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是被猪叫醒的。柱子家那头老母猪在圈里嗷嗷嚎,跟杀猪似的。陈砚睁开眼,地窖里黑漆漆的,头顶木板缝漏下几缕天光。他摸了一把脸,掌心里的暖意还在,过了一夜没散。
"小砚子!"柱子在头顶拍木板,"起来没?出事了!"
陈砚掀开木板爬上去。柱子蹲在猪圈边上,脸色发白,攥着把杀猪刀。
"你家没了。让人拆了。铺盖卷拿刀划得稀烂。"
陈砚沉默了三息。那个破棚子一文不值,铺盖卷还是刘婶翻出来的旧棉絮。但那是他的。
他蹲下来捻了一下棉絮上的泥,手指头动了一下,像要攥,又松开了。
"谁干的?"
"不知道。天没亮就那样了。"
陈砚把冷馒头掰成两半,递给柱子一半。两个人蹲在猪圈边上啃馒头,谁也不说话。天光斜着照下来,铁片贴着胸口,凉凉的。
"你打算怎么办。"柱子问。
陈砚把铁片往衣裳里塞了塞:"去看看。"
东街早上跟昨天一样热闹。但陈砚一露面,整条街安静了一瞬。几十双眼睛看着他,又移开。
陈砚贴着墙根走到东街尽头。棚子塌了大半,油毡撕成碎片,棉絮飞了一地,上头印着几个靴子印——大底,纹路整齐,不是东街人穿的鞋。他捻了捻泥,干得快,颜色深,带着水气——像是从城西河滩上带过来的。
城西。悦来客栈的方向。
"小砚子。"孙掌柜从米铺探出半个身子,压低声音,"你过来。"
孙掌柜把他拽进铺子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碎玉,青色,边角不齐,上头刻着"沈"。
"今早天没亮从门缝塞进来的。"孙掌柜手有点抖,"冲你来的。"
陈砚捏着碎玉。凉的,棱角硌手。
"沈白衣。"
"他跟你来往。"孙掌柜搓手,"在敲打你,也在敲打我。你走吧,越远越好。"
陈砚把碎玉揣进怀里,贴着铁片放着:"我不走。走了他还找你。"
孙掌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陈砚转身出了米铺。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热乎乎的,但后脊梁上那股凉意又爬上来了,像一根针贴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。他抬头看屋顶,没有斗笠人。
但他知道他在。
陈砚走到土地庙门口,那尊歪脑袋的土地公还在。他坐下来,把碎玉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着,念了一遍"沈白衣",然后把玉攥紧,站起来朝城西走。
城西跟东街不一样。铺子高、路宽,街上走的是穿布靴的。陈砚一身破衣裳走在石板路上,像一截柴火棍插进了花圃里。
悦来客栈三层楼,门口挂着红灯笼。二楼开着一扇窗,窗后坐着一个人,白衣,黑发散着,额头缠着白布,白布底下渗着暗色。
沈白衣。
隔着一条街,两个人对视了一息。沈白衣冲他招了一下手。
客栈门口两个随从拦住了他。陈砚说:"他让我上去的。"随从侧身让开。
楼梯嘎吱响,楼道里有熏香的味道,甜的,腻的,跟东街的猪油味完全不一样。陈砚走到二楼那扇门前,站住。
沈白衣坐在窗边,面前搁着一壶茶两个杯子。他脸色比昨天更白,但坐得挺直,手搁在膝上不抖。他斟满对面那只杯,抬了抬下巴。
"坐。"
陈砚坐下来。窗外城西街有吆喝声,但屋里只有茶水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。
"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没还手?"沈白衣问。
陈砚说:"你有病。"
沈白衣眼皮跳了一下。
"你那个法诀掐到一半就散了。"陈砚说,"你自己压不住那股劲儿,不是被打懵了。是你身体里有东西,不能乱动法力。"
沈白衣看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——不是昨天那种弯嘴角,是真的笑。
"你比那条街上的人聪明。但你猜错了一半。我不是不能动,是我不想动。我要是动了,袖口底下那截金线就藏不住了。"
他抬起右手,袖口内侧缝着一道窄窄的金线纹路,贴着腕骨。内门弟子。
"我一直跟着那个戴斗笠的。他姓柳,叫柳川,是我师兄,内门前十。他来临渊城不是陪我收徒的,是盯着我。"
"盯你什么。"
"盯我是不是真的废了。我六个月前走火入魔,修为散了大半,一动法力就跟刀割似的。宗门让我来收徒散心,其实是看我还养不养得回来。养不回来就废了。内门的规矩,废人不能占着位置。"
陈砚揣在兜里的手捏着碎玉,棱角硌着指腹。
"你砸我的时候,柳川就在后头三丈远的地方站着。他在看我——看我挨了一砖之后是什么反应。我要是没压住气暴怒出手,当场就废了。"
他抬起头,目光里那层冰碴子薄了一些。
"所以我得谢谢你。"
陈砚说:"不谢。我砸你是因为你骂我。"
沈白衣嘴角弯了一下:"行。那块碎玉是我让人塞的,不是吓他,是让你来找我。"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匣子搁在桌上推过来。匣子表面刻着细密纹路,用指甲敲,声音是沉的,不是空的。
"这里头的东西是柳川要找的。我不知道是什么。但这东西在临渊城地底下埋了不知道多少年。只要东西到我手里,他就会扣我个'私吞宗门重宝'的帽子,当场把我废了。"
