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是被冷醒的。
地窖里寒气往上渗,后脊梁那股凉意一夜没散,跟地底的潮气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柳川的"盯着",哪是临渊城秋天要来了。
他睁开眼,头顶木板缝漏进一条白。掌心里的暖意还在,贴着铜匣子和铁片,温热温热的,像三样东西挤在一起取暖。
"小砚子!"柱子又在头顶拍板,"起来了!你猜我看见谁了!"
陈砚掀开木板爬上去。天刚亮,东街的烟囱刚冒第一缕烟。柱子蹲在猪圈边上,满脸兴奋,压着嗓子说:"那个小柔姑娘!穿鹅黄裙子那个!一大早一个人往城西走,没带随从!"
陈砚愣了一下。他差点忘了这个人。那个撞进他怀里、又回头看他的姑娘。
"她去城西干什么。"
"不知道。但她走得快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"柱子挠头,"我就想……你要不要去?"
陈砚没说话。他把铁片和铜匣子往怀里塞了塞,站起来:"去看看。"
城西的早晨跟东街不一样。东街是剁肉声和馄饨汤汽,城西是鸦雀无声,青砖高墙把晨光切得整整齐齐。陈砚贴着墙根走,身上那身破衣裳在石板路上格外扎眼。
他看见她了。
小柔蹲在悦来客栈侧面的巷子口,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鹅黄裙子的裙摆拖在地上,沾了露水和泥。她画得很认真,画几下就抬头看一眼客栈二楼的窗户——沈白衣住的那扇。
陈砚远远站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她在画一个图案。圆形,中间一道弯弯曲曲的线,像河,又像蛇。画完了就用鞋底蹭掉,换个地方再画,反反复复。
陈砚认识那种图案。铜匣子上刻的,就是这个。一模一样的水波纹,连弯曲的弧度都像。
他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
小柔吓了一跳,树枝差点戳着手:"你——"
"你画这个干什么。"
她瞪着他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里头有警惕,有慌乱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急。她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"沈白衣让你来的?"
小柔愣住了:"你怎么——"
"他昨天跟我说了。"陈砚蹲着没动,"他被柳川盯上了。你是他表妹,你来帮他拿东西?"
小柔盯着他看了好几息。然后眼圈忽然红了,使劲眨了一下,把那股红憋回去,声音压得极低极低,像怕风把话吹跑了。
"他撑不了多久了。昨天他跟你说完那些话之后,晚上又走了一次火,吐了血。柳川就在隔壁房间,听见了,没进来。"
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她蹭掉一半的水波纹图案。
"那个铜匣子,你得打开。"
陈砚的手隔着衣裳摸了一下胸口。匣子冷的,硬硬的,贴着铁片和暖意。
"打不开。没锁,但盖子像焊死的。"
"所以要找那条暗河。"小柔说,"匣子是从暗河里挖出来的。沈白衣查过,当年挖出这东西的人,在河床底下还留了样东西。打开匣子的办法,在那个人留下来的东西里。"
"那个人呢?"
"死了。"小柔的声音更低了,"死在暗河里。尸体捞上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块石头,石头上刻着同一个水波纹。"
陈砚看着地上那个被她蹭掉的图案。
"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"
小柔抬起头,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他,里头的东西变了——不再是看路边野猫的怜悯和好奇。变成了一种很沉的东西,像一块石头压在一个十六岁姑娘的心口上。
"因为那是我爹。"
陈砚没有接话。
巷子里安静了。城西的晨光从巷口斜进来,照着小柔鹅黄裙摆上的泥,照着她攥着树枝的手指——指节发白,她在使劲。
"我爹是临渊城西街挖河的。十年前,他在河床底下挖出一个铜匣子,没来得及交上去,人就没了。沈白衣是我表哥,他一直想查清楚这件事。但他走火入魔之后,宗门不让他查了。"
小柔站起来,裙摆上的泥抖掉一些,但没抖干净。她低头看着陈砚,目光落在他的胸口——铜匣子的位置。
"你身上有那个东西。沈白衣说,你身上有人道气运。我不懂什么叫人道气运,但我爹死之前跟我娘说过一句话——"
她把那句话说完了。
"他说,那个匣子,只有'沾了整条街人气'的人才能开。"
陈砚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。掌心里的暖意像是听见了这句话,微微热了一度,贴着掌心,不烫,但确实热了。
"你爹说的是我这样的人?"
小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:"我不知道。但我爹挖了一辈子河,见过很多死人。他从不说没把握的话。"
她转身,拎着裙摆往巷子口走。走了几步停下来,没回头。
"铜匣子里装的,是一块骨头。"
陈砚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"什么骨头。"
"不知道。但我爹说,那是一块'从天上掉下来'的骨头。他攥在手里的时候,觉得烫手。"
小柔走了。鹅黄裙子拐过巷口,不见了。
陈砚蹲在原地,晨光晒着他的后背,热乎乎的。但怀里的铜匣子冰凉冰凉的,贴着他掌心的暖意,一冷一热,像在打架,又像在商量。
天上掉下来的骨头。
他摸了一下匣子上的水波纹,纹路粗糙,刻得很深,像是谁用刀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。他站起来,转身往东街走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青石板上,一晃一晃。
走过城西正街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人。
柳川站在悦来客栈二楼的窗边,窗户开了一条缝。他侧着身子站在缝后面,只露出半张脸——右眼底下那颗痣,在晨光里小小的,像一滴没落下来的泪。
他看见了陈砚。陈砚也看见了他。
柳川没有表情。他只是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,然后伸出一只手,朝陈砚这边——
竖起了一根手指。
一。
然后他把窗户关上了。
陈砚揣在兜里的手攥了一下。那根手指是什么意思?一天?一个时辰?还是……沈白衣还剩一天?
他继续往东街走,步子没快也没慢。
走到东街巷口的时候,柱子从猪圈那边探出脑袋:"怎么样?见着了?"
"嗯。"
"她跟你说啥了?"
陈砚想了想,说:"她说天上有骨头掉下来。"
柱子愣了一拍:"啥?"
陈砚已经走进土地庙了。
歪脑袋的土地公还在那儿,半边脸被雨水冲没了。陈砚靠着泥塑台座坐下来,把铜匣子掏出来搁在膝盖上,又掏出铁片和碎玉——四个东西摆成一排。
他盯着铜匣子上的水波纹看了很久,然后把匣子翻过来看底面。底面上也有纹路,跟盖子上的不一样——一条一条的细痕,像指甲挠出来的。
陈砚把脸凑近了。
那不是指甲。
是骨头磨出来的。
他靠回土墙上,把匣子重新揣进怀里。掌心里的暖意贴着铜匣子,像是想捂热它。
"天上掉下来的骨头。"他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,"沾了整条街人气的人才能开……我算不算?"
没人回答。土地公歪着脑袋看他,半张脸在光里,半张脸在暗里,像是在笑,又像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陈砚闭上眼睛。今天不一样的是,他靠进土墙之后没睡着。
他听见了水声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潺潺的,断断续续,像一条河在临渊城的骨头缝里流。
铜匣子在他怀里,暖了一下。
"人道总账·第四笔。"
"入账:暗河水音,一脉。"
"暂计。"
陈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听着那道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、细细的水声,一直听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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