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法堂的审讯室比苏清绾想象中要简洁。
四壁是未经雕琢的青石，只在墙角镶嵌着几颗照明用的月光石，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。一张长桌，三把椅子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，那是执法堂用来安神定心的特制香料，但此刻这香气反而让苏清绾更加警惕。
中年女修坐在长桌对面，两名执法弟子站在她身后，手持玉简准备记录。
苏清绾坐在另一侧，陆衍则被安排在隔壁房间——她能听到隔壁传来模糊的说话声，但听不清具体内容。
“姓名。”中年女修开口，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苏清绾。”
“身份。”
“合欢宗内门弟子。”
“今夜子时三刻，你在何处？”
“后山寒潭附近。”
中年女修抬起眼，目光锐利：“为何深夜独自前往后山？”
苏清绾早已想好说辞：“弟子近日修炼遇到瓶颈，听闻寒潭水汽有助于感悟水行灵力，故前往尝试。”
这是合欢宗弟子常用的理由之一。合欢宗功法虽以情欲为基，但水行灵力确实对部分功法有辅助作用。中年女修没有立刻质疑，只是继续问道：“你在寒潭遇到了什么？”
“两名黑衣人袭击。”苏清绾说道，“其中一人修为在筑基后期，另一人……应该是筑基中期，但功法诡异，能操控黑色锁链。”
她省略了内门弟子的事——那人现在生死不明，但执法堂既然已经找到现场，自然会处理。她需要先把自己摘干净。
“详细描述战斗过程。”
苏清绾开始讲述。她将战斗过程简化，只说自己在危急时刻使用了师尊赐予的保命符宝——那是一枚冰属性的一次性攻击符宝，威力强大但消耗极大。她将冰心焰的力量全部归咎于符宝，这是最合理的解释。毕竟一个筑基中期弟子，不可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冰系神通。
中年女修听着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“符宝？”她问道，“什么品级？”
“弟子不知。”苏清绾低下头，“师尊只说危急时刻可用，并未告知具体品级。”
“你师尊是谁？”
“清音长老。”
中年女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清音长老是合欢宗内少数专修冰系功法的长老，性格孤僻，常年闭关，赐予弟子保命符宝倒也说得过去。
“那两名黑衣人，你可看清他们的样貌或特征？”
“一人脸上有刀疤，另一人……弟子没看清。”苏清绾说道，“他们蒙着面，功法路数很邪门，不像是正道修士。”
“邪门？”中年女修追问，“具体如何邪门？”
苏清绾描述了一下黑色锁链的特性——能束缚灵力，侵蚀经脉。她刻意没有提到“噬灵阁”三个字，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中年女修沉默片刻，然后问道：“那个叫陆衍的散修，你之前认识吗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苏清绾摇头，“今夜是第一次见。”
“他为何会出现在后山？”
“弟子不知。”
中年女修盯着苏清绾看了许久，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。月光石的光照在苏清绾脸上，她的表情平静，眼神清澈，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“好。”中年女修终于说道，“今日之事，执法堂会继续调查。你暂时可以回去，但近期不要离开宗门，随时准备接受传唤。”
“是。”苏清绾起身行礼。
她走出审讯室时，陆衍正好从隔壁房间出来。
两人在走廊里相遇。
陆衍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，看到苏清绾，他眨了眨眼：“师姐，审完了？”
苏清绾点点头，没有多言，径直向执法堂外走去。
陆衍跟了上来。
夜色已深，执法堂外的广场上空无一人。月光洒在青石板上，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晕。远处传来虫鸣声，断断续续，像是夜的低语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着，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走到广场边缘时，陆衍忽然开口：“师姐走这么快做什么？怕我吃了你？”
苏清绾停下脚步，转身看向他。
月光下，陆衍的脸庞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的五官很俊朗，但那双眼睛……太亮了，像是藏着星辰，又像是藏着火焰。苏清绾能感觉到，那双眼睛正在打量她，不是打量她的容貌，而是打量她身上的某种东西。
“陆道友。”苏清绾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今夜多谢相助。”
她迅速平复气息，将体内残余的灵力运转一周天，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一些。但她的神识始终锁定着陆衍，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，她就会立刻出手——虽然现在灵力不足三成，但拼命的话，总能制造出动静，引来执法堂的人。
陆衍摆摆手，目光却落在她腰间。
