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渐渐小了。
沈昭带着五个人在临安城的巷陌中穿行,脚步极快,却控制着不发出声响。这是他在特种部队学到的第一课——撤退时,速度不重要,隐蔽才重要。身后的大牢方向已经传来了喊叫声,狱卒们发现了囚犯逃跑,正在集结追捕。
"这边。"陈元礼忽然拉住他的袖子,往左手边一条窄巷一指,"穿过去就是御街。往南走是太学,往北走是贡院。"
"贡院那边在烧。"沈昭说。
"那就是太学的方向。"陈元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,"学生们围了贡院,火是贡院旁边的书库烧起来的。"
沈昭脑子里迅速拼出了临安城的格局。太学和贡院相邻,都在御街南段。太学生发动运动,冲击贡院,放火烧了书库——这在任何朝代都是重罪,但如果闹得够大,确实能把全城的兵力都吸引过去。
"走御街。"他做了决定,"趁乱混进太学生里,比在巷子里乱窜安全。"
陈元礼看了他一眼,没有反对。这个年轻人的判断力让他暗暗心惊——在大牢里短暂交谈时,他就觉得此人不像是普通的泉州商人。那身古怪的衣裳,那手开锁的本事,那种在混乱中仍能保持冷静的气质……
"你到底是做什么的?"他一边跟着沈昭快步走,一边压低声音问。
"活着的人。"沈昭头也不回地说。
御街上的景象比之前更加混乱。数十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年轻书生手持火把和木棍,正围着一座高大的门楼喊叫。门楼上挂着"贡院"二字的匾额,门前的石狮子上被人泼了墨,白墙上用炭笔写着"贾似道误国"、"乞斩奸臣"之类的大字。
沈昭扫了一眼,至少有上百名太学生在场。外围还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市民,也有趁乱抢掠的闲汉。街面上的铺子大多紧闭着门板,但也有几家被砸开了,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。
"陈先生!"
一个年轻书生从人群中挤出来,看到陈元礼时眼睛一亮,快步跑了过来。他约莫二十出头,面容清瘦,颧骨很高,一双眼睛格外有神。身上那件襕衫虽然浆洗得干净,但袖口已经磨破了,看得出家境并不宽裕。
"仲明?"陈元礼认出他,"你不是应该在内舍么?怎么跑出来了?"
"外舍、内舍、上舍的人都出来了!"那叫仲明的书生急促地说,"贾平章派人来抓陈宜中他们六个,我们不服,就把贡院的围墙推倒了!现在大伙儿都在外面,说要联名上书,请陛下御览!"
"陈宜中呢?"
"带头进去了!"仲明朝贡院方向一指,"说要去取当年的试卷和文章,写'万言书'!"
陈元礼的脸色变了几变。沈昭在一旁默默观察,把这些信息迅速拼进自己的认知地图里:太学生陈宜中是这次运动的领袖,正在贡院里面写"万言书"弹劾贾似道。而眼前这个叫仲明的书生,显然是太学中低年级的学生,和陈元礼认识。
"你们……"仲明这才注意到陈元礼身后的沈昭,目光落在沈昭那身怪异打扮上,一时愣住了。
"这是……一位泉州来的朋友。"陈元礼含糊地说,"先不说这些,你带我进去。"
"先生不是被下了狱……"
"逃出来了。"
仲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问更多,但看到陈元礼不容置疑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,转身在前面引路。
沈昭跟着陈元礼挤进太学生的人群。那四个从牢里一起逃出来的汉子已经悄悄散入了街边的阴影里,临别时陈元礼对他们说了句"自寻生路",那四人便头也不回地消失了。沈昭没有阻拦——带着四个陌生人在混乱中行动,本就是累赘。
太学比沈昭想象中大得多。一排排青瓦白墙的屋舍在夜色中连绵展开,正门是一道高大的牌坊,上题"太学"二字,字体苍劲有力。牌坊后面的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槐树,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院子正中央是一个铺着青砖的广场,此刻站满了书生,黑压压的一片,少说也有三四百人。
"上舍生、内舍生、外舍生……"陈元礼低声解释,"三舍加起来,太学共有一千二百余人。今晚能来的都来了。"
沈昭点头,脑海中浮现出《宋史》中关于太学三舍法的记载。北宋王安石变法时创立三舍法,将太学生按成绩分为外舍、内舍、上舍三等,上舍生最优,可直接授官。到了南宋,太学依然是士人最重要的出路之一。
"陈先生!"
