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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vering Illusions

Chapter 6 / 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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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6

Severing Illusion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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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入世

青石城比陈妄想象的大。

不是大,是挤。人挤人,房挤房,街道窄得像条缝,两边摊子挨着摊子,卖什么的都有。卖包子的,卖绸缎的,卖狗皮膏药的,还有卖剑的——木剑,竹剑,铁剑,摆了一地,像是一片被收割过的庄稼茬。

陈妄走在人群里,浑身不自在。

他在葬剑谷待了十七年,见过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。现在一下子被几百个陌生人围着,每个人的肩膀都蹭着他的肩膀,每个人的呼吸都喷在他后颈上,像是有几百条虫子在他身上爬。

他缩着肩膀,低着头,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显眼。但做不到。他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打铁穿的粗布褂子,被血浸透又干了,硬邦邦的,像块铁皮,散发着一股馊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怪味。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点子。

走在人群里,像个刚从坟堆里刨出来的鬼。

"让让!让让!"

身后传来一阵喧哗,人群像被刀劈开的潮水,朝两边分开。陈妄被人推了一把,踉跄着撞到旁边的摊子,摊子上的木剑哗啦啦倒了一片。

"瞎了眼啊!"摊主是个老头,跳起来骂,"知道这些剑多少钱一把吗?碰坏了你赔得起?"

陈妄没说话,弯腰去捡地上的木剑。木剑很轻,拿在手里像片树叶,剑身光滑,被磨得发亮,能看出是用心做的。但再用心也是木头,一掰就断,一烧就化。

"这种剑,"他开口,声音很哑,"能杀人吗?"
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:"杀人?这位爷,您说笑了。木剑是给孩子玩的,论剑大会上凑个热闹,谁拿它杀人?"

"论剑大会?"

"哟,您外地来的吧?"老头上下打量他,眼神里带着嫌弃,但话匣子打开了,"太上忘情宗办的,三年一届,胜者能入宗门当外门弟子。这会儿城里挤成这样,全是来参加大会的。您要是想报名,得去城东的论剑台,晚了就没名额了。"

陈妄没接话。他把最后一柄木剑摆回摊子,手指在剑柄上顿了一下。

剑柄上刻着字。

很小,很浅,像是被指甲划出来的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一个"洛"字。

陈妄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想起大纲里的设定,洛清寒,上界谪仙,被抽去仙骨贬入凡尘。这个"洛"字,是巧合,还是……

"这剑,"他抬头问老头,"谁做的?"

"一个姑娘。"老头撇撇嘴,"前几天来城里,带着个小丫头,在街头卖剑。木剑,一文钱一把,卖得倒是快。这柄是剩的,没人要。"

"姑娘长什么样?"

"白的。"老头想了想,"脸白,衣服白,整个人白得发光,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不过冷冰冰的,不爱说话,往那一站,跟块冰似的。"

陈妄没说话。他掏出身上唯一的钱——一块碎银子,是师父留给他的,藏在打铁棚的砖缝里,他临走时挖了出来。

"这剑,我买了。"

老头眼睛一亮,接过银子,用牙咬了咬,确认是真的,脸上的嫌弃瞬间变成了谄笑:"爷您真有眼光!这剑虽然是木的,但做工精细,给孩子玩正好——"

"不是给孩子玩的。"陈妄说。

他把木剑插进腰带,转身走了。老头在后面喊什么,他没听清,也不想听。他的注意力在别处。

人群分开了。

不是被推开的,是自己让开的。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,从街道尽头涌来,人群像被风吹的麦浪,朝两边倒伏。陈妄站在原地,没动,任由人流从他身边涌过,像是一块立在河里的石头。

他抬头,看向街道尽头。

城楼上站着一个人。

白衣,长发,脸被面纱遮着,看不清。但陈妄能感觉到她的目光——冰冷,审视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她手里把玩着一样东西,很小,白森森的,像块骨头。

不是像。就是骨头。

陈妄的瞳孔骤缩。他认出来了——或者说,剑匣认出来了。腰间的剑匣忽然烫了起来,像是从炉膛里刚夹出来的铁块,隔着衣服烙在胯骨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匣盖上的花纹亮了,红的,像血,一跳一跳的,像是有颗心脏在匣子里蹦跶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,再抬头,城楼上的人已经不见了。

像是从没出现过。

"看什么呢?"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,"那是太上忘情宗的仙师,来看论剑大会的场地的。别看,看多了招晦气。"

陈妄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剑匣,匣盖上的花纹还在亮,但轻了些,像是一颗石子硌在鞋里,不是不能走,但每一步都提醒着他:有个东西在附近。

仙骨。

那个白衣女子手里把玩的,是洛清寒的仙骨。

他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。就是知道。像是一个人饿了就知道要吃饭,渴了就知道要喝水,剑匣烫起来的时候,他就知道那骨头是什么。

"仙师?"

