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清音小筑的庭院里，苏清绾站在院门前，掌心握着那枚封存衣角碎片的玉瓶。玉质冰凉，透过半透明的瓶壁，能看见里面那片小小的黑色布料，边缘参差不齐，像是被什么利器撕裂。
她将玉瓶举到眼前，借着月光仔细端详。
碎片上的阴冷气息比昨夜更加清晰——那不是普通的邪气，而是一种精纯、凝练、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寒意。这种气息，她在前世见过一次，在某个被噬灵阁屠灭的小宗门遗址里。那是“噬灵阁核心成员”才会修炼的《九幽噬灵诀》特有的气息。
“核心成员……”苏清绾低声自语。
前世，她只知道噬灵阁是个专门猎取特殊灵根的神秘组织，却从未接触过其内部结构。现在看来，昨夜那个袭击者，恐怕只是外围成员，而这片衣角的主人——或者说，衣角上残留气息的主人——才是真正的核心。
她将玉瓶收回储物袋，转身走进静室。
静室的门在身后合拢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。苏清绾走到蒲团前坐下，却没有立刻开始修炼，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另一个玉瓶——那个装着血迹的瓶子。
她拔开瓶塞，一股腐臭味立刻弥漫开来。
苏清绾皱了皱眉，却没有立刻封上瓶口，而是将一缕灵力探入瓶中，包裹住一滴暗红色的血液，小心翼翼地牵引出来。血滴悬浮在空中，在灵力的包裹下缓缓旋转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。
她闭上眼，将神识附着在灵力上，深入血滴内部。
视野瞬间变化。
血滴在她“眼中”放大成一片血色的海洋，无数细小的颗粒在其中沉浮。大部分是正常的血细胞，但有一些颗粒却呈现出诡异的灰黑色，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。
“这是……‘腐血咒’的痕迹。”苏清绾睁开眼，脸色凝重。
《腐血咒》，一种极为阴毒的咒术，中咒者血液会逐渐腐败，修为倒退，最终全身溃烂而死。这种咒术修炼条件苛刻，需要以活人精血为引，且修炼者自身也会受到反噬，寿命大减。
噬灵阁的人，竟然修炼这种损人不利己的邪功？
苏清绾将血滴收回瓶中，封好瓶塞，又在瓶口贴了三张净化符箓。腐臭味渐渐消散，但她的心情却更加沉重。
袭击者修炼《腐血咒》，衣角碎片上有核心成员的《九幽噬灵诀》气息，再加上陈执事说的“与失踪散修现场气息相似”……
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：噬灵阁在合欢宗附近的活动，远比她想象的更频繁、更深入。
“他们到底想干什么？”苏清绾喃喃道。
窗外，天色渐亮。
晨光透过窗纸洒进静室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苏清绾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清新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晨露的湿润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心中的杂念压下。
无论如何，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——玄天剑宗的弟子要来了。
辰时三刻，合欢宗山门外。
数十名弟子整齐列队，站在山门两侧。男弟子身着青色长衫，女弟子穿着各色裙装，个个容貌出众，气质不凡。苏清绾站在女弟子队伍的前列，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长裙，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。
她身旁站着柳如烟。
柳如烟今天穿了一身艳丽的桃红色长裙，裙摆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，发髻上插满了珠翠，脸上妆容精致，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，艳丽夺目。她不时瞥向苏清绾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挑衅。
苏清绾视若无睹。
远处，天边出现几个黑点。
黑点迅速放大，化作十几道剑光，破空而来。剑光凌厉，带着凛冽的剑气，所过之处，空气都被割裂出细微的波纹。
“来了。”队伍前方，一位金丹期长老低声说道。
剑光在山门前落下，化作十几名年轻修士。
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，一身玄色剑袍，腰佩长剑，面容冷峻，眉眼如刀，整个人站在那里，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，锋芒逼人。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剑宗弟子，个个气息凝练，眼神锐利，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英。
“玄天剑宗弟子，奉师门之命，前来参与联合任务。”青年抱拳行礼，声音清冷，不带丝毫感情。
“欢迎诸位道友。”合欢宗的金丹长老上前回礼，“老夫刘长青，执事殿长老。诸位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请随老夫入山，已为诸位安排好住处。”
“有劳刘长老。”青年点头。
两队人马汇合，沿着山路向山上走去。
苏清绾走在队伍中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剑宗弟子。她的视线在为首的青年身上停留了一瞬——凌无尘，玄天剑宗这一代的大师兄，筑基巅峰修为，剑道天才，性格冷峻，不近女色。