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书生,约莫四十岁上下,留着一部短须,面容端方,目光沉稳。他穿着青色的上舍生制服——与仲明那身略有不同,衣领处多了一道玄色滚边,这是上舍生的标志。
"刘子昂。"陈元礼拱了拱手,"你怎么也来了?"
"陈宜中请我来的。"那位刘子昂说,"他说今晚要成大事,需要老成持重之人压阵。先生是从大牢里出来的?他们……"
"先不说这个。"陈元礼打断他,"贾平章的人来了没有?"
"还没有。"刘子昂说,"但快了。学生们把贡院围了,巡城的厢兵不敢动——太学生打不得,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。但贾平章不会善罢甘休,天一亮,禁军就会来拿人。"
陈元礼沉默了片刻。沈昭注意到,周围聚集的学生越来越多了,许多人的脸上既有兴奋也有恐惧。兴奋是因为他们做了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大事——围攻贡院,烧毁书库,这在大宋一百多年的历史上都是头一遭。恐惧则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:大宋立国以来,还从未有太学生因"闹事"而被诛杀的,但如果贾似道铁了心要镇压……
"这位是?"刘子昂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。
"泉州来的朋友,姓……"陈元礼顿了一下,看向沈昭。
"沈。"沈昭说,"沈昭。"
"沈昭?"刘子昂皱了皱眉,"我怎么没听过泉州商帮里有姓沈的大户?"
"不是大户。"沈昭平静地说,"小本生意。"
刘子昂还想再问,但贡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人群哗地往两边分开,沈昭看到一个年轻的太学生从贡院大门里走了出来。那人不过二十出头,中等身材,面容白皙,眉宇间带着一股青年人特有的锐气。他手里举着一卷纸,高高扬起,声音清亮得能传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:
"诸君!诸位太学同窗!今日之事,非为个人荣辱,实为大宋存亡!"
是陈宜中。
沈昭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。后世史书上对陈宜中的评价并不高——临安陷落之前,他作为太学生领导曾三次上书弹劾贾似道,当时颇有名望。但等到元军真正兵临城下,这位"主战派"领袖却跑得比谁都快,先是从临安逃到温州,又从温州逃到占城,最终在海外郁郁而终。
投机者。
沈昭在心里给这个人贴上了标签。但此刻,他不得不承认,陈宜中确实有一种天生的领袖气质。他站在那里,只是举起一卷纸,就让整个广场的三四百名太学生都安静了下来。
"诸位请看!"陈宜中展开手中的纸卷,"这是我连夜写的《万言书》,历数贾平章十七条大罪——专权、贪墨、欺君、误国……还有最重要的一条,他在鄂州前线谎报军情,欺瞒陛下!"
人群轰然炸开了。
"鄂州大捷是假的?!"
"前几日邸报上不是写着……"
"我就说!贾似道那个奸贼,怎么可能打胜仗!"
沈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鄂州——他在现代读史时知道,1275年贾似道确实在鄂州谎报了一次大捷,用来稳定临安的人心。实际上那根本算不上胜利,只是元军主力暂时后撤调整,贾似道便火速派人回京报喜,把自己包装成了"大宋中兴名将"。
"诸位!"陈宜中抬起手,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"贾平章欺君误国,此罪当诛!但他一人误国犹可谅,如果他还要断送大宋江山呢?!元人已经过了长江,襄樊失守不过两年,鄂州、江陵,哪一处不是危如累卵?贾平章却还在临安城里花天酒地,说什么'鄂州大捷,元人已退'!"
"退他娘!"人群中有个粗嗓门的书生吼道,"我表哥就在鄂州前线,上个月托人带信回来,说元人根本没有退,反而增兵了!"
"我也听说了!"
"邸报都是假的!"
