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沈昭被一阵叩击声惊醒。指节敲在舱壁上,笃笃笃,三下,停了片刻,又三下。
他从草席上坐起来,借着舱门口的微光,看见一个人影弯着腰站在矮舱门外。那人影个子不高,身形瘦削,肩背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利落干净。
舱门推开,陈澜的脸出现在门缝里。她说,起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
沈昭说,这么急?
陈澜说,不能。她的语气不容商量。沈昭弯腰出了舱门。甲板上还黑着,海面上只有远处泉州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浮着一点微弱的光。风不大,船身轻轻摇晃。陈澜走在前面,脚步又快又稳,下了福船的舷梯,跳到下面一艘小舢板上。舢板很小,只能坐三四个人,船底浅浅地吃在水里。
沈昭跟着她跳上舢板,船身猛地一沉,晃了几下才稳住。陈澜已经在船尾坐下,抓起两支桨,往水里一插,轻轻一划,舢板便离开了福船的阴影,向着开阔的水面滑去。
沈昭说,去哪里?
陈澜说,到了便知。
她划桨的手法很熟,双臂一拉一送之间带着常年练出来的节奏,舢板在暗色的水面上无声地滑行。
沈昭坐在船头,看着她。她的衣着与昨日一样,窄袖短衫扎在腰带里,下面是深色长裤,裤脚打着裹腿,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。头发依旧是简简单单地在脑后束成一束。晨光还没起来,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,但她的姿态是紧绷的,背脊挺直,下巴微收,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。
舢板穿过几艘泊在港内的大船,绕过一片露出水面的沙洲,在一处僻静的湾口停了下来。两面都是低矮的礁石,水流回旋,形成一片不大的水面。这里看不见福船与泉州城的灯火,四周只有黑沉沉的水面和渐渐泛白的天空。
陈澜把桨横在船沿上,看着沈昭,说,就这里了。
沈昭说,这里四下无人,你把我带到这里来,总不是为了看日出。
陈澜没有接他的话。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说,你昨日在船舱里说的那些,我回去想了一夜。
沈昭说,想出了什么?
陈澜说,你画的图确实准,你的话不像外行人胡编的,但我不信你。
沈昭说,为什么?
陈澜说,因为你是个陆上人。
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像在说一个从未下过水的猫。
沈昭说,陆上人怎么了?
陈澜说,陆上人读过几本书,看了几幅图,就以为海上的事跟算账一样简单。他们不知道浪有多高,风有多烈,船在暴风雨里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抛起来是什么滋味,在海上断粮断水漂了三天看不到陆地是什么滋味。她的话像潮水一样一下一下地拍过来。
沈昭说,你说的这些,我确实不知道。
陈澜说,你不知道,就敢来跟我哥谈生意?
沈昭说,我不知道,所以我来学。我没有说自己是海上的行家。我说了,我从未下过海。但我知道靠海吃饭的人需要什么,也知道一条船在海上能做出多大的事。这两件事,不需要我会划船掌舵,也能想明白。
陈澜冷笑了一声,目光里带着几分傲气,说,想明白?你以为海上的事是想明白的?
她从船尾站起来,舢板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,但她站得很稳,两脚分开,重心下沉,像长在船上一样。她说,你说你读过七十六本海贸的书,说你画了泉州到渤泥的海图。那我问你,你既然读了两斤重的书,总该知道二月泉州港外刮的是什么风吧?
沈昭说,二月泉州港外刮东北风,风向稳定,风速中等,是南洋航路开航的最佳时节。过了四月,西南季风起来,风向逆转,从南洋回来的船可以借风北上。所以泉州的海商一年只走两趟,春去夏回,秋去冬回。
陈澜说,背书背得不错。
她弯腰从船舱里摸出一根细长的竹篙,递给沈昭,说,那你总该知道,这一篙插下去,从这里到水底有多深?
沈昭没有接。他说,你带一根竹篙在船上,就是为了考我?
