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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vering Illusions

Chapter 2 / 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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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

Severing Illusion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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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师父的剑

雨下起来了。

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,是砸。拳头大的雨点从天上往下砸,砸在树叶上噼啪响,砸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,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扔石子。陈妄在林子里跑了多久,雨就砸了多久。他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汗水,也分不清鞋里灌的是泥水还是血水。

腰间的剑匣一直在撞他,每跑一步就撞一下胯骨,钝痛,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。

他跑到一条小溪边,终于停下了。

不是因为累。他打了十一年铁,体力比一般人好得多。他停下,是因为剑匣不撞了。

那木匣子忽然安静下来,像只装死的动物,贴在他腰上一动不动。陈妄低头看了它一眼,黑漆漆的表面被雨水打湿,那些繁复的花纹像是活了过来,在雨水中缓缓蠕动,像一群吸饱了水的蚯蚓。

他伸手去摸,指尖刚碰到匣盖,一股寒意顺着指骨窜上来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"别碰。"
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陈妄猛地转身,手已经摸到了溪边的一块石头。石头有拳头大,棱角锋利,够砸碎一个人的脑袋。

然后他就看见了师父。

师父站在三丈外的老槐树下,手里拎着那把生锈的铁剑。剑身上的锈迹比早上更多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,红褐色的锈水顺着剑尖往下淌,在泥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。

师父的衣服是干的。

雨还在砸,砸在陈妄头上脸上身上,但师父身上一滴水没有。他站在雨里,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。

"师父?"陈妄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师父没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锈剑,手指在剑身上慢慢摩挲,动作很轻,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。

"你回来了。"他说,声音还是那块石头,但石头底下像是空了,带着某种回响,"比我想的快。"

陈妄攥着石头的手没松。他盯着师父,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师父的背还是佝偻的,手还是瘦的,指关节还是突出的。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。具体哪里不一样,陈妄说不上来,就像一口井,水还是那些水,但井底多了点东西,或者少了点东西。

"谷里……"陈妄开口,又停住。他不知道该怎么问。师父的剑光灭了,黑雾散了,师父怎么出来的?那个比周元强得多的人是谁?师父为什么衣服是干的?

"谷里没人了。"师父说,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,"该走的都走了。该留的……"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陈妄,"都留下了。"

陈妄往前踏了一步。溪水漫过他的脚踝,凉得刺骨。

"师父,到底发生了什么?那个黑衣人——"

"没有黑衣人。"师父打断他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"从来没有什么黑衣人。只有……"他低头看着锈剑,"只有它。"

陈妄没听懂。

师父也没打算让他听懂。他转身,朝林子深处走去,脚步很慢,一瘸一拐,像是受了伤。陈妄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
雨渐渐小了,从砸变成淋,从淋变成飘。林子里的路很滑,陈妄摔了两跤,膝盖磕在树根上,疼得他龇牙。师父一次没摔,但也没回头,像是知道陈妄一定会跟上来。

他们走了很久,久到陈妄以为师父要把他带进山腹里。然后林子忽然开阔,露出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有间草屋,屋顶塌了一半,墙上爬满藤蔓,像是个被世界遗忘的坟包。

"到了。"师父说。

陈妄认出来了。这是师父年轻时住过的地方,后来荒废了,陈妄小时候来玩过,被师父揍了一顿,再也没来过。

师父推门进去。门轴锈死了,发出刺耳的尖叫,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陈妄跟进去,屋里很暗,只有屋顶塌掉的那半边漏下一点天光,照在屋子中央的一张破床上。

师父坐在床沿,锈剑横在膝头。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,"坐。"

陈妄没坐。他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。

"怕我?"师父问。

"不怕。"陈妄说,"但我不明白。"

"不明白什么?"

"不明白你为什么衣服是干的。不明白谷里的黑雾是什么。不明白……"陈妄顿了顿,"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我跑。"

师父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嘴角翘了翘,眼睛里一点温度没有,和那个周元一模一样。

"因为你不跑,"他说,"就会死。"

"我现在没跑,"陈妄说,"也没死。"

"那是因为我让你回来了。"师父说,"我让你回来,你才能回来。我不让,你就得死在山里。"

陈妄的手指收紧,石头的棱角硌进掌心,疼。

"师父,"他说,"你到底想说什么?"

师父没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膝头的锈剑,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敲击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响,像是更夫在打梆子。老张头的梆子。陈妄想起老张头的脑袋,想起那只被他合上的独眼。

"这把剑,"师父忽然说,"跟了我四十年。"

陈妄没说话。

"四十年前,我是个修仙者。"师父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"四十年前,我吃过一碗面","筑基后期,半步金丹。在太上忘情宗,算个人物。"

陈妄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"后来我不修了。"师父继续说,"因为发现了一件事。一件……"他顿了顿,"一件让人睡不着觉的事。"

"什么事?"

