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飘在阴域黑沙地上，正跟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亡魂较劲。
“山楂的，绝对是山楂的。”
我盘着腿，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天地真理，“山楂酸中带甜，裹一层亮晶晶的冰糖，咬下去咔嚓一声，酸味和甜味同时在舌头上炸开——你山药凭什么跟它比？山药熬了糖顶多算个软糯，口感单一，层次不够。”
老亡魂不甘示弱，山羊胡子一翘一翘：“你小子懂什么？山药的香是绵的，山楂的酸是尖的。
尖的扎嘴，绵的养人。再说了，山楂吃多了倒牙，连豆腐都咬不动，你见过谁吃山药倒牙的？”
“倒牙那是吃太多了，跟山楂本身有什么关系？你一顿吃十碗米饭也能撑死，能说米饭不好吗？”
“你这是诡辩！偷换概念！”
“我这叫类比论证，说书人的基本功。”
旁边几个亡魂蹲成一圈看热闹，有押山楂赢的，有押山药赢的，还有人开了盘口用阴露下注。
正吵到白热化，两个黑衣阴差从天而降，落地无声，气场肃穆。全场瞬间安静，下注的亡魂们手忙脚乱把阴露藏到身后。
“沈辞，阎罗殿传召，随我等即刻入殿。”
一众亡魂纷纷面露诧异，寻常阴域滞留魂，若无审判，终生不得靠近阎罗大殿半步，我竟能被阎罗亲自召见？
我也愣了一下，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，跟老亡魂说了句“等我回来再跟你论，山药的绝对不行”，慢悠悠飘起身。
“行行行，官爷带路。”
一路穿过阴域黑雾，越过冥石长道。阎罗主殿巍峨森严，石柱上的生死罚纹在幽光里忽明忽暗，阴兵鬼将肃立两侧，铁甲凝霜。
满堂审判威压笼罩而来，换做寻常亡魂早就跪了——我没有，不跪不拜，大大方方站在殿中，坦然抬头看向高台，倒不是骨头有多硬，就是觉得自己又没犯事，站着说话天经地义。
秦广阎罗端坐王座，青面肃穆，目蕴幽电，但他开口时声音平和，无半分审判冷厉，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好奇？
“沈辞，听闻你近日在阴域开坛说书，安抚万千孤魂？”
我咧嘴一笑，魂手随意一摊。
“回大人，闲着也是闲着，阴域太闷，大伙整日哭哭啼啼的，看着糟心。我就随便扯点人间故事给大家解解闷，算不上什么大事。”
没有邀功，没有卖惨，也没有借机拍马屁，我这人虽然嘴上没把门的，但从不拿正事当讨价还价的筹码，师父虽然没教过我读书识字，但他教过我一样东西：该硬的时候硬，该直的时候直。
秦广阎罗微微颔首，指尖在生死簿上轻点了两下。
“地府万古冰冷，亡魂皆困执念、终日悲苦，你能以一言宽慰众魂，消解幽冥死气，是善事，亦是本事，你身藏天命变数，地府无法审判，不入轮回桎梏，本殿今日，破例予你特权。”
话音落下，一道淡金色冥印从阎罗指尖飞出，温驯内敛，不压不束，轻轻落入我魂体。
像往温水里投了一枚铜板，荡开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，然后归于平静。
“自今日起，解除你阴域禁锢，你可自由出入阴域、游走地府低层地界，不受寻常阴律拘押。”
我眼睛瞬间亮了。
不用困在这片黑沙地上坐牢式滞留，能满地府溜达？这买卖划算。
阴域虽然被我盘出了几分烟火气，但说到底还是块划定范围的牢笼，黑沙地踩久了也腻，石屋住久了也闷，能出去透气，求之不得，可还没等我暗自窃喜完，阎罗继续开口。
“地府底层阴差、巡域小鬼、引渡阴人，日日游走幽冥、接引亡魂，终年枯燥劳苦，无乐无闲。往后，你可定期在地府外坛空地说书。
不限题材、不拘时间，专供底层阴差、引渡小鬼听闻，每半月开坛一次，每月可前往功德司申领上品凝魂阴露一罐，算作酬劳。”
我彻底乐了。
不用坐牢，随便溜达，免费领阴露，还有正经地府编制兼职？我本来魂体孱弱全靠零星阴露幽草勉强稳固，那些阴露还是商贩老兵们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，每收一罐都觉得欠了人情，现在好了，官方按月发饷，旱涝保收。
“多谢阎罗大人赏识！放心，小的保证说得精彩，绝对让各位阴差大哥听得舒坦、干活有劲！”
秦广阎罗看着我，眼底的欣赏愈发明显，他活了数万载，见过太多趋炎附势、畏权惧威之辈。我这种光脚不怕穿鞋、坦荡随性中还带着点无赖劲的性子，大概在地府独一份。
但他不知道——我当初在阎罗殿上硬撑着不跪，敢当庭顶撞，一半是骨气，另一半纯粹是破罐子破摔。反正都死了，还有比这更差的结果吗？炼狱百年？畜生道轮回？我当时嘴上骂得硬气，心里其实也没底。
结果不但没更差，反而赚了，人生无常，死生亦无常，谁也说不准下一步踩到的是坑还是台阶。
“好好为之，地府地界，安分游走即可，不得擅闯禁地、高阶神殿。”
“明白！”
我乐呵呵应声，潇洒拱手，转身飘出大殿。
殿外阴风扑面，吹得我魂体衣角微微翻卷，我站在阎罗殿门口高高的台阶上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还不知道我魂核深处那缕凉意到底是什么。
全地府，除了我自己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，秦广阎罗只知道我特殊，不知道我特殊在哪，黑无常只知道我诡异，不知道我诡异的原因。
这缕本源，是我的底牌。现在底牌还没揭开，我就已经拿到了自由通行权和一份按月领饷的差事，等哪天底牌真正翻开，又会是什么局面？我有点期待，又有点不安。
期待的是，这柄沉寂万古的禁忌之器，能让高高在上的仙界付出什么代价，不安的是，这份力量来得太巧，巧得像被安排好的。
我悬浮半空，望着广袤无边的地府幽景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执拗的笑，仙主想一巴掌把我拍死、碾成尘埃。
可惜，天不亡我，地府留我。我就慢慢苟，慢慢混，慢慢攒人缘、攒底气、攒阴域万千孤魂与地府阴差的人心，说书解闷是假，扎根幽冥、静待翻盘才是真。
“慢慢来。”我轻声自语，痞气满满。
“老子有的是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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