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女修指尖的灵力凝聚成淡金色的光点，在雾气中格外醒目。那光点越来越亮，像一颗微缩的星辰，散发出探查性的波动。
苏清绾停在原地，匿息纱下的身体紧绷。中年女修的目光如实质般穿透雾气，锁定在她所在的位置。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神识正在仔细扫描这片区域，每一次扫过都让她的心跳加快一分。雾气缓缓流动，月光透过缝隙洒下，在她身前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。执法堂的两名弟子也停下搜索，警惕地看向这边。寒潭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，倒映着夜空和雾气，也倒映着中年女修缓缓抬起的手——那只手的指尖，已经开始凝聚灵力。
束缚之力还在体内纠缠。
黑色玉符释放的无形锁链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经脉，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带来刺痛。苏清绾咬紧牙关，将仅剩的灵力全部注入匿息纱。纱衣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，将她的气息完全掩盖，连体温都降到与周围雾气相同的温度。
但金丹修士的神识太敏锐了。
中年女修眉头微皱，指尖的金光忽然扩散，化作一圈淡金色的波纹向四周荡开。波纹所过之处，雾气被推开，地面上的碎石、冰晶、枯叶都清晰可见。
波纹即将触及苏清绾所在的位置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“啧。”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崖顶传来。
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带着几分戏谑，几分不耐烦。
“大晚上不睡觉，在这儿打打杀杀，扰人清梦啊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中年女修指尖的金光一顿，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。执法堂的两名弟子也同时转身，手按在腰间法器上。就连躺在地上的内门弟子都艰难地转动眼珠，望向崖顶。
苏清绾心中一动。
她没动，依然保持着匿息状态，但目光透过雾气缝隙看向崖顶。
那里有一棵老松树，枝干虬结，斜斜地伸向夜空。松树最粗的一根横枝上，坐着一个人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。
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，衣襟随意敞开着，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。腰间挂着一个暗红色的酒葫芦，葫芦口用木塞塞着，但依然能闻到淡淡的酒香。他坐在松枝上，一条腿垂下来晃悠着，另一条腿曲起，手肘搭在膝盖上，姿态悠闲得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赏月。
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，眼睛微微眯着，目光在下方几人身上扫过。
噬灵阁的刺客——那个被冰封的刀疤男，此刻冰层已经开始融化。冰心焰的本源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过大，无法维持长时间冰封。冰层裂开一道道细缝，刀疤男的手指微微颤动。
他听到了崖顶的声音。
冰层中，他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，瞳孔深处燃烧着疯狂的杀意。冰层裂开的速度加快，他体内的灵力开始疯狂运转，试图冲破最后的冰封。
“咔嚓——”
冰层彻底碎裂。
刀疤男从冰封中挣脱出来，身体表面还覆盖着一层薄冰，动作僵硬。但他不管不顾，目光锁定苏清绾所在的方向——虽然看不见，但他记得刚才苏清绾最后的位置。
他狞笑着，手中匕首再次扬起。
匕首上的幽绿毒光在月光下闪烁，甜腥的气味再次弥漫开来。
他冲向雾气深处。
中年女修脸色一变：“住手！”
但刀疤男子本不理会。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杀了那个女修，完成任务，然后逃走。至于执法堂的人，他自有脱身之法。
匕首刺破雾气。
这一次，他用了全力。筑基后期的灵力全部灌注在匕首上，刃身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幽绿的光芒暴涨，化作一道毒蛇般的虚影，直扑苏清绾的咽喉。
苏清绾瞳孔收缩。
束缚之力还在体内，她无法完全躲开。只能勉强侧身，试图避开要害。
但匕首太快了。
眼看就要刺中——
“叮！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。
一道金光从崖顶射下，快得只能看见一道残影。金光精准地击中匕首的刃身，巨大的力量让匕首偏离了方向，擦着苏清绾的脖颈飞过，带起几缕断发。
匕首“铛”地一声钉在旁边的青石上，刃身没入石中三寸，幽绿的毒光在石缝中闪烁。
刀疤男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虎口被震得发麻，匕首脱手了。
那道金光击飞匕首后，在空中转了个圈，又飞回崖顶，落入年轻男子手中。
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金钱镖。