"可不是嘛。"旁边的人是个中年汉子,满脸横肉,但眼神里带着敬畏,"太上忘情宗的外门长老,听说已经是金丹期了。这种人物,咱们凡人一辈子见不着一次,今天算是开了眼了。"

"她手里拿的什么?"

"谁知道。"汉子摇头,"仙师的东西,咱们看不懂。可能是法器,可能是丹药,反正不是咱们能碰的。对了,你报名论剑大会了吗?"

"没有。"

"赶紧去吧。"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,"今年报名的人特别多,晚了就没名额了。虽然咱们凡人大概率第一轮就被刷下来,但万一呢?万一被仙师看上,收为弟子,那就一步登天了。"

陈妄没接话。他看着汉子走远,消失在人群里,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。

剑柄上的"洛"字还在,很小,很浅,像是一个被遗忘的秘密。他想起老头说的话——"一个姑娘,带着个小丫头,在街头卖剑"。

洛清寒。上界谪仙。被抽去仙骨,贬入凡尘。

她现在在哪儿?

陈妄把木剑插回腰带,朝城东走去。论剑台的方向。不是去报名,是去找人。找那个卖木剑的姑娘,找那个"洛"字的主人。

城东的论剑台比他想象的大。

不是台,是一片广场,方圆百丈,地面铺着青石板,被磨得发亮,能看出是经常有人在这里比试。广场中央搭着一座高台,台上坐着几个人,白衣金冠,和死去的周元一个打扮——太上忘情宗的执事。

台下挤满了人,有修仙者,也有凡人。修仙者穿着光鲜,腰悬玉佩,脚下踩着飞剑或者法宝,悬在半空,像是一群俯视众生的神。凡人挤在地上,仰着头,眼神里带着敬畏和渴望。

陈妄站在人群边缘,没往前挤。

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,不是看那些光鲜的修仙者,是看那些不起眼的角落。卖包子的,卖糖葫芦的,卖木剑的……

然后他看见了。

广场角落,一棵老槐树下,蹲着一个小女孩。

女孩大概七八岁,瘦得像根豆芽菜,衣服破旧,但洗得干净。她面前摆着几柄木剑,和,和老头摊子上的一样,光滑,发亮,能看出是用心做的。但她不是在卖,是在等。眼睛看着地面,手指在泥地上画圈,一圈又一圈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
陈妄走过去。

女孩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眼睛很大,很亮,但眼底有东西,不是悲伤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一口枯井里蓄满了死水。

"买剑吗?"她问,声音很脆,但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疲惫,"一文钱一把。"

"你娘呢?"陈妄问。

女孩愣了一下。她上下打量陈妄,眼神从疲惫变成警惕,像只被惊扰的猫。

"没有娘。"她说,"就我一个人。"

"那个白衣姑娘呢?"陈妄蹲下来,和她平视,"卖木剑的白衣姑娘。她在哪儿?"

女孩的眼睛瞪大了。警惕变成了恐惧,她往后缩了缩,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老槐树的影子里。
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"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"剑柄上有字。"陈妄从腰带里抽出那柄木剑,指着剑柄上的"洛"字,"她姓洛,对不对?"

女孩没说话。她盯着那柄木剑,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。

"她走了。"女孩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三天前走的。她说……有人要来找她,她得躲起来。"

"谁要找她?"

"坏人。"女孩说,"穿白衣服的坏人。和她一样白,但不一样。她是冷的,那些人是……空的。"

陈妄想起城楼上的白衣女子,那个把玩仙骨的外门长老。空的。女孩说得对,那种眼神,不是冷,是空。像两口枯井,像葬剑谷永远灰蒙蒙的天空。

"她去哪儿了?"陈妄问。

女孩摇头:"不知道。她没说。她只是让我……把这些剑卖完,然后……"她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"把这个交给第一个问起她的人。"

那是一块玉佩。

很小,白森森的,像块骨头——不,不是像,是和城楼上那个白衣女子把玩的东西一样,是骨头,是仙骨。但这一块更小,更碎,像是从一整块上掰下来的一角。

陈妄接过玉佩,指尖触到的瞬间,一股寒意顺着指骨窜上来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不是普通的冷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神经,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他的骨头。

剑匣震了一下。

匣盖上的花纹大亮,红的,像血,像烧红的炭。那行血字浮现:

"第四剑,斩'执'。目标:洛清寒。"

陈妄愣住了。

第四剑?不是第三剑才斩了"悲"吗?怎么又冒出个第四剑?而且目标……洛清寒?

他低头看着玉佩,又抬头看着女孩。女孩也在看着他,大眼睛里全是恐惧,但也有别的东西,像是……希望?

"她还说,"女孩继续说,声音更轻了,"如果你来了,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"

"什么话?"

