽。

他抬起眼看着沈昭,目光不算凶狠,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分量。那种目光不是读书人看人的目光,是常年在风浪中讨生活的人的目光——一只眼盯着你,另一只眼已经在看你的底细。

陈澜站到那人身边,说:「哥,人带来了。」

陈吊眼。沈昭在苏州时就从苏敬口中听过这个名字。福建沿海的义军首领,三年前起事,带着几百条破船和几千个活不下去的穷汉,在漳州、泉州、兴化三府的地界上与官府周旋。官府围剿了三次,三次都被他打退。悬赏的金额从五百贯涨到一千贯,他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好好地长着。

沈昭拱手道:「在下沈昭,见过陈将军。」

陈吊眼没有还礼。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,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沈昭,说:「你是什么人?来泉州做什么?」

沈昭放下手,站直了身子,说:「在下从苏州来,受苏敬苏员外之托,有一桩生意想与陈家商量。」

陈吊眼放下茶碗,嘴角动了一下,说:「苏员外?苏家在泉州卖绸缎的,跟我能有什么生意?」

沈昭说:「苏家不光卖绸缎。苏家的船队跑南洋,走渤泥、三佛齐、阇婆,每年往来货物不下十万贯。苏员外听说陈将军在海上有几分势力,想与将军联手。」

陈吊眼的目光在沈昭脸上扫了一圈,说:「联手?怎么个联手法?」

沈昭说:「陈家在水上有人,苏家在岸上有钱有人脉。两家联手,泉州到南洋这条水道上的买卖,至少能占三成。」

陈吊眼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粗,像是砂石磨过的声音。他说:「你一介书生,懂什么海上事?你以为海上做生意是坐在书房里打算盘?风浪、海盗、市舶司的抽解、地方官的索贿,每一样都能要了你的命。你读过几本书,见过几场浪,就敢来跟我谈海上生意?」

沈昭没有被他这番话吓住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,展开来铺在矮桌上。那是一幅海图,画的是泉州以南到渤泥国之间的海域。海岸线、岛屿、暗礁、洋流走向,都用细密的线条标了出来。有些地方还注了小字,写着某处有淡水、某处有暗沙、某处是海盗出没的水域。

陈吊眼低头看了一眼,眼神微微变了。

沈昭说:「陈将军刚才问我懂什么海上事。我不瞒将军,我今年十九岁,从小在临安长大,去年才第一次见到海。在海上行船的经验,我比不上将军船上任何一个船工。」

他顿了顿,说:「但我读过七十六本关于海贸、航海、番邦风物的书。从徐兢的《宣和奉使高丽图经》到周去非的《岭外代答》,从赵汝适的《诸蕃志》到市舶司历年留存的海关账册,我都读过。」

陈吊眼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沈昭指着海图上的一点,说:「这里是泉州港外最大的暗沙,将军应该比我清楚。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二月,东北风最盛的时候,大食人的船从海上过来,第一件事就是找这个地方避风。因为他们船上装的是香料和犀角,最怕受潮。如果陈家能在这个地方设一个接应点,过路番船的两成货物,可以不经过市舶司直接上岸。」

陈吊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
沈昭又指向另一个点,说:「这里是漳州以南的一处小岛,没有名字,岛上只有十几户渔家。但这地方往南,就是渤泥国商船必经的水道。将军的船若是设一个巡查点在这里,渤泥国过来的商船,每一艘都要从陈家眼前经过。」

陈吊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
沈昭继续说:「南宋的海盗船,形制上主要有三种。一种是广船改的,船身宽大,速度慢但载货多,适合做接应的母船。一种是福船改的,吃水深,速度快,船首装冲角,适合追截。还有一种是沙船,吃水极浅,可以在近岸和浅滩活动,进退灵活。陈将军手下以福船为主,广船为辅,缺的是第三种。若是能配上二十条沙船,沿海的浅水港都可以进出。官府的船吃水深,追不进去。」

陈吊眼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桌上那幅海图,手指在图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他说:「你这幅海图,从哪里弄来的?」

沈昭说:「我自己画的。根据七本书的记载和四份市舶司的海关记录,对照之后推出来的。」

陈吊眼抬起头,再次打量沈昭。他的目光里依然带着审视,但比方才少了几分轻蔑。

他说:「画得倒是不错。不过——画海图和行海是两回事。你一个读书人,纸上谈兵在行,真到了海上,风浪一打,晕得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,再好的海图也白搭。」

