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衣人的刀没有出鞘。
但沈昭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气息——是杀意,是多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人才能散发出的东西。这个人不简单。
两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峙,晨光从临安的城楼缝隙中漏进来,把黑衣人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清冷的金边。沈昭的手指微微蜷曲,做好了随时发力的准备。他的作战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寻找着最佳的发力点。
"岳霆让你来接我?"他问,声音不疾不徐。
"是。"
"他怎么知道我从大牢出来了?"沈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他越狱不过一个时辰,太学的骚动才开始发酵,一个远在苏州的人,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?
黑衣人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笑,但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。
"陈元礼先生出狱之前,让人送了一封信去苏州。信上说,如果有一个自称泉州商人的年轻人从大牢里出来,务必接应。岳先生收到信的时候,太学那边还没闹起来。"
陈元礼。
沈昭心中电转。陈元礼在大牢里跟他聊了那么久,期间根本没有写任何书信的机会——但他是左丞相王爚的幕僚,在临安经营多年,暗中传递一封信出去,根本不需亲自动手。那个叫仲明的太学生,或者刘子昂,都有可能是他的传信人。
"信上还说了什么?"沈昭问。
"说你是个奇人。"黑衣人说,"能开铁锁,能断局势,能一眼看穿贾似道的鄂州骗局。岳先生说你很有意思,让我务必把你平安带到苏州。"
"你叫什么?"
"岳成。"
"岳家的家将?"
黑衣人沉默了一瞬,算是默认。
沈昭仔细打量了他几眼。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,身量不高,但肩背极宽,一看就是长年使刀的人。眉骨很高,眼窝微陷,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。他站在那里,身体微微前倾,重心落在前脚掌上——这是随时准备动手的姿态。
"走吧。"沈昭说。
岳成微微点头,转身领路。他没有问沈昭为什么这么爽快地就相信了他,也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临安城南的坊市,脚步声在清晨空荡的街面上格外清晰。
沈昭一路走一路观察。越往南走,街面上的行人就越少。天色渐渐亮起来,但临安城像一头在夜里受了重伤的巨兽,迟迟不肯苏醒。他看到几家米行的门板上糊着封条,看到一座寺庙的墙上用白灰写着"元兵将至"四个大字,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,又被人用新墨描了一遍。
恐惧。整座城市弥漫着一种沉默的、压抑的恐惧。
"太学那边会怎么样?"沈昭忽然开口。
"弹压。"岳成头也不回地说,"天亮之后,禁军会围了太学。领头的那六个太学生——包括陈宜中——全都会被下狱。但最多关三天,贾似道不敢真杀太学生,那是犯众怒的事。"
"陈元礼呢?"
"他已经出城了。"岳成说,"我们的人接应的。天没亮就走了,走的水路。"
沈昭点了点头。陈元礼老谋深算,知道太学运动闹起来,自己这个"逃犯"反而容易被忽略。趁乱脱身,确实是最高明的手段。
两人出了临安城南门,沿着运河南下。运河两岸的柳树刚刚抽出新芽,嫩绿色的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沈昭注意到河面上已经有不少漕船在行驶,船工们喊着号子,橹声吱呀作响。但那些船吃水都很浅,船舱里装的东西明显不足——漕运也断了。
"元军过了长江之后,江南的漕粮就运不上来了。"岳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"临安城里现在粮价一天一个样,上个月一斗米才三百文,这个月已经涨到五百文了。再过几个月,一千文都买不到。"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记得史书上的记载——1275年秋,临安米价暴涨,百姓开始吃树皮。1276年正月,元军兵临城下时,临安城内已经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。
"走快点。"他说。
岳成看了他一眼,脚下果然快了三分。
苏州距离临安不过两三百里,走水路顺风而行,一日一夜可达。但岳成没有走水路,而是带着沈昭沿着运河边的官道快步疾行。沈昭知道为什么——水路目标太大,元军的斥候、朝廷的耳目、贾似道的密探,都在盯着运河上的一举一动。走陆路虽然慢一些,但更安全。
两人一路不曾停歇,只在午时找了个路边茶摊歇了歇脚。茶摊是个老妪开的,几根竹竿撑起一张旧布棚,下面摆着四张歪腿的木桌。老妪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粗茶,又端上一碟腌萝卜。沈昭看着那腌萝卜,恍惚了一瞬——在现代,他吃过的腌萝卜都是用塑料罐子装的。而眼前这一碟,盛在一只缺了口的大碗里,萝卜片切得薄而均匀,用盐和花椒腌制过,散发出一种朴素的香气。
他夹了一片放进嘴里。咸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——不是辣椒,南宋没有辣椒,那是花椒和姜的混合味道。
"你识字么?"岳成忽然问。
沈昭放下筷子:"识。"
岳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推过来:"岳先生让我带给你看的。"
信是写在桑皮纸上的,折成规整的方胜形,外面糊了一层薄薄的蜡防止雨水浸透。沈昭打开信纸,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,笔画间带着一股武将特有的干脆利落:
"沈君台鉴:陈公之信已悉。闻君于大牢中窥破鄂州之局,智勇双全,实非常人。岳某不才,忝为岳氏后人,承先人遗志,日夜思报国仇。君若有意,速来姑苏一晤。岳霆顿首。"
没有多余的话。干净,利落,直奔主题。沈昭把信折好,放回桌上。
"岳先生是什么样的人?"他问。
岳成想了想,说:"是个想打仗的人。"
"他带兵吗?"