"真剑,"女孩说,一字一顿,像是在背诵,"都去杀人了。木剑……才是给人用的。"

陈妄沉默了。

他想起老头说的话——"木剑是给孩子玩的,论剑大会上凑个热闹,谁拿它杀人?"他也想起女孩刚才说的——"真剑都去杀人了"。

两句话,一个意思。但说出来的人不一样,味道就不一样。老头说的是常识,女孩说的是……真相。

或者说,是洛清寒想说的真相。

陈妄把玉佩塞进怀里,站起身。他低头看着女孩,女孩也抬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星星,但星星下面是深渊,是陈妄看不懂的东西。

"你叫什么名字?"他问。

"没有名字。"女孩说,"她叫我……小木。"

"小木。"陈妄重复了一遍,"好名字。"

他转身,朝论剑台走去。不是去报名,是去做别的事。他不知道是什么事,但剑匣在烫,玉佩在冷,那个"洛"字在他脑海里转,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溅起一圈又一圈涟漪。

身后,女孩的声音传来,很轻,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水里:

"她说……你会来的。她说……你是斩道者。"

陈妄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他没回头。他继续走,走进人群,走进论剑台的阴影里。腰间的剑匣在晃,撞着他的胯骨,发出沉闷的响。木剑插在腰带里,剑柄上的"洛"字硌着他的腰,像是一颗没拔出来的牙。

城楼上,那个白衣女子又出现了。

她站在阴影里,面纱遮着脸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手里把玩的东西还在,白森森的,像块骨头,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
她低头看着陈妄,陈妄抬头看着她。

隔着百丈人群,隔着无数修仙者和凡人的肩膀,他们的目光碰了一下,像两把剑在空中交击,发出一声无声的铮鸣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面纱下的嘴角翘了翘,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。她转身,消失在城楼阴影里,像是从没出现过。

陈妄握紧腰间的木剑。

剑柄上的"洛"字硌着掌心,很小,很浅,但烫。像是一颗石子硌在鞋里,不是不能走,但每一步都提醒着他:有个东西在等他。

第四剑,斩"执"。

目标:洛清寒。
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,青石城这趟,不会太平。论剑大会,太上忘情宗,那个白衣女子,还有那个不知所踪的洛清寒——这一切像一张网,而他,正一步步走进去。

但他没停。

他走到论剑台报名处,排进队伍。前面是个胖子,浑身是汗,衣服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后面是个瘦子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像只饿了三天的鬼。

"你也报名?"胖子回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惊讶,"兄弟,你这身打扮……"

"报名。"陈妄说。

"报名费,一两银子。"报名处的人头也不抬,"名字?"

"陈妄。"

"修为?"

"没有。"

报名处的人终于抬头了。他看着陈妄,眼神从漠然变成嘲讽,从嘲讽变成厌恶。

"凡人?"他问。

"凡人。"

"凡人报什么名?"报名处的人把笔一扔,"论剑大会是修仙者的盛会,凡人凑什么热闹?赶紧滚,别耽误后面的人。"

陈妄没动。
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子——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点钱,放在桌上。

"我报名。"他说,声音很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"不是修仙者,就不能论剑?"

报名处的人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陈妄,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像块石头的眼睛,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。他说不上为什么,就是觉得,这个浑身是血、臭气熏天的凡人,和别的凡人不一样。

"你……"他犹豫了一下。

"让他报。"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妄回头,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队伍外面,不是城楼上那个,是个男的,年轻,俊美,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,像是画上去的。

"赵师兄!"报名处的人立刻站起来,躬身行礼,"您怎么来了?"

"来看看今年的报名者。"白衣年轻人——赵师兄——走到陈妄面前,上下打量他,眼神里带着玩味,"凡人报名论剑大会,倒是稀罕。你叫什么?"

"陈妄。"

"陈妄。"赵师兄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,"我记住你了。希望你在台上,能撑过第一轮。"

他笑了,那个笑容很浅,和周元一模一样,像是画上去的。然后他转身走了,白衣飘飘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。

报名处的人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着陈妄,眼神变了。不是嘲讽,是怜悯,像是一个人看着即将被宰的羊。

"你……好自为之。"他说,把陈妄的名字写进册子,"三日后,论剑台,辰时。"

陈妄没说话。他拿起报名牌,转身走进人群。

腰间的剑匣在晃,撞着他的胯骨,发出沉闷的响。木剑插在腰带里,剑柄上的"洛"字硌着掌心,很小,很浅,但烫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。

白衣女子已经不在了,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,像是有无数只眼睛藏在阴影里,看着他,等着他,像是一群饥饿的狼。

"论剑大会。"他喃喃自语,声音被风吹散。

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。他只知道,师父死了,柳青禾死了,老张头死了,葬剑谷空了。他只剩下自己,一柄锈剑,一个破匣子,还有一柄木剑。

木剑不能杀人。

但真剑,都去杀人了。

(第六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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