沈昭静静看着这一幕。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:陈宜中在利用太学生的愤怒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,这一点他看得分明。但此刻这些愤怒是真实的,南宋朝廷的腐朽也是真实的。他需要利用这个混乱的局面,在最短的时间内搞清楚自己能做什么。
"沈昭。"陈元礼忽然低声叫了他一声,"你过来。"
沈昭跟着陈元礼和刘子昂退到一棵老槐树后面。周围的喧嚣声被树冠和人群隔绝了一部分,他们三个站在一起,反倒有了片刻的安静。
"你说你是泉州商人。"陈元礼盯着他,"但老夫在朝中二十余年,从未见过哪个商人在大牢里能用一根铁丝打开三道铁锁。也从未见过哪个商人,听到'鄂州'二字的时候,眼睛里会闪过那种神色。"
沈昭没有回答。
"你到底是什么人?"陈元礼问,"你到临安来,究竟想做什么?"
刘子昂站在一旁,目光警惕地看着沈昭。他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袖中——沈昭注意到,那里藏着一柄短刃。这位太学上舍生,显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。
沈昭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知道自己必须在这两个精明的人面前拿出足够的诚意,否则别说取得他们的信任,恐怕连今晚这道门槛都过不去。
"我确实不是商人。"他说,"我来自……泉州以南很远的地方。我的身份不能告诉你们,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一年之内,临安必陷。"
陈元礼和刘子昂同时变了脸色。
"你胡说!"刘子昂压低声音,几乎是咬着牙说,"大宋立国三百余年,临安府城高壕深,禁军十数万,元人……"
"襄樊你们也说城高壕深。"沈昭平静地打断他,"城高壕深,能当饭吃?大宋的禁军,几个月没发军饷了?鄂州的所谓'大捷',贾似道能瞒多久?他让元军'退兵'了,可江陵那边的战报还在往临安送,你以为朝中的人都是瞎子?"
刘子昂不说话了。
陈元礼看着沈昭的眼神变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远处贡院那边的喊声又高了一波,久到陈宜中在人群中开始宣读《万言书》的条文,沈昭听到"第一条,贾似道专权乱政"的声音隐约传来。
"你到底是什么人?"陈元礼第三次问。
"一个不愿大宋亡的人。"沈昭说。
陈元礼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。那些眼睛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超越年龄的沉静,有某种说不清的笃定,还有一种……像是看到了未来、却又不得不与现实搏斗的疲惫。
"好。"陈元礼忽然说,"我信你。"
"先生!"刘子昂急了。
"子昂,我陈元礼在朝中二十余年,见过的奸佞比你看过的书还多。这个年轻人……"陈元礼顿了顿,"他说的是真话。临安撑不过一年了。"
刘子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终咬着牙退了一步,放开了按在袖口的手。
"说吧。"陈元礼看着沈昭,"你需要什么?"
"我需要知道三件事。"沈昭说,"第一,贾似道到底还有多少兵力?第二,朝中除了王丞相,还有谁主战?第三——"他看向贡院方向那群激昂的学子,"那里面,有没有岳飞的后人?"
陈元礼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。
"岳飞的后人?"刘子昂先反应过来,"你要找岳家的人做什么?"
"岳家军是南宋最后能打的兵。"沈昭说,"我知道岳飞的孙子岳珂已经在十几年前病故了,但他的后人不会全死绝。只要岳家的人还在,岳家军的旗号就还能打起来。"
陈元礼和刘子昂对视了一眼。最后还是陈元礼开了口:
"岳珂确实在多年前病故了,但他有个侄孙叫岳霆,现在人在苏州。此人虽然不在军中任职,但岳家旧部散落江南的,有不少还跟他有来往。你如果要找岳家的人,去苏州,找岳霆。"
苏州。
沈昭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。苏州——平江府,南宋最富庶的城市之一,距离临安不过两三日路程。如果岳家旧部确实在苏州有联络点……
"贾似道的兵力呢?"他问。
"贾平章手下,禁军七万,厢军三万。"刘子昂说,"但真正能打仗的,不过两万。剩下的大多……"
"大多在临安城里养着。"陈元礼接话,"吃空饷的占了四成。贾平章把军费都拿去修别墅、养姬妾了,前线将士七八个月没发饷银,你让他们怎么打仗?"