师父抬头看着陈妄。屋顶漏下的天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脸分成两半,一半亮,一半暗。亮的那半很平静,暗的那半藏着什么东西,陈妄看不清。

"仙,不是人。"师父说。

又是这句话。陈妄想起早上,他问师父为什么不教他修仙,师父说"因为仙,不是人"。当时他没追问,现在他问了:

"什么意思?"

师父把锈剑举起来,对着天光。剑身上的锈迹在光线下呈现出某种奇怪的纹理,像地图,像血管,像某种生物的内脏。

"修仙,"师父说,"炼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、化神、合道、登仙。每一步都在掠夺。掠夺天地灵气,掠夺他人机缘,掠夺……"他顿了顿,"掠夺人命。"

"周元那种人?"

"周元那种,只是小卒。"师父说,"真正的大人物,吃人不吐骨头。他们吃凡人,吃修士,吃一切能吃的。吃到最后,他们自己也不是人了。是……","是某种规则,某种……天道。"

"天道?"

"天道就是最大的虚妄。"师父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"你以为修仙是逆天而行?错了。修仙是顺天而行。顺的,是吃人的天。逆的,是做人的人。"

陈妄没说话。他消化着这些话,像消化一块生铁,硬,涩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"所以你不教我修仙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因为修仙就是吃人。"

"嗯。"

"那我今天杀的周元——"

"该杀。"师父说,"但杀了也没用。杀了一个周元,还有千千万万个周元。杀了一个太上忘情宗,还有千千万万个太上忘情宗。你杀的过来吗?"

陈妄沉默了。

他想起周元死前的眼神,那种难以置信,那种恐惧。一个筑基期的修仙者,被一个凡人用铁钳捅穿了喉咙。他以为自己赢了,但现在师父告诉他,这毫无意义。

"那怎么办?"他问。

师父没回答。他把锈剑放回膝头,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。

"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这里吗?"他问。

"不知道。"

"因为这里安全。"师父说,"至少,比葬剑谷安全。"

"葬剑谷怎么了?"

师父抬头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,像是一口枯井里忽然泛起了涟漪。

"葬剑谷下面,"他说,"埋着东西。"

"什么东西?"

"十万把断剑。"师父说,"还有……一个秘密。"

陈妄想起大纲里的设定,葬剑谷埋着十万断剑,涉及上古斩道者覆灭真相。但他现在不想知道秘密,他想知道师父为什么衣服是干的,为什么谷里有黑雾,为什么师父让他跑。

"师父,"他说,"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?"

师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屋顶漏下的天光移到了地上,把泥地照出一小块亮斑。然后师父说:

"我想告诉你,你该走了。"

"去哪?"

"去哪都行。"师父说,"离开葬剑谷,离开这片地界,走得越远越好。不要回来,不要打听,不要……"他顿了顿,"不要找我。"

陈妄的手指攥得更紧了,石头棱角硌进肉里,血渗出来,和掌心的汗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

"我不走。"他说。

"你必须走。"

"为什么?"

师父没回答。他忽然站起,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。锈剑在手中一转,剑尖指向陈妄的心口。

陈妄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他看见师父的眼神变了。不是刚才那种复杂的温柔,是空的。像两口彻底枯干的井,像葬剑谷永远灰蒙蒙的天空,像……像周元。像那个杀老张头时毫无波澜的周元。

"师父?"

师父没说话。他踏前一步,锈剑直刺。

陈妄本能地侧身。

剑锋擦着他的肋骨过去,带起一阵冷风,刺进他身后的门框。木头碎裂的声音很响,像是一声惨叫。陈妄感觉肋下一凉,然后一热,血涌了出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伤口不深,但很长,从腋下延伸到腰侧,像一条红色的河。

他再抬头,师父已经拔出了剑。

剑身上的锈迹剥落了大半,露出苍白的剑锋。那剑锋很薄,薄得像纸,却透着一股寒气,让陈妄的伤口周围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。

"躲得不错。"师父说,声音还是那块石头,但石头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笑,"比我想的快。"

"师父,"陈妄的声音有些发抖,不是怕,是疼,"你干什么?"

师父没回答。他再次出剑,这次更快,更狠,剑锋直指陈妄的咽喉。招式是陈妄熟悉的,师父教他的基础剑式"直刺",但速度快了十倍,狠了十倍,像是一条毒蛇吐信。

陈妄再次侧身,但这次慢了半步。剑锋擦过他的脖子,留下一道血线。他感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往下淌,流进衣领,黏糊糊的,像条虫子在爬。

他退到墙角,背抵着冰冷的土墙,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。

"师父,"他说,"你到底怎么了?"