"不带。"
"那他怎么打仗?"
岳成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岳家的旧部,散在江南各地的还有不少。有些在乡间务农,有些在商号里做账房,还有些当了和尚道士。但只要岳家旗号一打出来,他们就会回来。"
沈昭点了点头。这和他想象中差不多——岳家军虽然在南宋初年就被朝廷猜忌、解散,但百年来,岳家的精神一直在民间流传。尤其是南宋末年,外敌压境之时,岳飞的"精忠报国"四个字,比任何檄文都有号召力。
"走吧。"他放下茶钱——那是岳成替他付的,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——站起身来。
两人继续赶路。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处小镇。镇子不大,不过两三百户人家,但临着运河,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少,沿街开了好几家客栈和酒肆。岳成领着沈昭走进一家挂着"来安客栈"招牌的铺子,要了一间房。
"明天一早再走。"岳成说,"连夜赶路容易遇上巡夜的人。"
沈昭没有反对。两人在楼下简单吃了些东西——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,用的是宽面,汤里加了葱花和几片羊肉。沈昭吃得很慢,每吃一口都在细细品味。这是他穿越后吃的第一顿正经饭食,味道谈不上多好,但足够真实。
回到房间后,岳成在门边的长凳上盘膝坐下,把刀横放在膝头。沈昭则走到窗前,推开木窗,望向远处被暮色笼罩的田野。
"岳成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说岳先生信里说,陈元礼把我的事都告诉他了。那你应该知道……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"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昭以为岳成不会回答了,才听到那个低沉的嗓音说:"知道。陈先生说,你像是天上掉下来的。说的话做的事,都不像是咱们这里的人。"
"你不怕?"
"怕什么?"岳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哑然,"元人都打到家门口了,还有什么比亡国更可怕的事?你就算是鬼,只要能帮岳家把元人赶走,我岳成也认了。"
沈昭回过头,看着黑暗中那双明亮的眼睛。没有恐惧,没有怀疑,甚至没有一丝试探——岳成这个人,有一种极其纯粹的朴素信念。他不是不明白沈昭来历可疑,但他不在乎。因为在他眼里,无论沈昭是什么东西,都比蒙古人好一百倍。
"明天到了苏州,"沈昭说,"你带我去见岳先生。"
"好。"
"我要跟他谈三件事。"
岳成没问是哪三件事。他只是抱着刀,在黑暗中点了点头。
次日午后,苏州。
沈昭跟着岳成进了苏州城的葑门。城门处有几个厢兵在盘查行人,但岳成亮了一面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小牌,那些厢兵便立刻让开了路,连问都没多问一句。
苏州比临安安静得多。虽然也是江南重镇,但此刻的苏州城中透着一股临安所没有的从容。沿街的铺子大多开着门,米行、布庄、药铺、茶楼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虽然也能看到几家挂了白幡的人家,但比起临安那种末日将临般的压抑,苏州至少还在正常运转。
岳成带他穿过几条巷子,最后在一座青砖门楼前停了下来。门楼不大,甚至有些旧了,门楣上方的木匾刻着四个字:"岳氏别业"。
"岳先生在里面等你。"岳成说,然后侧身让开了路。
沈昭推门进去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极为整洁。青石铺成的小径两侧种着几株修竹,墙角有一架老藤,藤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墩。正堂的房门敞开着,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门口,正在堂中挂一幅字。
沈昭没有出声,站在门边静静看着。
那幅字是岳飞最著名的《满江红》。字迹遒劲有力,墨色饱满,看得出是极用心写就的。中年男人——岳霆——挂好字后后退两步,端详了片刻,微微点头,这才转过身来。
他约莫四十出头,身量不高,但肩背宽阔,有一种久经岁月磨练出的沉稳。面容普通,若非那双眼睛,放在人群中绝不会引人注意——但那双眼格外深、格外亮,像是埋着两团火。
"沈昭?"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"岳成把你带回来了。"
"岳先生。"沈昭拱手行礼。
岳霆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堂中有两把交椅——不是高足椅,而是南宋常见的矮背木椅,席地而坐的那种。沈昭在椅中坐下,岳霆在他对面落座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,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青瓷盏。
"陈公的信我看了。"岳霆倒了杯茶推过来,"他说你在大牢里一句话就断定了鄂州之事是假的。我想问问你,你是怎么判断的?"
"太简单了。"沈昭说,"如果鄂州真的打退了元军,贾似道的邸报上不会只用'大捷'两个字敷衍。他会详细写斩首多少、缴获多少、俘虏多少。可他什么都没写,只说'大捷'——这说明他自己心里清楚,那根本不算赢。"
岳霆的目光微微一闪。
"那你觉得,"他缓缓问,"贾似道还能撑多久?"