陈澜说,不是考你,是让你明白,你读的那些书在海上用不着。
沈昭说,那你告诉我,有多深?
陈澜把竹篙往水里一插。篙身没入水中,她手指握着的部位停在离水面大约四尺的位置。她说,四尺出头。这个湾口退潮的时候不到三尺,涨潮的时候能到五尺多。你要是只看海图,永远不知道真正的深浅。海图不会告诉你今天的水流是急是缓,不会告诉你这片水下有没有暗礁,不会告诉你最近的渔汛期鱼群会从哪里过。
她把竹篙抽出来,横在舢板上,重新坐下。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,说,你说的都对。海图确实代替不了亲身下海的经验。但反过来也一样。
陈澜看着他的眼睛,说,你在海上待了十年二十年,知道哪片礁石下面能钓到石斑,知道哪条水道退潮时还能走大船。但你不一定知道渤泥国一年有多少番船经过泉州,不知道市舶司半年一次的抽解账册上能查出多少漏洞,不知道怎么把一堆散在各处的消息串起来,变成一张能用的网。
他看着陈澜的眼睛,说,我不懂海,你懂。但你不懂的东西,我懂。
陈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舢板在水面上轻轻转了一个圈,船头随着水流慢慢指向了东边。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,海水从墨黑色变成深灰,又从深灰化为青蓝。
陈澜忽然说,你说你懂的那些东西,我凭什么信?
沈昭说,你带我来这里,不就是为了试我吗?
陈澜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一个不完整的笑。她说,你倒是有几分明白人。
她站起身来,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礁石上立着的一根木桩。那木桩大约一人合抱粗细,高出水面五六尺,桩身上缠着几圈已经发黑的旧缆绳。她说,那根桩子是以前渔民系船用的,去年台风刮断了一半,剩下半截还立在那里。
沈昭说,然后?
陈澜说,我要跟你比一场。
沈昭说,比什么?
陈澜说,你我站到那根桩子上,谁能站到最后不落水,就算谁赢。
沈昭问道,站得稳就可以吗?
陈澜说,可以。
沈昭看了一眼那根木桩。它立在礁石边缘,底部只有一小片平面能落脚,四面都是海水。早上的风虽然不大,但水面总有起伏,站上去要保持平衡并不容易。他说,你从小在海上长大,我连舢板都是头一次坐,你跟我比这个,有什么意思?
陈澜说,我没有说要比站桩。我说的是决斗。
沈昭说,决斗?
陈澜说,船头决斗。你我站在那根桩子上,空手过招。谁先落水,谁就输。
她说完,从腰后抽出那把皮鞘短刀,弯腰放在舢板底板上,说,我不用刀,你也不用。省得你说我欺负读书人。
沈昭看着她。她站在船尾,晨光从她背后升起来,在她肩头和发际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她的目光里带着挑衅的热切——你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,有本事就在这根桩子上证明了给我看。
沈昭说,赢了如何,输了又如何?
陈澜说,你要是输了,今天围头湾不用去了。你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。陈家不跟连站都站不稳的人谈合作。
沈昭说,要是赢了呢?
陈澜看着他,说,你要是能在陈家兄妹面前站住了,你的话就值得再听下去。
海面上起了一阵微风,吹动了舢板。东方的天光越来越亮,泉州的轮廓在晨雾中一点点浮现出来。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声,是某艘大船在催促水手起锚的号令。
沈昭看着那根立在礁石边的木桩,说,好。
陈澜说,好什么?
沈昭说,我跟你比。
他站起身来,解开外衫的衣襟,脱下,叠好,放在船板上。晨风吹在他单薄的中衣上,布料贴着他的身子微微飘动。他说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
陈澜说,什么条件?
沈昭说,不光比站桩。你我各问对方一个问题,答不出的,认输。站桩是体面的输法,但我要的是让你心服口服。
陈澜的目光闪了一下。她说,有意思。怎么问?