那里挂着储物袋，是合欢宗内门弟子的标准配置，青色锦缎，绣着合欢花的图案。但陆衍看的似乎不是储物袋本身，而是……储物袋后面，靠近小腹的位置。
苏清绾心中警铃大作。
那是系统绑定的位置——虽然无形无质，但确实存在于她的丹田深处。
“师姐客气，路见不平而已。”陆衍笑着说道，语气轻松，“不过……师姐似乎惹上了不小的麻烦？刚才那家伙，功法路数很邪门啊。”
他的目光从苏清绾腰间移开，重新看向她的眼睛。
四目相对。
苏清绾能感觉到，陆衍这句话不是试探，而是陈述。他确实看出了什么。
“邪门？”苏清绾故作疑惑，“陆道友指的是？”
“黑色锁链，能束缚灵力，侵蚀经脉。”陆衍说道，“这种功法，我曾在某个地方见过。不是什么好东西，专门针对修士的灵根和本源。”
苏清绾心中一震。
陆衍果然知道噬灵阁。
但她面上不动声色，只是微微皱眉：“陆道友见多识广。不知那是什么功法？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陆衍摸了摸下巴，没有直接回答，反而问道，“师姐还没告诉我，为何深夜独自在后山？合欢宗的规矩，弟子夜间不得随意离开居住区域吧？”
他在转移话题。
苏清绾心中冷笑，但顺着他的话说道：“修炼遇到瓶颈，去寒潭感悟水行灵力。倒是陆道友，为何深夜出现在我宗后山？散修擅闯宗门禁地，可是大忌。”
“哎呀，被发现了。”陆衍笑嘻嘻地说道，一点也没有被质问的紧张感，“其实我是来找东西的。”
“找东西？”
“嗯。”陆衍点头，目光望向远处后山的方向，“一株只在月夜寒潭边生长的‘夜霜花’。我需要它来炼制一种特殊丹药。”
夜霜花。
苏清绾心中一动。
这个名字，她前世确实听说过。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灵草，只在月圆之夜、寒潭水汽最浓郁的时候绽放，花期只有短短一个时辰。采摘后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使用，否则药效尽失。
前世她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，夜霜花是某种古老丹方的主材之一，那种丹药据说能修复受损的灵根，甚至提升灵根品质。但丹方早已失传，夜霜花也几乎绝迹。
陆衍要找夜霜花？
是为了炼制那种丹药吗？
“夜霜花……”苏清绾轻声重复，“我听说过，但从未见过。陆道友确定后山有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陆衍坦然说道，“所以才来找啊。我得到消息，合欢宗后山的寒潭，百年前曾出现过夜霜花。虽然希望渺茫，但总得试试。”
他说得轻松，但苏清绾能感觉到，这件事对他很重要。
两人各怀心思，继续向前走。
穿过广场，来到一条通往弟子居住区的小路。路两旁种着合欢树，此时不是花期，只有茂密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“陆道友对刚才那伙人，似乎很了解？”苏清绾试探着问道。
“了解谈不上。”陆衍说道，“只是碰巧知道一些。师姐，那些人……你最好离远点。他们盯上的东西，从来不会轻易放手。”
“他们盯上我什么？”苏清绾问道，“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。”
陆衍停下脚步，转身看向她。
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，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，此刻深邃如潭。
“师姐。”他缓缓说道，“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……我能感觉到。”
苏清绾心中一紧。
“感觉到什么？”
“一种……特殊的气息。”陆衍说道，目光再次落在她小腹的位置，“很微弱，但确实存在。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，又像是某种……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。”
他的话像一把锤子，重重敲在苏清绾心上。
系统。
他感觉到了系统的存在。
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，但他确实察觉到了异常。
苏清绾握紧了拳头，指甲陷入掌心。疼痛让她保持清醒，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：“陆道友在说什么？我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也没关系。”陆衍笑了笑，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，“反正我只是个路过的散修，多管闲事而已。不过师姐，我劝你一句——如果你身上真的有什么特别的东西，最好藏好。这个世界，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苏清绾跟在他身后，心中翻江倒海。
陆衍到底是什么人？
他能化解噬灵阁的束缚之力，能感觉到系统的存在，还知道夜霜花这种几乎绝迹的灵草……
而且，刚才在寒潭边，系统对他产生的共鸣……
苏清绾忽然想起，系统曾经提示过，它并非唯一的存在。这个世界上，可能还有其他类似的“系统”或“外挂”。
难道陆衍也是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两人走到小路尽头，前面就是弟子居住区的入口。几栋小楼零星分布，大部分窗口都暗着，只有少数几扇窗透出微弱的光。
