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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vering Illusions

Chapter 7 / 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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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7

Severing Illusion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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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论剑台

论剑台比陈妄想象的高。

不是高,是陡。青石垒的台子,三丈三,台阶磨得发亮,像是谁的骨头被踩了千百年,磨出了包浆。台子四周插着旗,白底黑字,绣着"太上忘情"四个大字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是一群招魂的幡。

陈妄站在台下,仰头看着。

他来得早。辰时论剑,他卯时就到了。不是积极,是睡不着。三天来,他住在青石城最便宜的客栈,大通铺,一屋子八个人,打呼噜的,磨牙的,说梦话的,吵得他脑仁疼。但他睡不着,不是因为吵。

是因为剑匣。

那黑漆漆的木匣子,一到夜里就烫,烫得他胯骨像是要被烙穿。匣盖上的花纹在黑暗中发光,红的,像血,一跳一跳的,像是有颗心脏在匣子里蹦跶。血字每晚都变,昨晚是:

"第四剑,斩'执'。目标:洛清寒。"

再昨晚是:

"论剑台上,无情剑。以情破之。"

陈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,剑匣在教他,像师父以前教他打铁一样,一锤一锤,不解释,只示范。你悟了,就悟了。不悟,就死。

他不喜欢被教。但他更不喜欢死。

"下一个!"

台上有人在喊,声音尖利,像是指甲刮过瓷器。陈妄回过神,看见一个灰衣人从台上飞下来——不是走,是飞,脚不沾地,像片被风吹的叶子。但叶子落地的时候,姿势不太好看,脸先着地,鼻血糊了一脸。

"太上忘情宗,外门弟子,赵无极胜!"

台上站着个白衣人,和三天前那个赵师兄一个打扮,但年轻些,脸更白,白得发青,像块被水泡过的豆腐。他手里提着一柄剑,剑身透明,像冰,像玻璃,像是一截被冻住的光。

无情剑。

陈妄听旁边的人议论过。太上忘情宗的招牌,断七情,绝六欲,剑出无情,剑落无命。不是杀人,是"抹除"。把人的存在从世界上抹掉,连影子都不留。

他看着那个赵无极,赵无极也在看他。

目光碰了一下,像两块冰撞在一起,没有声音,但冷。赵无极的嘴角翘了翘,那个笑容画上去的,和周元一模一样,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"下一个,陈妄!"

陈妄走上台阶。

台阶很陡,他数了,三十三级。每上一级,腰间的剑匣就震一下,不是烫,是震,像是有只手在匣子里敲,笃,笃,笃,像是更夫在打梆子。老张头的梆子。

他想起老张头的脑袋,那只被他合上的独眼。想起师父无头的尸体,那面渗血的墙。想起柳青禾最后那个释然的笑,那句没说完的"第十剑,是你"。

这些画面像铁水一样烫,烙在他骨头里。他以为已经斩了,剑匣说"第三剑,斩'悲',已斩"。但悲真的斩了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每走一步,那些画面就清晰一分,像是有谁在往他脑子里塞棉花,越塞越满,越满越胀。

他走到台上。

赵无极站在对面,三丈远。这个距离,对于修仙者而言,是一念即至。对于凡人而言,是生死之间。陈妄没有剑,只有一柄木剑,插在腰带里,剑柄上的"洛"字硌着胯骨,像颗没拔出来的牙。

"凡人?"赵无极开口,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块被磨穿的石头,"我听说过你。报名的时候,赵师兄让你报了。他说你有趣。"

"我不有趣。"陈妄说。

"我知道。"赵无极笑了,那笑容在青白的脸上显得很诡异,像是一张裂开的面具,"赵师兄让凡人报名,不是为了有趣。是为了……"他顿了顿,寻找合适的词,"为了展示。展示凡人和修仙者的差距,展示无情剑的……完美。"

他抬起手,透明的剑身指向陈妄。

"我会让你走得很快。"他说,"没有痛苦。这是无情剑的仁慈。"

陈妄没说话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全是茧,十一年打铁磨出来的,厚得像铠甲。手指粗短,骨节突出,像五根被锤扁的铁条。这双手能打出一柄好剑,但握不住一柄真剑。

真剑都去杀人了。

他想起小木的话,想起洛清寒的话。木剑不能杀人,但木剑能做什么?