镖身是圆形方孔的古钱样式，但通体金黄，材质非金非铜，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。月光照在镖身上，纹路流转，仿佛活了过来。
年轻男子把玩着金钱镖，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“我说，你们是不是太不把我当回事了？”
他话音未落，人已经从松枝上跳了下来。
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，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青色布衣在夜风中飘动，酒葫芦在腰间晃荡，发出“咕咚”的水声。他站直身体，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，然后看向刀疤男。
“噬灵阁的人？”
刀疤男脸色大变。
他后退一步，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。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子，气息太古怪了——看似只有筑基初期的波动，但刚才那一镖的力量，绝对不止筑基初期。而且，他一口道出了“噬灵阁”三个字。
“你是谁？”刀疤男嘶声问道。
年轻男子没有回答，而是转头看向中年女修，拱了拱手。
“这位前辈，晚辈陆衍，一介散修。路过此地，见有人行凶，忍不住出手，还请前辈勿怪。”
他的态度恭敬，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恭敬的意思，反而带着几分随意。
中年女修盯着他，眼神锐利。
“散修？你如何知道这是噬灵阁的人？”
陆衍笑了笑，指了指刀疤男腰间。
那里挂着一块黑色的令牌，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，鬼头口中衔着一颗骷髅——正是噬灵阁的标志。刚才冰封时令牌被冻住，现在冰层融化，令牌露了出来。
“噬灵阁的‘噬魂令’，晚辈恰好认得。”陆衍说道，“这种邪道组织，人人得而诛之，晚辈既然碰上了，自然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他说得义正辞严，但脸上的笑容却让人觉得没那么简单。
刀疤男脸色阴沉。
他看了一眼中年女修，又看了一眼陆衍，最后目光落在雾气深处——苏清绾还在那里，虽然看不见，但他能感觉到。
任务必须完成。
但眼下形势不利。执法堂的金丹修士，加上这个来历不明的陆衍，二对一，他没有胜算。
而且，陆衍刚才那一镖……
刀疤男心中警铃大作。
他当机立断，身形暴退。
同时双手结印，口中念诵晦涩的咒文。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，迅速包裹全身。雾气翻滚，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，周围的草木接触到黑雾，瞬间枯萎。
“想走？”
中年女修冷哼一声，抬手一指。
一道金色剑光从她袖中飞出，直刺黑雾。
剑光没入黑雾，却像是泥牛入海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。黑雾翻滚得更剧烈了，刀疤男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，渐渐模糊。
陆衍挑了挑眉。
他没有追击，而是从腰间解下酒葫芦，拔开木塞，仰头喝了一口。
酒香弥漫开来，与黑雾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，形成一种怪异的气味。
“好酒。”他咂了咂嘴，然后看向黑雾，“不过这位朋友，走之前是不是该把东西留下？”
话音未落，他手腕一抖。
金钱镖再次飞出。
这一次，金钱镖没有攻击刀疤男，而是射向黑雾中的某个位置——那里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红光，是刀疤男腰间的一块玉佩。
“你敢！”刀疤男怒吼。
但已经晚了。
金钱镖精准地击中玉佩，“咔嚓”一声，玉佩碎裂。红光熄灭的瞬间，黑雾剧烈震荡，刀疤男的身影彻底消失，只留下一句充满怨毒的嘶吼：
“陆衍……我记住你了！”
黑雾散去，原地空无一物。
刀疤男逃走了。
中年女修收回金色剑光，脸色不太好看。一个噬灵阁的刺客在她眼皮子底下逃走，这让她面子上有些挂不住。
她看向陆衍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为何不拦住他？”
陆衍收起金钱镖，耸了耸肩。
“前辈说笑了，晚辈只是个散修，修为低微，能自保就不错了，哪敢拦噬灵阁的人？刚才出手，已经是冒着生命危险了。”
他说得诚恳，但中年女修显然不信。
不过她也没有深究，而是转身走向雾气深处。
“刚才那里还有一个人。”她说道，指尖再次凝聚金光，“出来吧，不必躲藏了。”
苏清绾知道藏不住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撤去匿息纱。
水蓝色的纱衣从身上滑落，收入储物袋。她的身形在雾气中显现出来，脸色苍白，气息虚弱，但眼神依然平静。
中年女修看到她，愣了一下。
“苏清绾？”
“弟子见过长老。”苏清绾躬身行礼，动作有些僵硬——束缚之力还在，她的经脉还在刺痛。
中年女修上下打量她，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。
“刚才的战斗，是你？”
“是。”苏清绾没有否认，“弟子今夜来寒潭修炼，遭遇这两人袭击。一人是噬灵阁刺客，另一人是……”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内门弟子，“弟子不知其身份，但他与刺客联手，欲置弟子于死地。”
中年女修走到内门弟子身边。
那弟子已经昏迷，气息微弱。她检查了一下伤势，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寒冰刺，冰系法术。”她看向苏清绾，“你是水系灵根，如何会用冰系法术？”