沈昭说:「将军说的是。纸上得来终觉浅,沈昭不敢说自己能比得上将军手下的老船工。」

陈吊眼哼了一声,说:「你倒是有自知之明。说说看,你一个太学出来的书生,不考功名,不写文章,跑到泉州来跟我一个海匪谈什么生意?」

沈昭说:「功名我考过了。太学里的经义策论,我写得比旁人都好。但那些东西救不了大宋。海上这条路走通了,比读一辈子四书五经有用得多。」

陈吊眼的手指在海图上又敲了两下,说:「你的意思是,你想跟陈家合作,帮我把船队做大?」

沈昭说:「不光是船队。泉州是天下海贸的枢纽,控制了泉州的海上通道,就控制了东南半壁的钱袋子。陈将军做的是义军,义军要粮要饷,不能光靠抢。抢来的钱是死的,做生意赚来的钱才是活的。」

陈吊眼站起身来,在舱里走了两步,背对着沈昭,说:「你这些话,说得倒有几分道理。」

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沈昭脸上,说:「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官府派来的探子?你说你是苏家的人,苏员外我听说过,但没见过面。你拿一幅海图出来,说是自己画的,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?」

沈昭说:「将军信不信,一试便知。」

陈吊眼说:「怎么试?」

沈昭说:「给我一条船,我出一次海。走什么航线,将军来定。回来的时候——」

陈吊眼抬手打断了他,说:「不必那么急。你说你读过七十六本海贸书,认得出福船广船沙船的分别,标得出泉州到渤泥的洋流暗礁——这些我都听见了。但说和做是两码事。」

他重新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目光从沈昭脸上移到舱门口的陈澜身上。陈澜一直靠在门边,双手抱胸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
陈吊眼说:「阿澜,你怎么看?」

陈澜的目光在沈昭脸上停了一瞬,说:「海图画得准,不假。但画得出洋流,不代表站得稳甲板。哥,你是要找个账房先生,还是要找个能出海的人?」

陈吊眼笑了一声,说:「问得好。」

他放下茶碗,看着沈昭,说:「想合作?先让我看看你在海上到底值不值。」

沈昭说:「将军要怎么看?」

陈吊眼说:「明早,阿澜带你出海试航一圈。不必跑远,泉州湾外走一遭就够。方向的辨认、潮水的涨落、风帆的操弄——我阿妹会一样一样考你。你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,那幅海图画得再准,也是白费。」

沈昭沉默了一瞬,说:「好。若是我过了呢?」

陈吊眼嘴角微微一扯,说:「过了再说过了的话。海上没那么容易。」

他说完,摆了摆手,说:「阿澜,你带他去船上安顿。明早的事,你看着办。」

陈澜站直了身子,说:「知道了。」

她转身走出了船舱。沈昭将那幅海图卷起来收好,朝陈吊眼拱了拱手,跟在陈澜身后走了出去。

甲板上的海风吹得正急。陈澜站在船舷边,等他走出来,说:「你胆子不小。」

沈昭说:「这话怎么讲?」

陈澜说:「我哥那个人,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。你方才那番话,换一个人来说,早就被扔到海里喂鱼了。」

沈昭说:「那你怎么没有拦着他?」

陈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与试探。她说:「因为我也想看看,你到底是真有本事,还是只会耍嘴皮子。你那幅海图画得是好,但海上的事,海图说了不算。」

沈昭没有说话。

陈澜说:「明早我带你出海。泉州湾外那段水道,潮水急,暗礁多,我走惯了。你要是能跟住我,不吐不晕不分不清方向,咱们再往下说。」

她转身朝船尾走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说:「今晚你睡底舱。甲板上风大,底下暖和些。养足精神,明天有你受的。」

沈昭站在甲板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船舱的阴影里。海风吹动他的衣摆,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双鱼玉佩,伸手轻轻按了按。

出海试航。他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
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,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。那条路一直延伸到天边,像是有人在水面上画了一道可以行走的痕迹。

沈昭转身走进了底舱。

底舱很矮,他弯着腰才站直。舱里堆着一些杂物和旧缆绳,角落里铺着一张草席。他坐在草席上,靠着舱壁,闭上眼睛。

外面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,帆布在风中啪啪作响。远处有人在唱歌,调子粗犷,不像是宋人的歌,倒像是闽南渔家的号子。沈昭听着那些声音,渐渐沉入了梦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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