师父停下了。他站在屋子中央,锈剑垂在身侧,剑尖滴着血——陈妄的血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还是那种空,那种和周元一模一样的空。

"我没怎么。"他说,"我只是在教你最后一课。"

"什么课?"

"怎么活。"师父说,"在修仙界,想活,就得学会躲。学会跑。学会……"他顿了顿,"学会怀疑所有人。包括我。"

陈妄没说话。他盯着师父的眼睛,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。十一年,师父教他打铁,教他认字,教他做人的道理。那些记忆像铁水一样烫,烙在他骨头里。但现在,师父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
"你不是我师父。"他说。

师父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和周元一样,像是画上去的。

"我是。"他说,"但也不是。"

他抬起手,锈剑再次指向陈妄。但这次,剑尖在抖。很细微的颤抖,像是风中的芦苇,像是……像是周元的飞剑。

"你的剑在抖。"陈妄说。

师父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"它在怕。"陈妄继续说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"杀过人的剑都会怕。你杀过多少人,师父?"

师父没回答。他的剑抖得更厉害了,剑身上的锈迹纷纷剥落,像是一片片死去的皮肤。苍白的剑锋暴露在空气中,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,和周元的飞剑一模一样。

"四十年。"师父忽然说,声音变得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"我藏了四十年。以为藏得住。以为……"他低头看着抖动的剑,"以为只要不用它,它就死了。"

"它没死。"陈妄说。

"嗯。"师父说,"它没死。它只是……在等。"

"等什么?"

师父抬头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东西,不是空,是泪。浑浊的泪,从眼角滑下来,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犁出一道沟。

"等你。"他说。

陈妄愣住了。

师父的剑还在抖,但抖动的幅度变了,不是那种恐惧的颤抖,是某种更复杂的震动,像是在挣扎,像是在哭。剑身上的青光忽明忽暗,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心脏。

"我教你的,"师父说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铁,"不是打铁。是等。等一个能继承它的人。等一个……"他顿了顿,"斩道者。"

"斩道者?"

"上古传承。"师父说,"斩的不是仙,是妄。是这虚伪的天道,是这吃人的规矩。我等了四十年,等到自己老了,锈了,以为等不到了……"他看着陈妄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,"然后你来了。"

陈妄没说话。他想起腰间的剑匣,想起那行血字:"你已斩'伪',剑匣开一隙。"

"剑匣选中了你。"师父说,"不是我。是它自己选的。我只是在等,等它选中的人出现。现在等到了。"

"所以你要杀我?"陈妄问。

"不是杀你。"师父说,"是试你。试你有没有资格,接过这把剑。"

"我躲过了。"陈妄说,"两剑。"

"两剑不够。"师父说,"要三剑。第三剑,你躲不过,就得死。躲过了,你就是……"他顿了顿,"斩道者。"

他说完,再次举起剑。

这次,剑不再抖。剑身上的青光稳定下来,像是一团凝固的火焰。师父的眼神也稳定下来,空,但不再虚无,像是一口枯井里重新蓄满了水——虽然是死水,但终究是满的。

"第三剑。"他说。

陈妄攥紧了手里的石头。他知道躲不过。师父的剑太快,太狠,比周元快十倍,狠十倍。他连第二剑都是勉强躲过,第三剑……

他没有闭眼。

他盯着师父的剑,盯着师父的眼睛,盯着师父握剑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青筋凸起,指关节突出,和教他打铁时一模一样。十一年,这只手握着锤子,一锤一锤地教他怎么把一块生铁打成精铁。现在,这只手握着剑,要取他的命。

剑动了。

不是刺,是劈。从上往下,像是一道闪电,像是一座山塌下来。陈妄没有躲,他知道躲不过。他举起手里的石头,朝剑锋砸去。

石头碎裂。

剑锋继续下劈,劈向陈妄的头顶。陈妄闭上眼睛,等着那一阵凉意,然后是黑暗。

但凉意没有来。

他睁开眼。

师父的剑停在他头顶三寸处,剑锋上的青光已经熄灭,像是一条死蛇。师父的手在抖,剧烈地抖,剑身跟着抖,发出嗡嗡的鸣响,像是在哭。

"你为什么不躲?"师父问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
"躲不过。"陈妄说。

"那你为什么不闭眼?"

"因为,"陈妄说,"我想看着。"

师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剑身上的最后一丝青光熄灭,久到屋子里的天光彻底消失,黑暗像墨汁一样灌进来。

然后师父笑了。

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,不是画上去的,是真实的,苦涩的,像是一口陈年老酒。

"你通过了。"他说。

陈妄没说话。他感觉腿有些软,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,坐在泥地上。肋下的伤口还在流血,脖子上的血线也在渗血,但他感觉不到疼,只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空虚,像是被掏空了内脏。

师父把剑收回,插回腰间。剑身上的锈迹重新蔓延,像是一群饥饿的虫子,很快把苍白的剑锋重新覆盖,变成那根生锈的铁条。

"你比我想的,"师父说,"更像他。"

"像谁?"

