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没过胸口之后,陈砚发现了一件事。
暗河的水不是死水。它带着一股看不见的力,往一个方向缓缓地拽。不是流——流是表面的事,这股力是底下的,从河床往上涌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张嘴吸了一口气。陈砚踩着河底的石子往前走,每走一步都要多用力一分,不然身体就会往那个方向偏。
柱子跟在他身后,铁锤举过头顶,嘴里骂骂咧咧的:"这水……有毛病……"
陈砚没回头。他举着铜匣子,匣子顶端那点白光照着前方的水面,冷冷的,像一小块月亮沉在水底下。水下的村子越来越近了。
那些石头房子的屋顶,已经快碰到他的膝盖。他低头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屋顶上铺的不是瓦,是骨头。一片一片的,扁平的,像人的肩胛骨,密密地码在一起,被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,表面长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,绿得发黑。
陈砚踩着屋顶走过去。骨头在脚下咯吱响,跟走在地面上踩碎枯枝的声音一样。
他走过第一座房子,第二座,第三座。每一座房子都不大,也就一间屋子的大小,门板半开着,黑洞洞的,像张着嘴。窗户里面什么都看不见,黑得密不透风。
走到第七座房子的时候,陈砚停住了。
这一座的门是关着的。整整齐齐地关着,不像其他房子半开半闭。门板上没有骨头,是整块的石头雕出来的,上面刻着一个图案——
水波纹。
跟铜匣子上一模一样的水波纹。
陈砚在水里站住,举着匣子,低头看着那扇门。水从门缝里往外渗,细细的,像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喘气。
"柱子。"
"嗯?"
"你蹲下来看。"
柱子从后面挤过来,蹲到水底下,眼睛贴着那扇门缝。水太深了,他憋着气看了几息,猛地直起身来,溅起一片水花,脸上全是水,但脸色比水还白。
"……里面有人。"
陈砚没动。
"有人在里头坐着。"柱子的声音发颤,"头发……头发飘在水里。长的。像女的。"
陈砚蹲下来,把脸凑到门缝前。铜匣子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,透过门缝,照进去一点点。
他看见了。
门里面有一把石椅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——或者说,曾经是一个人。骨架还完整地坐在那里,脊背挺直,手搁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得像是还在等人。黑头发从头顶垂下来,长长地漂在水里,像一丛安静的水草。骨架的手指上套着一枚铜环,已经锈成了绿色,嵌在骨节上,像是长进去的。
陈砚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,推了一下门。
门开了。
水涌进去,带起一股漩涡,把那个人的头发卷了起来,散在水里,飘得满屋都是。骨架还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只是头发散了。
陈砚走进门里。水没到他的下巴,他得仰着头才能呼吸。他走到那把石椅前面,看着那个坐着的人。
骨架面朝着门,像是在等人进门。等了很久很久。
陈砚低头看他的手指。那枚铜环上刻着字,很小,跟匣子里骨头上的字一样小。
他凑近了看。
"陈。"
一个字。
陈砚站在水里,看着那枚刻着"陈"字的铜环,觉得后脊梁上那股凉意又爬上来了——这一次,比柳川盯着他的时候更凉。
"柱子。"
"啊?"
"这个人姓陈。"
柱子愣了好几息:"……跟你一个姓?"
陈砚没有回答。他把铜匣子举高了一点,让光照在骨架的脸上。骨头的形状很完整,颧骨高,下颌方,跟陈砚在东街墙上那面碎镜子里看见的自己,有几分像。
柱子也看见了。他没说话,攥铁锤的手指头白得没有血色。
陈砚退了一步,转身往外走。水在他身边晃荡,把他推得踉跄了一下。他走出那扇门,重新站在村子中间的水里,抬头看着头顶。
暗河的天花板上,那些亮晶晶的东西还在闪。他数了数,不多不少,三十三颗——跟台阶的数目一样。
三十三级台阶,三十三颗亮光,第三十三级踩完踩到了骨头,第三十三颗光照着水下的村子。这个数字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三十三年前,或者三百三十年前,把这个村子沉到了水底下。然后放了三十三颗会发光的石头在头顶,让后来的人能看见水下有什么。
还在门里面放了一个人。一个姓陈的人。
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那双攥过板砖、捻过骨头、被水底的手握过的手指头,在冷冷白的光里微微发抖。
"柱子。"
"嗯?"
"往回走。"
柱子愣了一下:"不看了?"
"回去。有人要来了。"
陈砚转过身,举着铜匣子,踩着骨头屋顶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水声在他身后闷闷地响着,像是村子在问他——你看了就敢走?
他没回头。
走到岸边的时候,他爬上去,湿透了的衣裳贴在身上,沉甸甸的。他把铜匣子搁在地上,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。柱子爬上来,铁锤扔在一边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"那个姓陈的……是你什么人?"
"不知道。"
柱子不说话了。
陈砚坐下来,把铜匣子搁在膝盖上,看着上面那行骨头刻字——"河底有人住"。
他想起自己九岁没了爹娘。没人跟他说过他爹是谁、娘是谁。东街的人叫他"小砚子",没人知道他姓陈,除了他自己。
他爹可能也姓陈。他爷爷可能也姓陈。
那个坐在水底下、头发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、姓陈的人——可能是他爹。
也可能不是。
陈砚把匣子盖上,站起来。
"走吧。"他说,"回去。柳川快到了。"
他转身,往台阶上走。柱子跟在后面,铁锤扛在肩上,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。台阶还是三十三级,每一步踩上去都比下来的时候更沉。
走到台阶顶端的时候,陈砚推了一下那扇歪在墙上的木门。门开了,外面的天光涌进来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天还没黑。但快了。
他走出门,站在城西的巷子里,湿漉漉的衣裳往下滴水。柱子跟出来,关了门,把铁锤靠在墙边。
陈砚没往东街走。他站在巷子里,抬头看天。秋天傍晚的天,灰蓝色的,像一张旧布蒙在临渊城上头。
他在等。
没过多久,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人。白衣,黑发,额头上的白布已经换了新的,但还是渗着一层淡淡的血色。他走过来,步子有点虚,像是每一步都在忍着什么。
沈白衣。
他走到陈砚面前,上下看了他一眼:"你下河了。"
"嗯。"
"看见了什么?"
陈砚看着他,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铜匣子——水还在往下滴,滴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,一滴一滴,像时间。
"我看见了跟我一个姓的人。"
沈白衣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看着陈砚,目光里那层冰碴子又薄了一些,薄到几乎看不见了。
"你爹?"
"不知道。"
沈白衣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我查过。十年前你爹不是死了。他是搬走了。"
陈砚的手指头在滴水——分不清是河水还是自己出的汗。
"搬去哪儿了?"
沈白衣转过身,往巷子口走。走了几步,侧过头,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被晚风扯得断断续续的。
"搬进那条河里了。"
晚风从巷口灌进来。陈砚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水从裤腿往下淌,在脚边积了一小滩。
他看着沈白衣的背影走远,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铜匣子。匣子还在热着,像一颗心跳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很远的,从城西正街那边传过来的——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。
柳川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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