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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vering Illusions

Chapter 3 / 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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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

Severing Illusion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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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雨夜追杀

雨又下起来了。

陈妄讨厌雨。不是讨厌淋湿,是讨厌雨声。雨声会盖住别的声音,脚步声,剑鸣声,杀气逼近的声音。在雨里,你什么都听不见,只能等危险到了眼前,才知道它来了。

他已经在林子里跑了两个时辰。

肋下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,边缘翻卷起来,像是一张张开的嘴。脖子上的血线倒是结痂了,但一动就裂,温热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,流进衣服里,黏在皮肤上,像条甩不掉的虫子。

腰间的剑匣一直在撞他。每跑一步就撞一下,钝痛,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骨头。但陈妄没把它解下来。师父说带着它走,他就带着。十一年,师父的话他从不怀疑,现在也一样——虽然师父已经死了。

死了。

陈妄的脚踩进一个水洼,泥水溅起来,打在脸上。他眨了眨眼,把那个词从脑子里甩出去。师父死了。老张头死了。葬剑谷空了。这些事实像一块块生铁,沉甸甸地压在他胃里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
他不能想。想多了,腿就软了。

身后有光。

陈妄猛地停住,闪到一棵大树后面。他探出头,透过雨幕往后看。三道遁光,在林子边缘的天空中盘旋,像三条嗅到血腥味的狼。

不是周元那种货色。周元的遁光发青,像是快熄灭的炭。这三道,一道白,一道金,一道红,亮得刺眼,把雨幕都照透了。白的那道最强,像是一轮小太阳悬在半空,所过之处,雨水蒸发成白雾。

"至少是筑基后期。"陈妄喃喃自语,声音被雨声吞掉。

他缩回树后,背靠着树干,树皮粗糙,硌得伤口生疼。三个筑基后期,甚至可能有一个金丹。他一个凡人,一把锈剑,一个不知道干嘛用的破匣子。

怎么打?

没法打。只能跑。或者……

陈妄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。雨水把泥土泡成了浆,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。这种地形,遁光飞不高,飞快了容易撞树。修仙者也不是万能的,他们怕摔,怕撞,怕一切让他们丢脸的事。

陈妄想起师父教过的一件事。不是打铁,是陷阱。师父说,修仙者眼睛长在头顶上,从不看脚下。你要杀他们,就得让他们低头。

怎么让他们低头?

陈妄蹲下去,手指插进泥里,抓了一把。泥很黏,像糨糊,带着一股腐烂的腥气。他往前看,林子到这里变窄了,两边是陡坡,中间一条天然的沟,像是大地裂开的嘴。

绊马索。

不是真的绊马索。师父说的是一种思路,用环境困住敌人,再用凡物杀之。陈妄没有马,也没有索。但他有别的。

他解下腰间的剑匣,放在树洞里,用落叶盖住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血浸透的纸条,又塞回去。纸条上"它找到我了"几个字在脑海里闪了一下,被他强行按灭。

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
陈妄转身,朝林子深处跑去。不是漫无目的地跑,是沿着那条沟跑,故意踩出脚印,踩断树枝,让身后的人知道:他往这边跑了。

跑了约莫半里地,他停下,折返,绕到沟的上方。陡坡上有藤蔓,他抓着藤蔓往下爬,手指被毛刺扎得全是血点。他不在乎。十一年打铁,手上的伤比这个重十倍。

他爬到沟底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凡铁链。

这是他从葬剑谷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,不是剑匣,不是锈剑,是一截凡铁链。链子很细,比手指粗不了多少,表面全是锈,红褐色的,像是从土里刚刨出来的。链子的一端系着一块石头,另一端……

另一端系着陈妄特制的"锈毒"。

不是毒。是铁锈的粉末,混了葬剑谷特有的矿石碎屑,再用炉灰调和。师父说过,修仙者的灵力护体,防的是法术,防的是刀剑,但防不了最细小的东西。铁锈的粉末,比针尖还小,能顺着灵力护体的缝隙钻进去,像水渗进沙子。

陈妄把铁链横在沟底,离地三寸,两端用石头压住。链子绷得很紧,在雨水中泛着暗淡的红光,像一条沉睡的蛇。

然后他爬回坡上,躲在灌木丛里,等着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三道遁光在林子上空盘旋了一阵,终于落下来。白光在前,金光和红光在后,呈品字形,把陈妄刚才踩出的脚印围在中间。

