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往下走了三十三级。
陈砚数着数下来的。不是特意数的，是脚步声太响，在窄窄的通道里回荡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的骨头上。柱子跟在后面，铁锤拖在地上，一声一声地刮着台阶边缘。
第三十三级踩完，脚底踩到了平地。
潮气更重了，几乎像水雾一样贴在脸上。陈砚摸了一把脸，手指头湿漉漉的。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黑暗，才看见前面有一条窄窄的通道，两边的墙是石头砌的，长满了青苔，滑腻腻的，手摸上去像摸着鱼的背脊。
柱子从后面探过头来："啥也看不见啊。"
陈砚没说话。他摸了一下胸口的铜匣子，匣子还热着，比刚才更热了，像活物在呼吸。他借着那一点点温度，把手按在墙壁上，顺着青苔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来步，通道猛地开阔了。
陈砚停住了。他听见水声，比从地窖里听见的大得多，哗哗的，闷闷的，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滚。空气里全是水腥味和铁锈味，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甜腥气。
"你听见了没有？"柱子在他身后小声问。
"嗯。"
"什么声音？"
"河。"
陈砚往前走了两步，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的东西——不是石头，比石头滑，比石头轻。他蹲下来摸了一把，指尖碰到的东西细长、光滑、冰凉，一根一根的，像树枝，又不像。
他捻了一根在手里。湿的，硬的，两头是断的。
是一根骨头。
柱子在身后倒抽了一口凉气："……这是啥？"
"骨头。"
"谁的？"
陈砚没回答。他站起来，手里的那根骨头攥着，硌手。他往前又走了几步，脚下的骨头越来越多——细的、粗的、长的、短的，铺了一地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他听见前面有水声。他往前走，柱子跟在他身后，铁锤不再拖地了，攥在手里，攥得紧紧的。
又走了十几步，眼前猛地亮了一些。
不是光。是反光——水面反射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点点微光，像月光落进井里那种。陈砚抬起头，看见头顶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嵌着一些亮晶晶的东西，像碎玻璃，又像干掉的泪。
水声近了。
他站住。面前是一条河。不大，不宽，也就三四步的距离。水流不急，却闷闷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推着走。水面上飘着一点一点的白，像碎纸片，又像——陈砚蹲下来，看清楚了。
是骨粉。细细的骨粉，在水面上浮了一层，随着水流打着旋。
铜匣子在他怀里猛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陈砚感觉到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闷闷的，像是匣子里有什么东西醒了，想出来。他伸手按了一下，匣子烫得他指腹一缩。
"柱子。"
"嗯？"
"你站着别动。"
陈砚把铜匣子从怀里掏出来，蹲在河边，把匣子搁在膝盖上。匣子表面的水波纹纹路在暗河里微微发光——不是暖黄色的了，是另一种颜色，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那种冷冷的白。
他低头看着匣子，又抬头看了一眼河面。
河面上那些骨粉，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游飘。他记得剥蒜老头的话——盖子上的水波纹是顺着的，河床底下暗流是逆着的。方向不对。
陈砚把匣子翻过来，看底面。
底面上那些骨头磨出来的细痕，在匣子贴近河面之后，一根一根地亮了起来，冷冷的白光顺着纹路走了一遍，像有人在水底下点亮了一盏灯。
然后陈砚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水声。是从匣子里传出来的，闷闷的，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，隔着水、隔着土、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。
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但他听出了一种情绪——急。
匣子里的东西在急。
陈砚把匣子盖打开了一条缝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。手指头自己动的，像是匣子里的暖意顺着他的指尖，牵着他的手，把盖子撬开了一线。
一股气从缝隙里冲出来。凉的，带着一股陈腐的、像打开一口埋了很久的箱子才会有的味道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匣子底部躺着一块骨头。不大，也就两指宽，一指长。颜色发黄，像是放了很多年的老玉，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。骨头上刻着一行字——非常非常小的字，像是用针尖刻出来的。
陈砚把脸凑近了看。
那行字是： "河底有人住。"
陈砚的手停住了。柱子在他身后问："怎么了？看见了啥？"
陈砚没有回答。他把匣子盖上，站起来，看着面前那条黑沉沉的地下河。
"柱子。"他说。
"嗯？"
"这河底下有人住。"
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攥紧了铁锤："……活人？"
陈砚看着河面。那些骨粉还在往下游飘，飘向暗河的深处，飘向看不见的地方。河水反光中，他隐约看见河床底下有什么东西——一片一片的，像台阶，又像屋顶，在水面之下模模糊糊地躺着。
"不知道。"他说。
他蹲下来，把匣子重新揣进怀里。匣子还是热的，贴着胸口，一下一下地暖着，像一颗心跳。
"但有人想让我们下去。"
他看着河面，水声闷闷地响着，河底那些模模糊糊的轮廓在水光里一摇一摇的，像在招手。
柱子蹲在他旁边，铁锤搁在膝盖上。
"那就下去呗。"
陈砚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河水，河面上的骨粉还在飘，像一整条河都在往下撒什么东西。他把手伸进水里——凉的，刺骨的凉，像是冬天最冷那天的井水。
水里有一只手，握住了他的手指头。
陈砚猛地抽回手。水花溅起来，打在他脸上，凉得他牙齿打颤。柱子吓了一跳："咋了？"
陈砚看着水面。水纹一圈一圈荡开，慢慢平复。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，骨粉也飘走了，只剩黑沉沉的水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手指头上还留着那种触感——凉的，滑的，像鱼，又不像鱼。
是人手。
陈砚把湿漉漉的手在衣裳上蹭了蹭，站起来。铜匣子在他怀里又跳了一下，这次更轻，像是催促。
"走吧。"
他抬脚，踩进水里。水没过脚踝，冰得他骨头疼。但他继续往下走。柱子跟着他，铁锤扛在肩上，步子沉沉的。
两个人慢慢走进暗河里，水没过膝盖，没过腰，没过胸口。
陈砚把铜匣子举过头顶。
水底下的东西，越来越清楚了。那些模模糊糊的轮廓，在贴近水面之后终于显出了形状——是房子。一座一座的小房子，石头的，一排一排，整整齐齐地铺在河底，像一座沉在水下的村子。屋顶上长满了水草，窗户黑洞洞的，门板半开着，像是随时会有人推门出来。
陈砚站在水里，举着铜匣子，低头看着水底下那座沉默的村子。
匣子在他手心里热得发烫。
"人道总账·第五笔。"
"入账：沉水骨村，一墟。"
"暂计。"
水声闷闷的，像村子底下有人在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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