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白无常一前一后，引着我踏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古路上。
这条路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，地面铺着漆黑的冥石，被数不清的亡魂踩了数不清的年头，光滑得像一面黑镜子，能模糊地映出我白影般的轮廓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寒，不是人间的冷——人间的冷裹紧棉袄还能扛，这里的阴寒是直接往魂核里钻。
道路两侧是混沌的幽暗，偶尔飘过几缕残魂，一个个面目模糊，浑浑噩噩地往前荡，也不知道要去哪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。
头顶悬着一轮猩红血月，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。
黑无常走在最前面，步伐沉稳，手里那条拘魂锁链松松地缠在我身上——不是为了捆我，是为了护着我。
这缕残魂太脆弱，他说，幽冥乱流一冲就散，得拴着点，白无常殿后，招魂幡轻轻垂着，淡淡阴光驱散四周暴戾的阴气。
我这人有个毛病——越是紧张的时候越想说话，活着的时候，每次说完一场风险较大的书——比如暗示县太爷贪赃枉法，或者调侃某位员外惧内——我都会拉着李大汉唠半天嗑，把积压的紧张排泄出去，现在没人可唠，只能自己憋着。
“前方便是奈何古桥，过了此桥，便入地府中枢，等候阎罗殿判审。”
白无常清冷的声音打破沉默，抬手往前一指。
我顺着望去，黑雾尽头横跨着一条无边冥河，河上悬着一座石桥，桥身斑驳苍老，布满岁月裂痕，孤零零地架在翻滚的漆黑河水上方，那河水翻腾不息，不像是水，倒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底下喘息。
我多看了两眼那桥，心想这比凡间任何一座桥都气派——可惜走上去的全是死人。
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也是死人，顿时觉得这桥也没那么好看了。
就在我们即将转过一道幽雾山壁直奔奈何桥的时候，我余光扫到一样东西。
古道侧边，一片被漆黑结界层层封禁的谷地，四周立着九根石柱，残破古老，柱身上刻满扭曲晦涩的符文，纹路黯淡无光，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恐怖威压。
结界漆黑如墨，把里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，周遭百丈之内寸草不生，连游荡的残魂和肆虐的阴风都下意识绕道走。
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魂体深处莫名涌起一丝极淡的凉意——像吞了一块化不掉的冰。
不是阴寒，不是恐惧，是一种很奇怪的……熟悉感，就好像那结界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我，不是恶意，更像打量——像街边趴着的一条狗，歪着脑袋看你，分不清你是来喂食的，还是来踹它一脚的。
“此处是何地？”我下意识开口问道。
黑无常目光淡淡扫过那片谷地，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森严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：“冥族禁地。
非地府公职、非轮回序列，严禁窥探、严禁靠近，万古以来，无人敢擅闯。”
白无常轻声补充：“此地封禁上古秘物，源自幽冥开天之初，不在三界法则之内，即便是十殿阎罗，也无权探查封禁奥秘，我等只需绕行即可，不必多问。”
我点点头，嘴上说着“明白了”，目光却忍不住又往那禁地瞟了一眼。
就在我的残魂靠近禁地结界百丈范围的刹那——结界深处，骤然闪过一抹光。
那光不是寻常的阴煞幽光，也不是头顶血月那种惨淡的红，是一种极致的、纯粹的漆黑——黑得发亮，黑得让人移不开眼，超脱仙凡，凌驾六道，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，从未有人惊动过。
下一瞬，一缕微不可察、细如发丝的漆黑本源之力，从结界深处无声掠出。它穿透万古结界，穿过九幽禁制，无视所有幽冥法则，快到极致，隐晦到极致。
不惊阴风，不动幽雾——别说黑白无常，就算来个阎罗亲自盯着，也未必能察觉。
它直奔我而来。
入体的刹那，我整个人——不对，整道魂——骤然一震，魂核深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。
极短的冰冷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，像一滴墨落入清水，转瞬化开，再无痕迹。
我愣了好一会儿，总觉得魂核深处有点凉飕飕的，像大夏天吞了一大口冰水。想开口说什么，又硬生生咽回去了——直觉告诉我，在地府阴差面前暴露任何异常都不明智，我沈辞虽然嘴贱，但不傻。
黑无常似有所觉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阴风依旧，灰雾如常，我的残魂平平无奇，和一众亡魂别无二致，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前行。
可他们不知道，方才那一缕漆黑本源，形似镰影，寂吞万物，是连冥界典籍都未曾记载、封禁万古的无上禁忌之物。
它选了我。至于为什么是我，又要我付出什么代价——那是后话。此刻我只知道，有什么东西在我魂核深处扎了根。
与此同时，幽冥最深处。凌驾十殿阎罗、统御整片九幽大地的冥界主神殿。
万古沉寂、端坐至高神座上闭眼沉睡的冥界之主，亘古不动的眼帘骤然轻轻一颤。
整片幽冥圣殿瞬间凝滞，无边幽暗冥气翻涌，万千幽冥法则震颤，一道沉寂了无数岁月的主宰神识，瞬间跨越亿万里幽冥山河，穿透层层结界禁制，精准落回方才的禁地古道边缘。
“禁地本源，出世了？”
低沉古老的低语独自回荡在空旷的主神殿中，那是幽冥开天之初遗失万古、无人掌控、无人驯服的九幽烬荒镰之本源，冥界真正的终极禁忌，镇压六道乱象的无上至宝，封禁亿万年，从无异动。今日，竟自行破禁而出。
冥界之主眸底闪过无尽幽光。仙凡格局，六道平衡，万古不变——从这一刻起，一切都要变了。
古道之上，黑白无常带着我远离了禁地范围，一步步朝奈何桥走去，我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逐渐远去的漆黑结界。魂核深处那缕凉意依旧不散，像一颗种子找到了土壤，悄无声息地扎了根。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不知道它要干什么，更不知道它为什么选了我这个被雷劈死的倒霉蛋，但我隐隐有种直觉——我被雷劈死这件事，好像不是结束，而是个开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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