"像第一个斩道者。"师父说,"他也说过,想看着。看着这虚伪的天道,是怎么崩塌的。"

陈妄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全是血,石头的碎屑嵌在肉里,像是一幅抽象的地图。

"现在,"师父说,"你可以走了。"

"去哪?"

"去哪都行。"师父说,"带着剑匣,带着这把剑。"他拍了拍腰间的锈剑,"去青石城,去中州,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。记住,不要信任何人,不要——"
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陈妄抬头。

师父还站在原地,但表情变了。不是空,不是笑,是某种……惊讶。他的眼睛瞪大了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嘴巴微微张开,像是要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
然后,他的头颅消失了。

不是被砍掉的。砍掉会有血喷出来,会有身体倒下。师父的头颅是凭空消失的,像是一个气泡被戳破,像是一团烟被风吹散。脖子以上的部分,就这么没了。

陈妄愣了一瞬。

然后他看见了血。不是从脖腔里喷出来的,是从墙上渗出来的。师父身后的土墙,原本灰暗斑驳,此刻却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像是一面正在哭泣的脸。血顺着墙面往下流,在泥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,和师父刚才站的地方重合。

"师父?"

陈妄的声音在发抖。他爬起来,扑向师父的尸体——如果那还能叫尸体的话。无头的身躯还站着,手里还攥着腰间的锈剑,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,只是没了头。

血从断颈处慢慢渗出,不是喷,是渗,像是一口枯竭的泉眼重新涌出了水,但水是黑色的,浓稠的,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。

陈妄伸手去扶,指尖刚碰到师父的衣角,那具无头的身躯就倒了。

像一根被砍断的木头,直挺挺地倒下去,砸在泥地上,溅起一片血水和泥点。锈剑从腰间滑落,滚到陈妄脚边,剑身上的锈迹在血水中浸泡,发出滋滋的响,像是在消化什么。

陈妄跪在地上,看着师父的尸体。

没有头。没有血喷涌。只有一具慢慢变冷的躯干,和一面渗血的墙。

"师父?"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没有回答。
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屋顶漏雨的声音,滴答,滴答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陈妄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下的泥地被体温烘得发软,久到师父的尸体彻底凉透。

然后他动了。

他捡起地上的锈剑,插回师父腰间。他的手很稳,但指尖在抖。他帮师父整理好衣襟,把断颈处的血迹擦干净——虽然擦不干净,黑色的血渗进了布料,像是一幅洗不掉的画。

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,看向那面渗血的墙。

墙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斑块,像是一张抽象的脸。陈妄走近,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墙面,冰凉,粗糙,和普通的土墙没有任何区别。

但血确实是从这里渗出来的。

他沿着墙面摸索,一寸一寸,像是在寻找什么机关。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。那里的砖缝比别处宽一些,里面塞着什么东西。陈妄抠出来,是一张纸条。

纸条被血浸透,字迹模糊,但还能辨认:

"妄儿,跑。它找到我了。不要回头,不要——"

字迹到这里断了,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打断。陈妄把纸条攥在手心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黏糊糊的。

"它"是什么?

陈妄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师父死了,死得莫名其妙,死得无声无息。头颅凭空消失,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取走了。墙上的血,纸条上的警告,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存在。

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剑匣。

黑漆漆的木匣表面,那些繁复的花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像是一群沉睡的萤火虫被唤醒。陈妄伸手去摸,指尖刚碰到匣盖,一行血字就浮现在他眼前:

"第二剑,斩'惧'。目标:你自己。"

陈妄愣住了。
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血字在黑暗中发光,像是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他想起师父的话,想起师父的剑,想起师父最后那个苦涩的笑。

"你比我想的,更像他。"

像第一个斩道者。那个也想看着天道崩塌的人。

陈妄把纸条塞进怀里,握紧腰间的锈剑。剑身冰冷,沉重,像是一根从地狱里捞出来的骨头。他转身,走出草屋。

雨已经停了。林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气,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。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空地上,照出一片狼藉的泥水和落叶。

陈妄没有回头。

他走进林子,朝着和葬剑谷相反的方向走去。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,不知道"它"会不会追上来,不知道剑匣里的第二剑什么时候会斩出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:

师父死了。老张头死了。葬剑谷空了。

而他,还活着。

腰间的剑匣在晃,撞着他的胯骨,发出沉闷的响。但这次,陈妄没有觉得疼。他握紧锈剑,指节发白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头里。

"斩惧。"他喃喃自语,声音被风吹散,"斩我自己。"

他走进林子深处,背影渐渐被黑暗吞没。只有剑匣上的花纹还在发光,像是一双眼睛,目送着他远去。

(第二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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