前世，她与凌无尘有过几面之缘，但从未深交。只记得此人剑法超绝，曾在一次秘境争夺中，以一敌三，斩杀三名同阶邪修，名震一时。
这一世，他将是她的“关键钥匙”之一。
队伍行至半山腰，来到一座独立的山峰前。山峰不高，但景色秀丽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，山间云雾缭绕，宛如仙境。
“此峰名为‘迎剑峰’，是专门为贵客准备的客峰。”刘长老介绍道，“峰上有三十六间静室，每间都布置了聚灵阵法，可供诸位修炼休息。峰顶有演武场，峰腰有温泉池，诸位可随意使用。”
“多谢。”凌无尘再次抱拳。
剑宗弟子被引领到各自的静室安顿。合欢宗弟子则返回内门，准备晚上的欢迎宴会。
苏清绾回到清音小筑，换了一身衣服。
她选了一件素雅的青色长裙，裙摆绣着淡淡的竹叶纹，腰间系一条白色丝绦，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起，脸上只薄施脂粉，整个人看起来清雅出尘，与柳如烟的艳丽形成鲜明对比。
对着水镜照了照，苏清绾满意地点点头。
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——在合欢宗这群艳丽的女弟子中，越是素雅，反而越显眼。而凌无尘那种性格，最讨厌的恐怕就是浓妆艳抹、矫揉造作之人。
傍晚，迎宾殿。
大殿灯火通明，数十张长案摆成两列，上面摆满了灵果、灵酒和各种珍馐美味。合欢宗和剑宗的弟子分坐两侧，气氛看似融洽，实则暗流涌动。
苏清绾坐在合欢宗女弟子这一侧，位置靠前。她对面坐着凌无尘，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案，距离不远不近。
宴会开始，刘长老说了几句场面话，众人举杯共饮。
酒过三巡，气氛渐渐活跃起来。合欢宗的女弟子们开始主动与剑宗弟子交谈，笑语嫣然，眼波流转，将合欢宗的“特色”展现得淋漓尽致。剑宗弟子们大多正襟危坐，表情严肃，但也有一些年轻弟子抵挡不住美色诱惑，脸红耳热，说话都结巴起来。
苏清绾安静地坐着，偶尔抿一口灵酒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。
她能感觉到，有几道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。
一道来自柳如烟——嫉妒、不甘，还带着一丝算计。
一道来自凌无尘——审视、探究，还有淡淡的疏离。
还有几道来自剑宗弟子——好奇、欣赏，甚至有些痴迷。
苏清绾心中冷笑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她起身，端起酒杯，走向剑宗弟子那一侧。
“诸位道友远道而来，清绾敬诸位一杯。”她声音温婉，举止得体，走到凌无尘面前时，微微欠身，“凌师兄，请。”
凌无尘抬起眼，看向她。
四目相对。
苏清绾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，像是剑锋划过水面，冰冷而清晰。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，从她的脸，到她的衣着，再到她手中的酒杯，最后回到她的眼睛。
“苏师姐客气。”凌无尘端起酒杯，与她轻轻一碰，仰头饮尽。
动作干脆利落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苏清绾也饮尽杯中酒，微微一笑，转身走向下一位剑宗弟子。
她敬了一圈，回到自己的座位。整个过程从容不迫，既不失礼，也不过分热情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坐下后，她感觉到凌无尘的目光又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，才移开。
宴会继续。
丝竹声起，几名合欢宗女弟子起身献舞。她们身姿曼妙，舞步轻盈，衣裙翻飞间，香风阵阵，看得不少剑宗弟子目眩神迷。
凌无尘却始终面无表情，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，眼神淡漠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苏清绾心中了然——此人果然如传闻中一样，对女色毫无兴趣。
就在这时，异变突生。
柳如烟端着酒杯起身，笑盈盈地走向凌无尘：“凌师兄，如烟敬你一杯。”
她走到凌无尘面前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手中的酒杯“不小心”一歪，酒液泼洒而出，直朝凌无尘胸前溅去！
这一下变故突然，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。
苏清绾瞳孔微缩——她看见柳如烟眼中闪过的一丝得意，还有瞥向她时那挑衅的眼神。
这女人，是想借机生事，还是想引起凌无尘注意？
电光石火间，凌无尘眉头微蹙，身法未动，周身却骤然迸发出一层无形的剑气！
“嗤——”
酒液撞在剑气上，瞬间被震成细密的水雾，四散飘开。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酒香，混合着柳如烟身上的脂粉味，有些刺鼻。
柳如烟“哎呀”一声，故作惊慌地后退半步，娇声道：“凌师兄恕罪，如烟失手了。”
她嘴上道歉，眼神却瞟向苏清绾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。
苏清绾心中冷笑。
果然如此。柳如烟这拙劣的表演，既想试探凌无尘的反应，又想给她难堪——如果凌无尘当场发怒，她这个“敬酒引荐”的人，难免会被牵连。
可惜，柳如烟算错了两点。
第一，凌无尘不是那种会为这种小事动怒的人。
第二……
“无妨。”凌无尘清冷的声音响起。
他看都没看柳如烟一眼，目光却越过她，落在了苏清绾身上。
那双锐利的眼睛，此刻带着一丝探究，一丝审视，还有一丝……兴趣？
“这位师姐，似乎气息凝练，根基不俗。”凌无尘缓缓说道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不知修炼的是何种功法？”