“师姐住哪里？”陆衍问道。
“清音小筑。”苏清绾说道，“陆道友呢？执法堂应该不会让你留在宗门内吧？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陆衍耸耸肩，“我一会儿就下山，在附近的镇子找个客栈住下。反正夜霜花的事不急，我可以慢慢找。”
他顿了顿，忽然凑近一些。
这个动作很突然，苏清绾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但陆衍已经压低了声音。
“师姐，做个交易如何？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只有两人能听到。夜风吹过，带来合欢树叶的沙沙声，掩盖了他们的对话。
“交易？”苏清绾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陆衍点头，目光直视她的眼睛，“我帮你查查刚才那伙人的底细——他们是什么组织，为什么要针对你，背后还有谁。作为交换，你……告诉我你身上那件‘有趣的东西’是什么，怎么样？”
他的手指似无意地抬起，指向苏清绾心口的位置。
不是小腹，是心口。
那是系统绑定后，在她神魂中显化的位置。
苏清绾瞳孔微缩。
她终于确定，陆衍确实察觉到了系统的存在。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感知到了什么，但他知道，她身上有“东西”。
面上，她不动声色。
“陆道友说笑了。”苏清绾说道，语气平静，“我身上除了宗门配发的法器，并无特别之物。至于那些黑衣人……执法堂自会调查，不劳陆道友费心。”
陆衍看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，但很快又被笑意取代。
“好吧好吧，师姐不愿意说就算了。”他后退一步，拉开距离，“不过交易依然有效。我查到消息会想办法通知你。毕竟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笑容变得意味深长。
“我对你身上的‘东西’，真的很感兴趣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苏清绾站在原地，看着陆衍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没有动。
夜风吹过，带来一丝凉意。
她能感觉到，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
陆衍的出现，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。这个人太神秘，太危险，而且……太了解她不该被了解的东西。
系统在脑海中安静地悬浮着，没有任何提示。但苏清绾知道，刚才陆衍靠近时，系统核心处传来的共鸣，绝对不是错觉。
那是一种同类相遇的感应。
陆衍身上，也有类似的东西。
苏清绾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管陆衍是什么人，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灵力，应对接下来的麻烦。执法堂的调查不会就此结束，噬灵阁的刺客虽然逃走，但肯定会卷土重来。还有那个重伤的内门弟子……
她转身向清音小筑走去。
月光洒在她身上，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到小筑门口时，她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。
夜霜花……
如果陆衍真的在找夜霜花，那她或许可以……
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。
但很快，她又摇了摇头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她推开门，走进小筑。
屋内一片漆黑，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，洒下朦胧的光。苏清绾没有点灯，径直走到床边坐下，开始运转功法，恢复灵力。
经脉中，灵力缓缓流淌。
她能感觉到，经过刚才的战斗，尤其是冰心焰的爆发，她的修为竟然有了一丝松动。虽然距离突破还远，但至少看到了希望。
只是……
苏清绾睁开眼，看向窗外。
陆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。
“我对你身上的‘东西’，真的很感兴趣。”
她握紧了拳头。
看来这一世的路，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。不仅要面对前世的仇敌，还要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数。
但无论如何，她都不会停下脚步。
灵根要修复，仇要报，道要证。
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，无论是噬灵阁，还是陆衍，她都会一一清除。
月光透过窗纸，照在她脸上。
那张绝美的脸庞上，此刻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一双眼睛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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