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鹞降临的那一刻，整座城东的灯火全灭了。
不是风吹灭的，是他的威压碾过去，把油灯蜡烛的芯子全部压碎。凡人们跪在自家屋里，抖得牙齿打颤，有些人连跪都跪不住，直接瘫在地上喘不上气。
陈砚站在空巷子里，把糖葫芦的竹签从嘴边拿下来，攥在手心。他仰头看着望月楼顶的铁鹞，那老东西背后的金光像孔雀开屏，每一根"羽毛"都是一柄飞剑。粗略一扫，不下百数。金丹巅峰的全力威压，别说筑基期，普通元婴来了都得掂量掂量。
但陈砚没跑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那只攥着青砖的手，指节泛白，骨节凸起。不是吓的，是青砖烫的。那块跟了他十几章的砖头，此刻烫得像烙铁。人道总账在体内疯狂翻页，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字——"等"。
但他漏算了一件事。
他把全城印记扛在自己身上时，没想过一个可能——如果铁鹞的目标根本不是追踪凡人，而是用追踪印记逼他现身呢？他以为自己在保护，实际上正中圈套。
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，账本已经翻到了预支力量那一页。来不及重新选了。
铁鹞没跟他废话。左手一抬，一道金光在掌心聚成圆盘，圆盘旋转扩大，投下一道巨大光柱罩住整片城东。光柱落地的一瞬间，所有凡人的额头上浮现出一个黄豆大小的光点——追踪印记。铁鹞要在全城凡人身上打烙印，每一个都是活体定位器，从此生死尽在覆海宗掌控。
"本座不想杀你。"铁鹞的声音从天而降，不带感情，"但你敬酒不吃，本座就只好——"
"只好你妈。"
陈砚动了。他冲上最近的屋顶，踩着瓦片一路狂奔，身影像一只灰黑色的狸猫，在月光下划出残影。铁鹞的百柄飞剑齐出，剑如暴雨，追着他钉过去。屋顶的瓦片被剑气掀飞，碎瓦四溅。
陈砚不接剑。他只跑。一边跑一边把手里的青砖在掌心转了一圈。那本账在这一刻终于不翻了——它停了。停在一页空白上。空白页的中央，浮现出最后一句话。
[递延大账·开闸条件未满。但持账人可提前预支未来力量。代价：三日内修为清零。]
陈砚跑得肺里火辣辣的，喘着气念完了那行字。
三日内修为清零。那就是三天变废人。
他咧嘴笑了。跑动的风把头发吹得飞起来，满身灰土像条野狗，笑得露出满口白牙。
他跳下屋顶，落地时一个翻滚躲过三柄飞剑，直起身时正好站在城东主街的正中央。四面都是紧闭的门窗，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人趴着缝往外偷看。他们都看到了他。看到了那个布衣少年站在漫天金光和飞剑下面，瘦得像根竹竿，但站得笔直。
陈砚把青砖举起来，对准了自己天灵盖。
铁鹞瞳孔一缩。
但陈砚没砸自己。他只是把砖贴在了额头上，然后闭眼。下一瞬，他额头上"轰"一下炸开一片暗红色的光——那是全部追踪印记的锁定位点，被他从账本里拽了出来，硬生生烙在了自己身上。
所有凡人额头的光点同时熄灭。
与此同时，陈砚身上密密麻麻亮起了几千个微小的红点，从额头到脖子到胸口到后背，布满全身，像浑身着了细密的火星。全城所有凡人的追踪烙印，他一个人扛了。
代价随之而至。他体内的灵力像水银泄地般急速流失，筑基中期的修为肉眼可见地往下垮。筑基初期、炼气巅峰、炼气后期……一路跌到炼气初期，终于卡住不动了。三天的力量，这一瞬间预支了个干净。
铁鹞愣了一瞬，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。
"自废修为？愚蠢。"
他的飞剑再度凝聚，百剑合一，化作一道丈许长的金光巨剑，对准陈砚的心脏直刺而下。
陈砚站在原地，灵力尽失，浑身都是追踪烙印的红点，像一只被钉在黑板上的蝴蝶标本。他握着青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，青砖从他指间滑落，"咣当"一声掉在地上。
但他没闭眼。
他盯着那道飞来的金光巨剑，直直地盯着，连眨都没眨。嘴里低声骂了一句——
"操。"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"咣。"
