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域没有白天黑夜。
血月永远悬在天顶，不升不落，像一盏忘了关的灯。
没有人间春夏秋冬，没有晨钟暮鼓，只有悠悠阴风、不变的幽暗，日子长了，你甚至分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三天还是三个月。
自打我混熟整片阴域之后，原本死气沉沉的氛围渐渐多了几分人气，但地府轮回从不停歇，每隔几日便有阴差踏足阴域，带走一批审结完毕的亡魂，那些和我朝夕闲谈的熟面孔，最先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归宿。
围在石屋前说笑的商贩老哥、戍守边关的老兵、终日念家的织布妇人、落第郁郁的书生——一批又一批，接到轮回传召。
临行前，他们都会特意寻来道别。
“沈小子，我要入凡间轮回了。来世不求大富大贵，只求一世安稳平顺。”
“小辞，多谢这些时日宽慰相伴。阴域孤寂，有你在，总算熬过一段不闷的日子。”
“若是有缘，来世凡间再会！”
老兵拍着我虚幻的魂肩，嗓音厚重：“你心气最硬，胆子最大，好生蛰伏，前路不凡，我辈老兵祝你他日得偿所愿。”
我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无赖模样，笑着摆手，半点不搞凄凄惨惨的离别氛围。
“去吧去吧，下辈子好好过日子，别再受委屈，来日我若真能翻身，保准让天下普通人再也不受强权欺压。”
一众亡魂含笑颔首，转身随阴差离去，踏往奈何桥，饮汤断念，奔赴新生轮回。
看着旧友一个个远去，心底微有怅然，却不伤感。
我在市井活了二十年，见惯离合，早已通透，轮回往复本就是天地常态——人活一世，魂走一轮，只求在世坦荡、问心无愧即可。
只是旧人离去，阴域再度冷清了大半。
新来的亡魂源源不断涌入，惨遭横祸的平民、战死的修士、冤死的官吏、溺水夭折的稚童。
初入幽冥，皆是惶恐不安，满心悲戚，缩在角落沉默垂泪，和当初第一批亡魂一模一样，阴域再度变回沉闷压抑、哀声四起的模样。
我摸着下巴，看着这幅熟悉光景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闲着也是闲着，不如——说书。
前世半生，我凭一张嘴、几段故事走街串巷，养活自身，慰藉市井无数凡人。既然如今滞留阴域无事可做，那便继续说书。慰己，亦慰幽魂。
翌日，我搬了块平整的黑色冥石，立在石屋前的空旷黑沙地上。
往石头上一坐，姿态懒散，痞气十足，清了清嗓子，少年清亮的嗓音穿透悠悠阴风，漫荡四方。
“各位新来的老鬼、新鬼、大小亡魂！阴域岁月漫长，日日枯坐无趣。
今日起，我沈辞在此开坛说书！不收铜板、不讨阴露，免费听书，免费解闷！”
声音朗朗，不卑不亢，带着市井说书人独有的熟稔气场。
初时，新来的亡魂们皆是茫然侧目，半信半疑，地府阴域，人人皆悲，谁还有心思听故事？
我不管，醒木没有，就用巴掌拍冥石，折扇还在百味楼窗台上搁着，但说书人的嘴还在——嘴这玩意儿，死了也带不走。
开口便是江湖侠义、市井百态、沙场铁血、人间善恶，不讲九天仙尊，不讲神道威严，不讲天道玄妙，专讲凡人风骨、市井倔强、小人物的不甘、普通人的善恶。
寒门少年吃苦奋斗，不畏权贵欺压。江湖浪子快意恩仇，宁折不弯。
边关士卒舍生守土，不求仙佛庇佑，只护万家灯火。
市井小人物虽卑微渺小，却心存良善、坦荡一生。
没有高高在上的仙神碾压，没有动辄天命注定的规矩尊卑，句句讲的都是普通人的活着、普通人的骨气、普通人的委屈。
偏偏就是这些最普通的故事，狠狠戳中了所有亡魂心底最柔软、最不甘的地方。
新来的亡魂原本惶恐悲戚，听着听着，眼底的迷茫散去，哀伤淡去，阴域常年笼罩的死寂悲凉，被这一席说书声硬生生撕开一道鲜活的口子。
一开始只是寥寥数人驻足聆听，半日不到，黑压压一大片亡魂围聚在黑石台前，层层叠叠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静静听着，听人间烟火，听江湖坦荡，听凡人不屈。
有人听着生前坎坷悄然动容，有人听着小人物抗争权贵心生激荡，有人常年郁结的执念竟在一段段市井故事里悄然化开。
我这嘴皮子练了二十年，节奏快慢自如，嬉笑怒骂皆是真情，偶尔穿插几句市井无赖的调侃，冲淡故事里的悲苦，惹得一众亡魂时而唏嘘、时而会心一笑。整个阴域，再度热闹起来。
日复一日。
每日血月悬空之时，石屋前必定围满亡魂，静静等候。
旧魂离去，新魂再来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，唯独我的说书声从未断绝。
新来的亡魂不知我来历，只知阴域深处有一介少年孤魂，不惧幽冥、不恋轮回，日日开坛，为万千幽魂讲遍人间风骨。
久而久之，整片阴域无论老魂新魂，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——阴域有个说书人，名叫沈辞。
有听过些许风声的老亡魂，偶尔会悄悄和新人低语。
“这位沈小哥不一般，当众敢论仙界之主，被九天至尊亲手抹杀，却连地府冥镜都审判不了。”
每每听闻此话，新来的亡魂无不骇然侧目。一介凡尘说书人，敢逆仙威、敢论天道不公，还超脱轮回审判——众人看向黑石台上那副懒散随意、痞气洒脱的少年身影，心底纷纷生出敬畏与钦佩。
而我坐在石台上，对此全然不在意。依旧随性洒脱，说着人间百态，讲着凡人倔强。
一批批亡魂听过我的故事、受过我的宽慰、感过我的坦荡，无数底层孤魂的心底，都悄然记下了这个不畏仙威、敢论公道的少年名字。
阴风漫卷，黑沙轻扬，说书声久久回荡在无边幽冥之中。
地府无凡人立足，无蝼蚁公道。那从今往后，我沈辞便做这阴域万千孤魂的——
说书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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