"凡人就是凡人。"白光里传出一个声音,年轻,傲慢,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慵懒,"跑都跑不明白,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。"

"师兄,小心有诈。"金光里的人说,声音粗粝,像砂轮磨铁。

"诈?"白光里的人笑了,笑声在雨里传出老远,"一个凡人,杀了一个筑基初期,就以为自己能翻天了?周元那个废物,仗着有个长老爹,整天耀武扬威,死了活该。但这不代表凡人就能挑衅修仙者。"

他说完,白光收敛,露出一个年轻人的身影。白衣,金冠,腰间悬着一柄玉如意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"我很贵"的气息。他站在沟边,低头看着地上的脚印,眉头皱起来。

"往沟里跑了?"他问。

"脚印是往那边。"金光里的人确认。

"追。"白衣年轻人一挥手,率先踏入沟中。

他的脚离地三寸,是飘着的。修仙者走路不用脚,这是常识。但沟底泥泞,雨水泡成了浆,他的遁光在这里施展不开,只能低空飘行,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。

第二个人跟着进去,金光收敛,是个魁梧大汉,满脸横肉,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刀。刀身上缠着黑气,像是一群蠕动的虫子。

第三个人是红光,是个女子,身段窈窕,但脸藏在斗篷里,看不清。她落在最后,脚步最轻,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沟里。

陈妄趴在灌木丛里,屏住呼吸。

他数着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白衣年轻人第一个踩到铁链的位置。链子离地三寸,他飘在三寸以上,本来碰不到。但陈妄算过,沟底泥泞,遁光不稳,飘行时会有细微的上下起伏。

白衣年轻人的脚晃了一下。

就这一下,脚踝擦到了铁链。

铁链上的锈毒粉末被震起来,像一团红褐色的雾,在雨水中弥漫。白衣年轻人皱了皱眉,挥手驱散,但已经晚了。粉末太细,顺着他的鼻孔、耳孔、毛孔钻进去,像一群找到了缝隙的蚂蚁。

"什么东西?"他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脚踝。那里有一道红痕,很细,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。

"师兄?"金光大汉问。

"没事。"白衣年轻人说,但声音里多了一丝烦躁,"继续追。"

他往前飘了一步。

然后他的脚落了地。

不是飘,是落。像块石头一样砸进泥里,溅起一片泥水。他的脸色变了,从傲慢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恐惧。

"我的灵力——"他低头看着双手,掌心的白光正在迅速黯淡,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,"这链子上有东西!"

"锈毒。"陈妄从灌木丛里站起来,声音在雨里传出去,很哑,像砂轮磨过生铁,"不是毒,是锈。铁锈钻进你的经脉,堵住了灵力运转。你现在,比凡人还凡人。"

白衣年轻人猛地抬头。

他看见陈妄站在坡上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像只落汤鸡。但那只落汤鸡的手里,握着一把锈剑。剑身上的锈迹在雨水中剥落,露出苍白的剑锋,像一根从地狱里捞出来的骨头。

"你——"白衣年轻人想祭出玉如意,但灵力滞涩,玉如意只是晃了晃,发出一声哀鸣,又垂落下去。

陈妄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。

他从坡上跃下,锈剑直刺。不是花哨的招式,就是直刺,师父教他的基础剑式,但速度快,角度刁,像是一条毒蛇吐信。

白衣年轻人侧身,但灵力被封,速度慢了十倍。锈剑刺入他的肩膀,从后背穿出,带出一蓬血雾。血是热的,溅在陈妄脸上,和雨水混在一起,咸得发苦。

"啊——!"白衣年轻人惨叫,声音在雨夜里传出老远,像只被宰的猪。

陈妄拔剑,反手一挥,剑锋划过他的咽喉。惨叫戛然而止,变成一阵咕噜咕噜的气泡声。白衣年轻人捂着脖子倒下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倒映着陈妄的脸——那张平静得像块石头的脸。

"第一个。"陈妄说。

他转身,看向金光大汉。

大汉已经反应过来,鬼头刀横在身前,刀身上的黑气暴涨,像是一群被激怒的虫子。但他的眼神在抖,不是剑在抖,是眼神。他看着陈妄,像是在看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怪物。