沈昭说,你问我一个海上的问题,我问你一个岸上的问题。答不出的,自己跳进水里。都答出来了,再比站桩。
陈澜说,一言为定?
沈昭说,一言为定。
陈澜沉默了片刻,说,好。你先问,还是我先问?
沈昭说,你先。你是东道主。
陈澜说,好。
她看着沈昭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,泉州港外有一道沙洲叫乌屿,退潮的时候露出水面,涨潮的时候看不见。每年西南季风起的时候,那沙洲南侧会形成一道回流,流速比主航道快三成,把靠近的船往沙洲上推。你告诉我,走哪条航线能避开那道回流?
沈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闭上眼,回想那幅泉州港外的海图——乌屿,沙洲南侧,回流。他想起《诸蕃志》中记载的泉州港水文附注,想起在苏州时对照市舶司记录推算出的洋流图。
沈昭说,走乌屿北侧水道。那道回流随潮位移动。涨潮到七分的时候,回流中心在沙洲东南约半里;退潮到五分的时候,向西北移动。最安全的航线是贴着乌屿北侧走,距离沙洲边缘始终一箭之地。船在回流外缘,不会被推向沙洲。
陈澜没有接话,示意他继续说。
沈昭又说,但你刚才说的有一点不对。
陈澜说,哪一点?
沈昭说,那道回流的流速不是比主航道快三成,是四成。泉州府志的水道附录里记过,三成是平常年份的数字,遇到西南风强的年份,流速能比主航道快四成有余。今年闽南的西南风比往年大,你家船上的人应该比你更清楚。
陈澜说,答得不错。现在该你问了。
沈昭反问,你们陈家有多少条船,多少人手,多少兵器,多少存粮?我说的是实数。
陈澜的脸色变了。她说,这是陈家的底细,我不会告诉你。
沈昭说,你方才问我泉州港的水道,那是你家吃饭的本事,我答了。现在我问你家有多少船多少人,你却不答。道理上说不过去吧。
陈澜盯着他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过了很久,她说,十三条船,大小不论。人手两百出头,能打的不到一百。兵器够用,粮食只够两个月。
沈昭说,谢了。
陈澜说,你问这些做什么?
沈昭说,我要跟你们陈家合作,总得知道你们手里有什么牌。你让我证明给你看,我证明过了。现在是你在向我证明,你们值不值得我留在这里。
陈澜愣了一下。她看着沈昭,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次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,你这个人,跟我见过的读书人都不一样。
沈昭说,哪里不一样?
陈澜说,他们要么怕我,要么看不起我,要么想讨好我。你是头一个,把我问的话答了一遍,又反过来把我也问了一遍。
沈昭说,你要是觉得不公平,可以再问。
陈澜没有再接话。她弯腰拿起那根竹篙,往岸边一撑,舢板调了个头。她说,不比了。围头湾的事,我跟我哥说过了,他让我看着办。我原来想,你要是连我这关都过不了,去了也是送死。现在我觉得,你可以去。
她把外衫抛还给沈昭,说,穿上吧,风凉。
沈昭接过外衫,没有说话。
陈澜抓起桨,划了两下,舢板朝着福船的方向滑去。她划了几下桨,忽然放慢速度,侧过头来,说,你方才说乌屿北侧那条航线走得通,确实是对的。
沈昭说,那有什么问题?
陈澜说,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。
沈昭说,什么事?
陈澜说,《泉州府志》的水道附录已经十二个年头没有重修了。你这几年推算流速用的本子,是过时的。等到了围头湾,你亲眼看看就知道了。
沈昭心中一震,沉默了一会儿才说,受教了。
陈澜没有再说话,只是划着桨。舢板在水面上破开一道细细的白浪,朝着晨曦中福船的暗影驶去。海面上洒满了细碎的金光,像有人将一把铜钱抛进了水中。远处传来水手们的吆喝声,一座海港正在苏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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