"开始!"

裁判的声音像是一声锣响。赵无极动了,不是跑,是飘,像片被风吹的叶子,三丈距离一闪而至。透明的剑身划出一道弧线,没有风声,没有剑鸣,像是一道被抹去的痕迹,朝着陈妄的咽喉切来。

陈妄没有躲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剑匣震了一下,血字浮现:

"以情破无情。回想。"

回想什么?师父?柳青禾?老张头?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他挡不住,也不想挡。他想起师父教他打铁的第一天,说"锤子要稳,心要静,每一锤都是一呼一吸"。他想起柳青禾背他过河,他趴在她背上,闻到她头发里的皂角味。他想起老张头打梆子的笃笃声,在葬剑谷的夜里,一声一声,像是谁在数着时间。

这些画面很烫,像铁水,像岩浆,烫得他眼眶发酸。

但他没有哭。

他想起师父最后的话,"你比我想的,更像他"。像第一个斩道者。那个也想看着天道崩塌的人。那个也想……以情破无情的人?

赵无极的剑到了。

陈妄能感觉到剑锋上的寒气,像是一条冰凉的舌头舔过他的皮肤。他想起无情剑的"抹除",不是杀人,是把人的存在从世界上抹掉。连影子都不留。

他不想被抹掉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不是猛然睁开,是缓缓睁开,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。他的眼里有东西,不是泪,是更烫的东西,像铁水,像岩浆,像一团化不开的执念。

他挥剑。

不是锈剑,是木剑。从腰带里抽出来,剑柄上的"洛"字硌着掌心,很小,很浅,但烫。木剑很轻,像片树叶,像团烟,像一团即将消散的雾。

但挥出去的时候,很重。

重得像是一座山,像是一片海,像是十一年打铁攒下的每一锤,像是师父、柳青禾、老张头三个人的重量,全压在这一剑上。

"凡铁断水。"他喃喃自语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木剑和透明剑身交击。

没有金铁交鸣的声音。木剑是木头,透明剑身是冰,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谁在胸腔里敲了一下鼓。然后——

透明剑身裂了。

不是断,是裂。从交击点开始,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,瞬间爬满整个剑身。赵无极的脸色变了,从青白变成惨白,从惨白变成死白。他试图撤回剑,但剑像被粘住了,被木剑粘住了,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粘住了。

"不可能……"他的声音在发抖,"无情剑……无坚不摧……"

"无情剑,"陈妄说,声音还是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"没有杂念,所以快。但没有杂念,也意味着……没有根。"

他往前踏了一步。

木剑压着透明剑身,往前推。裂纹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。赵无极在退,脚步踉跄,像是个喝醉了酒的人。他的眼神在变,从冷漠变成惊讶,从惊讶变成恐惧。

"你的剑,"陈妄说,"没有根。没有师父,没有朋友,没有值得记住的人。你的剑是空的,像口枯井,像片荒地。我的剑……"

他顿了顿,想起师父的锤子,柳青禾的背,老张头的梆子。

"我的剑,有根。"

木剑再往前推一寸。

透明剑身碎了。不是断成两截,是碎,像玻璃,像瓷器,像被冻裂的河面。碎片四散飞溅,像一群受惊的银鱼,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
赵无极惨叫一声。

剑碎,心神受创。他捂着胸口倒退,嘴角溢出血丝,脸色惨白如纸。但他没有倒下,他站在台子边缘,摇摇晃晃,像根被风吹弯的芦苇。

"你……"他盯着陈妄,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,"你的剑……有杂念……"

"有。"陈妄说。

"杂念……是弱点……"

"是。"陈妄说,"但也是根。没有根,剑再快,也是浮萍。有根,剑再慢,也是山。"

赵无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嘴角的血干了,久到脸色从惨白变成灰白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像是随时会消散的烟。

"赵师兄说得对。"他说,"你确实有趣。"

他转身,跳下论剑台。不是飞,是跳,像块石头一样砸下去,溅起一片尘土。白衣上沾满了灰,但他不在乎,他摇摇晃晃地走进人群,消失在阴影里。

台上只剩下陈妄一个人。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。剑身完好无损,连一道划痕都没有。剑柄上的"洛"字还在,很小,很浅,但烫。像是一颗石子硌在鞋里,不是不能走,但每一步都提醒着他:有个东西在等他。

台下安静了很久。

然后爆发出一阵喧哗,像是一锅被烧开的油,噼里啪啦,炸开了锅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叫,有人在骂,有人在笑。陈妄听不清,也不想听。他转身,朝台下走去。

"等等!"

