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在天亮之前做了个决定。
水声响了一整夜。他靠着土墙,听着地底下那条暗河在临渊城的骨头缝里流过来又流过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。天亮的时候水声消失了,但怀里的铜匣子还热着——比昨天热一点,像人刚睡醒时的体温。
他掀开木板爬出地窖。柱子还没起来,猪圈里那老母猪在睡觉,东街的烟囱刚刚冒烟。陈砚站在晨光里,把铁片、碎玉、铜匣子三样东西在怀里挨了挨,往城西走。
柳川竖了一根手指。
他不知道那一根手指是什么意思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沈白衣撑不了多久了。一个走火入魔的人半夜吐血,隔壁的内门师兄听见了没进来,这比任何威胁都清楚。
城西的早晨跟昨天一样安静。陈砚贴着墙根走到悦来客栈侧面那条巷子口,蹲下来,看着地上。小柔昨天画的那些水波纹被露水洇没了,但地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了一下。
陈砚沿着那个印子往前看。印子穿过巷子,拐进悦来客栈后面一条更窄的夹道,夹道尽头是一扇锁着的木门,门板上落了一层灰,但门缝底下的灰是干净的——有人进出过。
他推了一下。锁着。
但他蹲下来,从门缝里看进去。夹道那头的地面不一样——是松的,像是土,又像是沙子,颜色发深,潮乎乎的。
暗河河床的土,就是这个颜色。
陈砚站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天光从巷子口斜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,拉得长长的。他想了想,没有硬闯。转身,顺着那条拖痕的反方向,往城西更深处走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他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看见了一户人家。门板是旧的,门框上没贴对联,门槛磨得发亮,像是被人踩了很多年。门口坐着一个老头,在剥蒜,干枯的手指头把蒜皮一片一片揭下来,动作很慢。
陈砚蹲下来,蹲在离老头三步远的地方,没说话。
老头剥完了一头蒜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平静,像是在看墙根的猫、檐下的燕子、门口走过的人,看谁都一样。
"你身上有河的味道。"老头说。
陈砚愣了一下。他身上只有东街的潲水味和地窖的潮气,哪来的河味。
老头又低头剥蒜了,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。
陈砚蹲着没动。一老一少,一个剥蒜,一个看,中间隔着三步远的石板路和秋天早晨的凉气。
"老伯。"陈砚开口,"你认识一个挖河的——"
"死了。"老头没抬头。
"——他女儿叫小柔。"
老头剥蒜的手停了一下。蒜皮落在他膝盖上,他没拂掉。
"小柔那丫头。"他说,声音很低,像是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,"昨天来找过我。问我记得不记得她爹死之前手里攥的那块石头。"
陈砚往前挪了一步。
"您记得?"
老头把手里那颗剥完的蒜放进碗里,又拿起一头新的。干枯的手指头开始剥皮,一片一片,慢悠悠的。
"记得。那块石头是我凿的。他死之前三天来找我,让我在他那块石头上刻个东西。我问刻什么,他说——水波纹。跟匣子上一模一样的水波纹。"
"他为什么要刻?"
老头没回答。他剥完第二头蒜,才开口,声音更低了:"他说,匣子打不开。盖子像是焊死的,但又没有焊痕。他拿回家研究了三天,发现一件事——"
老头抬起头,看着陈砚。那双眼睛浑浊,但里头有东西——像冬天河面底下还流着的水。
"盖子上的水波纹,跟河床底下暗流的方向不一样。一个是顺着的,一个是逆着的。他说,这不正常。正常的河不会自己跟自己反着流。"
陈砚蹲着没动。他手隔着衣裳摸了一下胸口的铜匣子。
"他说,暗河底下有东西。那个匣子,是被人故意放进去的。放进去的人,想让后来的人把匣子打开。但打开的办法不在匣子上,在——"
老头用剥过蒜的手指头,指了指脚下。
"底下。"
陈砚看着老头脚下那片青石板。
"您带我去?"
老头摇了摇头,把最后一头蒜放回碗里,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膝盖上的蒜皮,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停下来,没回头。
"我腿脚不行了。但小柔那丫头知道口子在哪。她爹死之前告诉过她。"
他关上门。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,"嗒"一声,像蒜皮落在地上。
陈砚在门口蹲了很久。晨光从巷子口斜进来,照着他的后背,热乎乎的。他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没几步,他停住了。
柳川站在巷子口,靠着墙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斗笠摘了,露出那张年轻的脸和那颗泪痕痣。晨光在他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线,右半边亮着,左半边暗着。
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
陈砚认出来了。那是他搁在地窖里的板砖。
柳川把板砖拿在手里掂了掂,像陈砚第一天砸沈白衣那样掂了掂。然后他笑了一下——不是冷笑,就是笑,像看见了一件有意思的事。
"你知道吗?"柳川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跟老朋友聊天,"我昨天竖了一根手指。"
陈砚看着他,没说话。
"你猜对了。一天。"柳川把板砖搁在墙头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"你今天天黑之前,把匣子给我。我不管你怎么来的,我只要匣子。"
"不给呢?"
柳川歪了一下头。那颗泪痕痣在晨光里小小的,像随时会掉下来。
"不给也没事。"他说,"那我就把你住的那条街,从东到西,一家一家拆过去。拆到你把匣子交出来为止。"
陈砚的手在兜里攥了一下。
柳川看见了他攥拳头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像散步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侧过头,补了一句——
"对了。沈白衣今早又吐血了。我给他请了大夫。大夫说,他还能活三天。"
柳川走了。
陈砚站在原地,看着墙头上那块板砖。砖头被晨光照着,暖黄色的,跟他第一天攥在手里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走过去,把板砖拿下来,塞进怀里。现在怀里有四样东西了。铁片、碎玉、铜匣子、板砖。沉甸甸的,挤在一起,一凉一热地挨着。
他转身往东街走。这次步子快了一些。
走到东街巷口的时候,他没回地窖,直接去了柱子家。柱子刚起来,揉着眼睛蹲在猪圈边上喂猪。看见陈砚的脸色,手里的猪食勺停了一下。
"咋了?"
"柳川说,天黑之前把匣子给他。不给,他从东街第一家开始拆。"
柱子的手一抖,猪食洒了一半。
"……拆?"
"一家一家拆。"
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猪食勺往桶里一扔,站起来,抹了一把嘴:"那还等什么。你找着暗河口子了?"
陈砚点了点头:"找着了。但门锁着。"
柱子从猪圈后头拽出一把铁锤:"锁着就砸开。"
陈砚看了他一眼。柱子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跟他爹一样烟熏黄的牙:"走。"
两个人穿过城西的巷子,穿过那条窄窄的夹道,走到那扇锁着的木门前。柱子抡起铁锤,一下——门板裂了一条缝。两下——锁头崩飞了。
门开了。
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,黑漆漆的,潮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铁锈和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柱子往里探头看了一眼,回头看着陈砚:"底下有啥?"
陈砚把怀里的铜匣子掏出来,贴在胸口。匣子比刚才更热了,像活着的东西闻到了自己的来处。
"有河。"他说。
他抬脚,往台阶下走去。柱子跟在后面,攥着铁锤,也下去了。
身后的门板歪在墙上,天光从门缝里灌进来,照着台阶上两双脚印——一双草鞋,一双布鞋,一前一后,往黑暗深处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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