大殿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清绾身上。
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和愤怒。
苏清绾心中微动，面上却依旧平静。她站起身，向凌无尘欠身一礼：“凌师兄过奖。清绾修炼的只是本门基础功法《合欢心经》，并无特殊之处。”
“《合欢心经》？”凌无尘重复了一遍，眼神更深了几分，“能将基础功法修炼到如此境地，苏师姐的天赋，令人佩服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，但苏清绾听出了其中的深意。
凌无尘是在怀疑她隐藏了实力，或者修炼了其他功法。
不过，这也在她的预料之中。
“凌师兄谬赞。”苏清绾微微一笑，“清绾资质平庸，只是勤能补拙罢了。”
凌无尘没有再说话，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，便移开了目光。
宴会继续，但气氛已经变了。
柳如烟铁青着脸回到座位，手中的酒杯几乎要捏碎。其他合欢宗女弟子看向苏清绾的眼神，也多了几分复杂——羡慕、嫉妒、不解……
苏清绾坦然受之。
她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灵酒。酒液清冽，带着淡淡的果香，顺着喉咙滑下，化作一股暖流，流向四肢百骸。
窗外，月色正好。
大殿内灯火通明，人影绰绰，丝竹声、笑语声、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，热闹非凡。
但苏清绾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孤独。
她坐在这里，周围都是人，却没有一个真正懂她的人。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和仇恨重生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，每一个笑容都需精心计算。
这样的日子，还要持续多久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她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复仇，为了证道，也为了……活下去。
宴会进行到亥时，终于散了。
众人陆续离开迎宾殿，苏清绾走在最后。她走出殿门，夜风拂面，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凉。
“苏师姐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苏清绾转过身，看见凌无尘站在殿门口，玄色剑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“凌师兄有事？”她问道。
凌无尘走到她面前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，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，又不会太过亲密。
“明日辰时，两宗弟子在迎剑峰演武场集合，商议任务细节。”凌无尘说道，“苏师姐是副领队，还请准时到场。”
“清绾明白。”苏清绾点头。
凌无尘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问道：“苏师姐对黑风洞了解多少？”
苏清绾心中一动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略知一二。黑风洞位于宗门西南三百里处，洞内岔路众多，阴气浓郁，常有邪祟出没。近年来，有散修在洞中失踪，传闻洞内有戴黑面具的邪修活动。”
“黑面具……”凌无尘低声重复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，“苏师姐可知，那些邪修修炼的是何种功法？”
苏清绾摇头：“清绾不知。不过，听一些从黑风洞附近回来的散修说，那些邪修功法阴邪，擅长隐匿和偷袭，且手段残忍，喜欢掳掠落单修士。”
凌无尘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，便各自离开。
苏清绾沿着山路往回走，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夜风吹过竹林，沙沙作响，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。
她走到清音小筑院门前，正要推门进去，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不是凌无尘那种锐利的审视，也不是柳如烟那种嫉妒的敌意，而是一种……阴冷的、黏腻的、仿佛毒蛇爬过皮肤的感觉。
苏清绾猛地转身！
月光下，竹林摇曳，树影婆娑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能感觉到，那道目光还在，就在竹林深处，某个看不见的角落。
“第二潜伏者……”苏清绾低声自语，眼中寒光一闪。
她没有立刻追进去，而是站在原地，静静等了片刻。
那道目光消失了。
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苏清绾推开院门，走进庭院，反手关上院门。她走到静室窗前，推开窗户，望向竹林深处。
月光如水，竹影如墨。
一片寂静。
但她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暗处窥视着她。
也许，不止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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