苏清绾早有准备。
“弟子偶然得到一枚冰系符宝，方才情急之下使用，已经耗尽。”她说道，语气平静，“若非如此，弟子恐怕已经死在刺客手中。”
这个解释合情合理。
符宝是一次性消耗品，用完就没了，不会留下痕迹。而且冰系符宝虽然罕见，但也不是不可能得到。
中年女修盯着她看了几秒，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。
最后，她点了点头。
“此事我会调查。”她说道，然后看向陆衍，“这位陆道友，你今夜出现在我合欢宗后山，所为何事？”
陆衍笑了笑。
“晚辈路过，见此处灵气浓郁，想找个地方歇脚，没想到撞上这事。”他说道，然后看向苏清绾，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，“不过这位师姐身手不错，能以筑基中期修为反杀筑基后期的刺客，实在令人佩服。”
他的目光在苏清绾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目光很特别——不是审视，不是好奇，而是一种……探究。
苏清绾心中警铃大作。
不是因为他的目光，而是因为，在他看向自己的瞬间，她体内的【情缘证道系统】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的震动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荡起一圈涟漪。
系统从未有过这种反应。
苏清绾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对陆衍拱了拱手。
“多谢陆道友出手相助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陆衍摆摆手，然后走到她身边。
他走得很近，近到苏清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，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——那气息很特别，像是阳光晒过的青草，又像是雨后泥土的味道。
“师姐似乎受了伤？”陆衍问道，目光落在她手腕上。
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，是刚才挣脱束缚之力时留下的。
苏清绾下意识地想缩回手，但陆衍的动作更快。
他伸出手，食指轻轻点在她的手腕上。
动作很轻，像是一片羽毛拂过。
但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——
苏清绾体内的系统再次震动。
这一次，震动更明显了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，系统核心处传来一种奇异的共鸣，像是遇到了同类。
而陆衍的指尖，也传来一股温和的灵力。
那灵力很特别，不是寻常的五行灵力，而是一种……金色的，带着温暖气息的力量。灵力顺着她的手腕流入体内，所过之处，那些纠缠的束缚之力竟然开始松动。
像冰雪遇到阳光，缓缓消融。
苏清绾瞳孔微缩。
她看向陆衍，陆衍也看着她，眼中带着笑意，但那笑意深处，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束缚类的禁制？”陆衍轻声说道，指尖的灵力继续注入，“噬灵阁的‘缚灵锁’，倒是挺麻烦的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，灵力忽然加强。
金色的灵力像潮水般涌入苏清绾体内，瞬间冲垮了所有束缚之力。那些无形的锁链寸寸断裂，化作黑色的光点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束缚解除了。
苏清绾只觉得浑身一轻，经脉的刺痛感消失，灵力运转重新变得顺畅。
她后退一步，脱离陆衍的指尖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道，语气里带着警惕。
陆衍收回手，笑了笑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打量着苏清绾，眼中那奇异的光彩更明显了，“合欢宗的师姐？身手不错嘛。在下陆衍，一介散修。”
他说得随意，但苏清绾的心却沉了下去。
她能感觉到，陆衍看她的眼神，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而且，刚才系统那两次异常的震动……
这个人，不简单。
中年女修走了过来，看了看苏清绾，又看了看陆衍。
“既然事情已经清楚，苏清绾，你随我回执法堂，详细说明今夜之事。”她说道，然后看向陆衍，“陆道友，你虽出手相助，但深夜擅闯我宗后山，也需要解释。请随我走一趟。”
陆衍耸了耸肩。
“前辈有命，晚辈自当遵从。”他说道，然后看向苏清绾，眨了眨眼，“师姐，一起？”
苏清绾没有回答。
她跟在中年女修身后，向山下走去。陆衍跟在她旁边，步伐悠闲，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月光洒在山路上，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苏清绾低着头，心中思绪翻涌。
陆衍……
这个名字，她前世从未听过。
但这个人，却给她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。不是实力上的危险，而是……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。
而且，系统对他的反应……
苏清绾握紧了拳头。
看来，这一世的路，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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