"你杀了赵师兄?"他的声音在发抖,"赵师兄是金丹期!你——"

"他不是金丹。"陈妄说,"灵力被封,他就是个普通人。普通人,"他举起锈剑,剑身上的血被雨水冲刷,露出苍白的锋刃,"我杀过很多。"

大汉怒吼一声,鬼头刀劈出。刀身上的黑气化作一道弧光,朝着陈妄斩来。这一刀很快,很狠,带着筑基后期的全力一击。如果砍中,陈妄会被劈成两半。

陈妄没有躲。

他从腰间解下剑匣,朝着刀光扔去。

不是挡,是扔。黑漆漆的木匣在空中旋转,像一块普通的木头。但就在刀光即将劈中它的瞬间,剑匣表面的花纹忽然亮了,像是一群萤火虫被唤醒。花纹蠕动,张开,像是一张嘴。

刀光被吞了。

不是挡开,是吞。那道黑色的弧光被剑匣吸进去,连带着刀身上的黑气也被抽离,像是一条被拽紧缰绳的狗,哀鸣着,挣扎着,最终被拖进匣中。

大汉愣住了。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鬼头刀,刀身上的黑气已经消失殆尽,变成一柄普通的铁刀,锈迹斑斑,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。他再抬头,剑匣已经落回陈妄手中,匣盖微微张开一条缝,里面黑漆漆的,像是一张饥饿的嘴。

"这——这是什么妖物?"

"不是妖物。"陈妄说,"是剑匣。装的不是剑,是理。"

他说完,剑匣反手一挥。

不是斩向大汉,是斩向大汉的影子。雨夜里,大汉脚下有一团模糊的黑影,被雨水泡得变形。剑匣划过影子,像是一刀切进了水里。

大汉惨叫一声。

他的右臂齐肩而断,不是被剑斩断的,是被影子"咬"断的。断臂落在泥地里,手指还在抽搐,像只离水的鱼。血从断肩喷出来,把雨水染成淡红色。

"影子——你斩了我的影子——!"大汉跪倒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

"影子连着身。"陈妄说,"斩影即斩身。师父教的。"

他举起锈剑,准备补最后一击。但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冷风,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。陈妄本能地侧身,一柄短剑擦着他的腰侧划过,留下一道新的伤口。

他转身。

红光的女子站在三丈外,斗篷被风吹开,露出一张脸。

陈妄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那张脸他很熟悉。柳叶眉,杏核眼,左颊有一颗小痣。小时候他总笑那颗痣,说像是蚊子叮的包。她每次都追着他打,从谷口打到溪边,打得他满脑袋包。

"青禾?"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柳青禾没有笑。她手里握着一柄短剑,剑身漆黑,没有光泽,像是一截烧焦的木炭。但她的另一只手,握着另一柄剑。

一柄断剑。

陈妄认出来了。那是师父的锈剑,从中间断开的,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。剑身上的锈迹还在,但已经黯淡无光,像是一双闭上的眼睛。

"陈妄。"柳青禾开口,声音很哑,不像她。她以前的声音很脆,像银铃,像溪水,像一切让人愉快的东西。现在这声音,像块磨穿的石头,像口枯井。

"青禾,"陈妄往前踏了一步,"你怎么——"

"别过来。"柳青禾举起短剑,剑尖指向陈妄的心口。她的眼睛很红,不是哭红的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血渗进了瞳孔里。

"把你的剑匣给我。"她说。

"什么?"

"剑匣。"柳青禾重复了一遍,"给我。否则我杀了你。"

陈妄看着她。他想起小时候,柳青禾比他大三岁,总以姐姐自居。她教他爬树,教他摸鱼,教他被师父揍了怎么哭才不丢人。她说过,等攒够了钱,就带他去青石城,去看真正的剑仙。

现在她站在他面前,说要杀了他。

"为什么?"他问。

柳青禾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那是个细微的动作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面蠕动。她握剑的手也在抖,和陈妄见过的所有剑一样,在抖。

"因为,"她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"师父在我手里。"

陈妄愣住了。

"师父死了。"他说。

"没有。"柳青禾摇头,动作很僵硬,像是个提线木偶,"师父的头在我这里。身体……在别的地方。你把剑匣给我,我就把师父的头还给你。否则……"