裁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妄回头,看见一个灰衣老者走上台,手里捧着一块玉牌,上面刻着"胜"字。

"你的胜牌。"老者说,眼神复杂,"凡人胜修仙者,论剑大会百年未有。你……"他顿了顿,"你叫什么名字?"

"陈妄。"

"陈妄。"老者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,"我记住你了。希望你在下一轮,还能撑过去。"

陈妄没说话。他接过胜牌,插进腰带,和木剑并排放在一起。然后转身,走下台阶。

三十三级台阶,他数了。每下一级,腰间的剑匣就震一下,不是敲,是震,像是有只手在匣子里鼓掌,笃,笃,笃,像是更夫在打梆子。但这次的梆子声,和之前不一样,带着某种……认可?

他不懂。他也不想懂。

他走到台下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不是被推开的,是自己让开的。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,从他身上涌出来,人群像被风吹的麦浪,朝两边倒伏。

他走过人群,没有回头。

但他感觉到了什么。

不是目光,是别的什么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背上,冰冷,黏腻,像是一条蛇在皮肤下游走。他猛地回头,看向论剑台。

台上已经空了,裁判走了,老者走了,赵无极也走了。但台子边缘,有一团影子。

不是人的影子。论剑台三丈高,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,影子应该被拉得很长,拖到地上。但那团影子没有。它缩在台子边缘,像是一团被揉皱的墨,没有头,没有四肢,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像是谁被抹去了上半身的影子。

陈妄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他想起赵无极的话,"无情剑的仁慈,让你走得很快,没有痛苦"。他也想起赵无极倒下前的眼神,那种难以置信,那种恐惧。无情剑不是杀人,是抹除。把人的存在从世界上抹掉,连影子都不留。

但赵无极的影子还在。

只是没有头。

"你的影子,"陈妄喃喃自语,"没有头。"

那团影子颤抖了一下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,感觉到了他的注视。然后它动了,不是朝他,是朝台子下面滑去,像是一滩被风吹的墨水,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,消失不见。

陈妄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
腰间的剑匣震了一下,血字浮现:

"第四剑,斩'执'。论剑台上,无情剑破。影子无头,慎之。"

他低头看着血字,又抬头看着空荡荡的论剑台。影子没有头,这意味着什么?赵无极没死?还是死了,但留下了什么?无情剑的"抹除",到底抹掉了什么,又留下了什么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那个赵师兄——三天前让他报名的赵师兄——和这一切有关。赵无极是他的棋子,论剑大会是他的棋盘,而陈妄,是一颗意外跳出了格子的棋子。

棋子跳出格子,还是棋子吗?

陈妄把这个问题甩出脑子。他转身,朝客栈走去。脚步很慢,但很稳。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,和衣服黏在一起,每走一步都扯着疼。但他没停。

腰间的剑匣在晃,撞着他的胯骨,发出沉闷的响。木剑插在腰带里,剑柄上的"洛"字硌着掌心,很小,很浅,但烫。

他想起洛清寒。

那个不知所踪的白衣姑娘,那个被抽去仙骨的谪仙。她在哪儿?在躲谁?那个城楼上的白衣女子,那个把玩她仙骨的外门长老,和她是什么关系?

这些问题像石子一样硌在他脑子里,不是不能想,但越想越疼。他摇摇头,把它们甩出去。
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
他回到客栈,推开大通铺的门。屋里没人,都去论剑台看热闹了。他走到自己的铺位,躺下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裂缝,像是一张被揉皱的脸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剑匣又震了一下,但这次没有血字,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像是有谁在他脑子里叹了口气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"第四剑……"他喃喃自语,声音被风吹散。

他不知道第四剑什么时候斩出,不知道"执"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洛清寒是敌是友。他只知道,论剑大会才刚刚开始,太上忘情宗的水,比他想象的深得多。

而他,一个凡人,一柄木剑,一个破匣子,正一步步走进去。

像一颗跳出格子的棋子,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儿,但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
(第七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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