"撑不到年底。"
岳霆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。
"你凭什么这么说?"他问。
沈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水微苦,是南宋最常见的草茶,带着一点青涩的味道。他放下茶盏,目光平静地看着岳霆。
"因为元人不是来打一仗就走的人。"他说,"他们是来灭国的。襄樊打了六年,你们以为是在打一座城吗?那是元人在磨刀。等磨利了,一刀砍下来,谁也挡不住。贾似道在鄂州虚报大捷,能骗临安的人,骗不了元人。伯颜现在按兵不动,是在等一个时机——等长江水位退下去,等大宋的军粮耗光,等临安内部自己乱起来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他会兵分两路:一路走水路顺江而下,直逼临安;一路走陆路从江西包抄福建,切断大宋最后的退路。"沈昭说,"最多半年,临安城外就会出现元军的旗帜。"
岳霆沉默了。
堂外传来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苏州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堂内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沈昭注意到,岳霆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那种隐忍了多年的、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愤怒。
"你说得对。"岳霆终于开口,"岳成把你带回来的路上,我已经收到了临安的消息。贾似道昨天连夜调了五千禁军围了太学,陈宜中六人下狱了。但临安城内粮价一天一个样,米行已经开始限购了。贾似道还在府中宴客,听说昨晚连着请了三桌酒,席上全是伶人歌姬。"
"先生觉得,大宋还有救吗?"
岳霆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:"你什么意思?"
"我的意思是,"沈昭往前倾了倾身,"大宋能不能救,不在临安,不在贾似道,甚至不在陛下和太后。而在——能不能打出一支能真正挡住元人的军队。岳家军,就是现成的火种。"
岳霆没有说话。他盯着沈昭看了很久,久到茶盏里的茶都凉了。
"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?"他终于说,"岳家军三个字,在南宋朝廷里是忌讳。当年先人就是被这一身军功害死的。你想重打岳家旗号,朝中的那些文官不会答应。"
"所以我不找他们。"沈昭说,"我找你。"
"找我?"
"我不需要朝廷的圣旨,我只需要岳家的人。"沈昭一字一句地说,"岳家旧部散落江南,我帮你把他们召集回来。你给我旗号,我给你一支能打仗的兵。我们不替贾似道打仗,我们替——"
他顿了顿,用了那个字:"——天下打仗。"
岳霆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那两团埋在深处的火终于从眼底涌了出来,像是被什么点燃了。他看着沈昭,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在说话,又像是看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。
"你真是个怪人。"岳霆说。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吗?元军的铁骑、朝廷的猜忌、没有粮饷没有刀枪没有支援。你拿什么打?"
沈昭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自己在现代读过的那些史书,想起崖山那场惨烈的海战,想起陆秀夫背着幼帝跳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,想起文天祥在大都牢里写《正气歌》时的绝笔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:
"我拿一个注定会发生的事打。贾似道必败,临安必陷,大宋必亡——这是老天爷写好的剧本。但我不信这个剧本。"
他站起身,走到堂中那幅《满江红》面前。墨迹犹新,力透纸背。他伸手轻轻抚过那行"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",目光落在那最后几个字上。
"岳先生,"他回过头来,嘴角微微勾起,"你敢不敢赌一次?赌一个泉州来的怪人,能带着岳家的旗号,打赢这场本不该输的仗。"
岳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,仰头一口饮尽,然后把茶盏重重放在几上。
"赌。"他说,"我岳某人半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,但这一回,我跟你赌了。"
他站起来,朝沈昭伸出手。那是军中的礼节——两人手腕交握,没有多余的言语,但有同样的烈火在胸膛中燃烧。
院门忽然被推开了。岳成快步走进来,面色微紧:"先生,苏州城外来了几艘快船,船上的人说是从泉州来的。领头的姓苏,说要找一个叫沈昭的年轻人。"
沈昭怔了一下。
泉州苏家。他在临安大牢里时,曾听陈元礼提过一嘴——苏州到泉州的商路上,苏家是最大的一支船队。陈元礼说这话时语气随意,现在想来,恐怕不是无心之言。
"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苏州?"他问。
岳霆看了他一眼:"这你得去问那个姓苏的。我收到的消息只说你今天会到,没说还有别人在找你。"
沈昭的目光穿过院门,望向巷口的方向。一艘快船已经靠了岸,船头上站着一个穿青灰褙子的身影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但那人身姿笔直,站立的姿态透着一股常年经商之人才有的精明与干练。
"让他们进来。"岳霆说。
沈昭收回目光,心中暗想:陈元礼那封信里,到底还写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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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寄语: 1279 年,崖山海战。十万军民蹈海殉国,大宋覆灭,华夏陆沉,这是汉家千年最悲壮的终局。1274 年冬,距离亡国浩劫仅剩五年。特种兵沈昭意外穿越,坠落临安西湖。此时襄樊尽失,元军铁骑踏破江北河山;贾似道专权误国,朝堂屈膝求和,临安城内依旧歌舞奢靡,举国皆看不到倾覆在即的危机。自临安牢狱起步,聚义士、练精兵、建水师、固海疆。他要以现代铁血手段,逆转注定的覆灭结局,在崖山终局来临前,出一条存续华夏的生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