她举起手里的断剑,剑锋抵住自己的脖子。

"否则我就毁了它。"

陈妄的瞳孔骤缩。

他看着柳青禾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红,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,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不是她。或者说,不只是她。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,控制着她,像师父说的"剑灵",像那些看不见的"它"。

"你不是青禾。"他说。

"我是。"柳青禾说,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,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,"也不是。陈妄,给我剑匣。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"

陈妄低头看着腰间的剑匣。

黑漆漆的木匣表面,那些繁复的花纹在雨水中微微发光,像是一群沉睡的萤火虫。他想起那行血字:"第二剑,斩'惧'。目标:你自己。"

斩惧。斩自己。

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嘴角翘了翘,眼睛里一点温度没有,和师父最后那个笑一模一样。

"你拿去吧。"他说,解下剑匣,朝柳青禾扔去。

剑匣在空中旋转,黑漆漆的,像块普通的木头。柳青禾伸手去接,指尖刚碰到匣盖——

剑匣开了。

不是她打开的,是它自己开的。匣盖弹开,里面黑漆漆的,像一张嘴。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匣中涌出,不是吸剑匣本身,是吸柳青禾的影子。

她的影子在雨地里被拉长,变形,像一团被揉皱的墨。剑匣吸住了它,像吸住了一条挣扎的鱼。柳青禾惨叫一声,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剑匣飞去,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着。

"不——!"

她的斗篷被风掀开,陈妄看见了。

她的后颈上,有一道黑色的纹路,像藤蔓,像血管,像某种寄生在她皮肤下面的虫子。纹路一直延伸到后脑勺,在那里汇聚成一个图案——一张脸。

师父的脸。

陈妄的呼吸停住了。

剑匣的吸力在增强,柳青禾的身体被拽到半空,影子被越拉越长,越拉越细,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弦。她手里的断剑掉落,插入泥地,剑身上的锈迹在雨水中剥落,露出下面一行小字:

"斩道者,非斩仙,乃斩心中之妄。"

陈妄认出来了。这是师父的字。师父在锈剑上刻的字,刻了四十年,被锈盖住,现在终于重见天日。

"青禾!"他大喊,扑向剑匣。

他抓住了匣盖,用力往下压。剑匣在挣扎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,匣中的吸力不肯罢休,像是一张饥饿的嘴。陈妄的手指被割破了,血渗进匣盖的缝隙里,和雨水混在一起。

"够了!"他吼道,声音在雨夜里炸开,像是一声雷鸣。

剑匣震了一下。

然后安静了。

吸力消失,柳青禾的身体从半空坠落,砸在泥地里,溅起一片泥水。陈妄扑过去,把她翻过来。她的眼睛闭着,脸色苍白,但还有呼吸,胸口还在起伏。

后颈上的黑色纹路在消退,像是一群被阳光照射的虫子,缩回皮肤深处。师父的脸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皮肤,和一颗小小的痣。

陈妄松了口气。

他捡起剑匣,匣盖已经合上,表面上的花纹黯淡下去,像是一群吃饱了的萤火虫。他低头看着匣盖,那行血字变了:

"第二剑,斩'惧'。已斩。"

陈妄愣了一下。

他什么时候斩了惧?他怕过,怕死,怕师父真的没了,怕青禾真的变成陌生人。但他还是把剑匣扔出去了。是赌,是搏,是……

是师父说的,等。

等到敌人露出破绽,等到剑匣自己醒来,等到恐惧变成勇气。不是不害怕,是害怕的时候还能动。这就是斩惧?

陈妄不懂。他也不想懂。他抱起柳青禾,她的身体很轻,像是一片落叶,像是一团即将消散的烟。他把她背在背上,一手握着锈剑,一手提着剑匣,朝林子深处走去。

雨还在下。

身后,白衣年轻人的尸体泡在泥水里,金光大汉的断臂还在抽搐,柳青禾的短剑插在泥地里,像是一截烧焦的木炭。陈妄没有回头,他知道还会有追兵,还会有更厉害的人,还会有他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
但他还活着。

剑匣在腰间晃,撞着他的胯骨,发出沉闷的响。但这次,那声音里多了点什么,像是一声轻笑,像是一句低语。

"下一个。"

陈妄没听清。他继续走,走进雨夜深处,走进他不知道的未来。

(第三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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