不是飞剑斩入血肉的声音。是门闩被抽开的声音。街左第一扇门开了。王婶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旧棉袄，头发乱糟糟的，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。她脸上的肉抖得厉害，但她迈过门槛，走了出来。
她走到陈砚身边，把擀面杖横在身前，对着天上那个金光万丈的老仙人。
"……滚。"
第二个声音。"吱呀。"街右的门开了。李婶拎着菜刀出来，围裙上还沾着猪油。她没说话，走到陈砚另一边，菜刀往上指了指。
然后是一连串的开门声。老李头拄着拐杖走过来。他没有武器，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塞进陈砚手里。
"我孙子……三年前被抓走的。就七岁。"老头子脸上全是褶子，褶子里都是泪，"你拿着。替老头子，砸碎那个王八蛋。"
陈砚低头一看。布包里是一枚磨得发亮的木雕小马。
赵瘸子拎着糖葫芦架子出来。豆腐坊张寡妇举着一口铁锅。再往后，卖葱油饼的大爷、修鞋的瘸腿王、炸油条的小刘、替人写信的酸秀才、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……一扇一扇门打开，一个接一个的人走出来。有拿扁担的，拿扫帚的，拿板凳腿的，拿锅铲的，拿烧火棍的。还有几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，手里攥着弹弓。
整条街的人，全站到了陈砚身后。
几百个凡人，衣衫破旧、面黄肌瘦、手无寸铁。他们哆嗦、腿软、有人还在流眼泪，但没有一个人后退。
赵小宝从人缝里挤出来，跑到陈砚面前，把怀里那根烧火棍塞进他手里。小男孩仰着脏兮兮的脸，声音还在抖，但字句清晰："叔叔，给你。"
陈砚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半截烧火棍。左手还攥着老李头那枚木雕小马。又抬头看着眼前这几百个站在他前面的人。他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嗓子忽然哑了。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，酸得他眼眶发热。他那个"操"字卡在喉咙里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。
最终他笑了。笑得眼泪差点下来。
他弯腰，从地上重新捡起那块青砖，左手青砖右手烧火棍，往前迈了一步，和王婶并排站着。他仰头看着望月楼顶那个金光万丈的"仙人"，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话——
"来。"
铁鹞的百柄飞剑悬停在空中，一寸都落不下去。
他看着底下那些蝼蚁一样的凡人——那些瘦弱、肮脏、无知、愚蠢的凡人——他们站在一个修为尽失的少年前面，用擀面杖和菜刀和锅铲和糖葫芦架，挡住了他的剑。
他忽然觉得荒谬。他修道三百年，见过无数仙魔厮杀、山崩地裂、血海滔天。但眼前这一幕，他看不懂。
那些凡人眼里有一种东西。铁鹞用三百年的仙道修为去解读，硬是没读懂。
他读不懂的东西，叫"人情"。
而这东西，恰恰是陈砚那本"人道总账"扉页上，用血写的第一行字。
[递延大账·天时、地利、人和——三者已齐。开闸倒计时：三个呼吸。]
陈砚站在几百个凡人前面，左手青砖右手烧火棍，身后是整条街的灯火重新亮起来——一家接一家，凡人把油灯重新点燃了，从窗户缝里透出来，星星点点，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。
他能感觉到，那本账正在他体内疯狂震动，每一页都翻得哗哗响，页缘烫得快要烧起来。一股从未有过的、庞大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力量正在账本深处翻滚蓄势，只等最后那一道闸门开启。
他咧嘴笑着，眼眶还有点红，但嘴已经咧到了耳根。
"三个呼吸，是吧？"
他对着天上那个三百年的老怪物，抬起青砖。
"够用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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