沈昭点了点头。这些信息和他记忆中的史料基本吻合。
"那么第三件事,主战派……除了王丞相,还有谁?"
"张世杰在江陵,陆秀夫在福建,文天祥在江西。"陈元礼一字一顿地说,"这三个人,都是真正想打仗的。但他们都离临安太远了。远水解不了近渴。"
沈昭把这些名字和方位全部记住。张世杰、陆秀夫、文天祥——南宋末年最后的三个忠臣。如果历史没有改变,三年后,他们会在崖山全部殉国。但此刻,历史还在继续,而他还活着。
"多谢。"他朝陈元礼拱了拱手,用的是他在古装剧中学到的宋代礼仪——拱手,微躬,不卑不亢。
"你要走了?"陈元礼问。
"临安不能待了。"沈昭说,"太学闹成这样,天一亮禁军就会弹压。陈宜中今晚出了风头,贾似道不会放过他。你们最好也快点离开。"
"你……"陈元礼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"保重。"
"先生也保重。"沈昭说,"如果将来还有机会,我们苏州见。"
陈元礼点了点头。刘子昂在一旁欲言又止,最终也没有再多问。
沈昭转身走进了人群中。
他穿过层层叠叠的太学生,穿过那些青色的襕衫和因激动而涨红的面孔,穿过那些举着火把的手臂和喊哑了的喉咙。陈宜中站在人群中央,还在高声读着他的《万言书》,一条又一条地数落着贾似道的罪行,每读完一条,人群便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回应。
沈昭没有回头。
他走过贡院门前被推倒的围墙,走过那些被泼了墨的石狮子,走过地上一片狼藉的书页和瓦砾。有一个书生冲过来拉住他的袖子,大声问他叫什么名字,要不要联名上书。
"不用了。"他轻轻挣开那人的手,"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"
雨彻底停了。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,将临安城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勾勒出来。那些层层叠叠的屋顶、飞翘的檐角、连绵的坊墙,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壮美。
沈昭站在御街尽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。
三百年的大宋,三百年的繁华,就要在一年之内被蒙古铁骑踏碎了。但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。至少,不能让它完全按照历史写好的剧本发生。
他转身向南走去。
苏州。岳霆。岳家军。
还有那个他隐约感觉到的更大的棋局——如果岳家后人真的还活着,如果岳家旧部还能集结,如果南宋还有哪怕一丝翻盘的机会……
远处的太学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更加猛烈的欢呼。是陈宜中读完了《万言书》,学生们正在齐声呼喊"乞斩贾似道!乞斩贾似道!"
那声音像是浪潮,一层层拍过来,在临安城寂静的清晨里回荡不息。
沈昭没有回头。
他已经把陈元礼、刘子昂、陈宜中,还有那场燃烧了一夜的太学风波,全部甩在了身后。前面是通往苏州的路,是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。
但至少,他知道了方向。
钩子:沈昭走向苏州的路上,被一个穿着黑衣的身影拦住了去路。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,腰间挂着一柄长刀,面容冷峻。他上下打量了沈昭一番,忽然开口:"你就是那个从大牢里逃出来的泉州商人?岳霆先生让我来接你。"沈昭心中一震——他刚刚才从陈元礼那里听到岳霆的名字,而这个人已经在路上等他了。他到底是谁?岳霆又是怎么知道他的?
(第二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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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寄语: 1279 年,崖山海战。十万军民蹈海殉国,大宋覆灭,华夏陆沉,这是汉家千年最悲壮的终局。1274 年冬,距离亡国浩劫仅剩五年。特种兵沈昭意外穿越,坠落临安西湖。此时襄樊尽失,元军铁骑踏破江北河山;贾似道专权误国,朝堂屈膝求和,临安城内依旧歌舞奢靡,举国皆看不到倾覆在即的危机。自临安牢狱起步,聚义士、练精兵、建水师、固海疆。他要以现代铁血手段,逆转注定的覆灭结局,在崖山终局来临前,出一条存续华夏的生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