陈砚没碰。
"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。"
"因为你砸我的时候身上有气运残留。柳川看见了,他跟我说——那个小子身上有人道气运的痕迹。你要是不想废,就把他留住。"
沈白衣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白布的额头。
"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就想——一个被人道气运看上的人,总不会比一个盯着我废不废的师兄更靠不住。"
陈砚的手从兜里抽出来。掌心里那团暖意,在听见"人道气运"四个字的时候猛地烫了一下,像炭火被吹了一口气。
沈白衣看着他掌心,目光微微一凝。
"果然。"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楼下街道上,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站在悦来客栈正对面仰着头。看不见脸,但袖口垂下来,一道金线纹路在阳光下闪。看不见嘴,但肩膀的弧度,是在笑。
"他来了。"沈白衣关上窗,转过身,"你现在走,他可能会让你走。也可能不会。"
陈砚坐在原地没动。掌心那团暖意贴着铁片,一热一凉地挤着。
"走什么走。"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一把推开窗户,阳光哗地灌进来。柳川抬起头,斗笠底下露出一截下巴,白得不正常,像常年不见光。陈砚跟他隔着一层楼对望着,然后把窗台上那杯茶端起来,一抬手——泼了下去。
茶水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,准确无误地浇在柳川的斗笠上。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来,金线纹路被浸湿,颜色深了一截。
柳川没躲。他站在原地,抬起手把斗笠摘了下来。
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,二十出头,眉眼淡得像用水墨勾了一下。右眼底下有一颗很小的痣,位置刁,像是谁用毛笔尖点了一下,点在泪痕该落的地方。
他抬头看着陈砚,不笑也不怒。但小臂上那道从里面撑裂过的疤还在——陈砚看见了。
"有意思。"他说,声音不大,整条街都安静了,"这一杯,我接了。"
他把斗笠重新戴上,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像散步。
陈砚站在窗边,空茶杯还攥着。掌心里的暖意烫得他指节发红。
身后沈白衣的声音响起来:"你完了。"
"嗯。"
"你泼了一个内门前十弟子一脸茶。"
"嗯。"
"你知道他什么修为吗。"
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:"我又不修仙。我哪知道他什么修为。"
沈白衣沉默了几息,然后笑了,声音很轻。
"行。铜匣子你带走。我本来就没打算拿。"
陈砚看了他一眼:"你不怕他废你了?"
沈白衣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那杯茶:"你今天泼了他这一脸,短时间里他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了。"
他抬起茶杯朝陈砚举了一下。
"谢谢。这一杯,我请。"
陈砚把铜匣子揣进怀里,跟碎玉和铁片搁在一起。三个东西贴着胸口,凉的热的挤着,沉甸甸的。
他转身下楼,走过城西的石板路,走过红灯笼,走过那摊还没干透的茶水。阳光照着地面,水渍慢慢蒸发,只剩一个模糊的圆印子。
陈砚走进东街巷子口,忽然蹲下来把铜匣子搁在膝盖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匣子上那些纹路不是符文,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——是河,是水波纹,是临渊城底下那条暗河的河床纹路。
他站起来往土地庙走。后脊梁那股凉意还在,但今天不一样了——今天他正面看了一眼那个让他凉的人。还泼了他一杯茶。
陈砚走进土地庙,在歪脑袋的土地公旁边坐下来,把铁片、碎玉、铜匣子三样东西掏出来一字排开摆在膝盖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"明天再看。"
他把东西收好,靠进土墙里。土地公歪着脑袋看着他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。掌心里那团暖意,在铜匣子贴着胸口放好之后,暖了一点点,像是跟匣子里的东西打了个招呼。
夜色里,暖黄色的光在铁片底下闪了一下。
"人道总账·第三笔。"
"入账:沉水旧匣,一尊。"
"暂计。"
光芒隐去。猪圈里猪哼唧了两声,东街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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