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让在那道蓝光消失之前一直盯着它。
一长两短的节奏持续了大约三十秒，然后骤然停止，窗口恢复了漆黑。整栋楼像是刚才那段时间里短暂地"活"了一下，然后重新沉回了沉默里。沈让数着秒，等了五分钟。蓝光没有再亮起来。
他背靠墙壁，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，确认了一下弩箭的状态——还有十一支箭，弹夹里三发子弹一颗没少。他把刚刚那几分钟的观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：蓝光的频率是固定的，一长两短，重复了七次。这个节奏不像是机械故障或者偶然的光线反射，它太规整了，像有人在用手电筒打信号。
但谁会在这座城市里用手电筒发信号？沈让在心里问自己，然后站起来，沿着巷道向那栋楼的方向移动。他走得很慢，每隔几米就停下来听一下周围的动静。巷道两侧是高墙，隔音效果极差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射。他听到风吹过顶层水管的声音，听到自己靴子踩在碎玻璃渣上的轻微嘎吱声，但没有听到那种低沉的嗡鸣。那东西似乎已经放弃追他了。
五分钟后，他站在了那栋楼的对面。
这是一栋九层高的旧式办公楼，外墙面贴着白色瓷砖，大部分已经剥落，露出下面发灰的混凝土层。楼顶有一排铁架结构的字样，锈得看不清楚了，但沈让从残留的轮廓里辨认出几个字，像是"海临市第三"什么什么的。他把最后一截认不出来的部分记在脑子里，然后绕到楼的侧面。正面的大门被铁链锁了，但侧面有一扇防火门半开着，铁制的门框已经变形，边缘有一个足以让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沈让侧着身子挤了进去。
楼内很暗。应急灯已经彻底熄灭了，只有楼梯间里极远处有一点不知从哪透进来的微弱光线。沈让没有开手电，他站在门内适应了大约两分钟，直到自己的瞳孔在黑暗里扩开到极限，能勉强分辨出楼梯、墙壁和堆积物的轮廓。
他沿着楼梯向上走。楼道里很干燥，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。每一层楼他都停下来确认一下——没有脚印，没有新鲜痕迹。一直到第七层的时候，他在地面上看到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，叠得很整齐，放在墙角，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标记。
沈让蹲下来看了看围巾，又用手翻了翻。围巾的一角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痕迹，像是血迹。他把围巾拿起来凑近了闻一下——有灰尘和干燥空气的味道，没有铁锈味，说明血迹已经在很久以前就干透了，至少两天以上。他把围巾放回原处，没有动它，然后继续向上走。
第八层通往楼顶的铁门是锁着的，从里侧用铁链拴住了。沈让试着推了一下，门纹丝不动。他侧耳听了一会儿，门外没有声响。他于是换了一种方式——侧过身，从门缝里往外看。铁门的门缝大约一指宽，透过这条窄缝，他看到了楼顶的一部分地面，还有天线装置的底部支架。
有人在上面。沈让从腰间抽出左轮，对着铁锁扣动了扳机。枪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炸响，震得他耳膜发胀。铁链断开，铁门被他推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。
楼顶的风很大。沈让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前方大约十米处的那个简易天线装置，几根塑料管和铜线手焊的，看起来粗糙但结构完整，下面连着一台深灰色的短波电台。电台旁边蹲着一个人，听到铁门被撞开的声音，猛地回过头来。
是个女人。深棕色的头发被风吹散，肩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——和她留在第七层那条一模一样的同款。她的反应极快，几乎是在回头的同一秒就从腰间拔出了一支手枪，枪口稳稳地指向沈让的胸口。
"别动，"她的声音很紧，"你是谁？从哪来的？"
沈让举起双手，左轮在右手里没有放下。"我叫沈让。从南边来的，我在雾墙外面住。"
"外面的营地？"
"对。'外面'有营地，不止一个。"
女人的枪口没放下，但她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。她似乎在极快速地判断着什么——沈让的姿态、他的穿着、他手里的武器，以及他说话的语调和内容。"你昨晚收到了我的信号？"她问。
"47.3兆赫，长、短、长、短。"
"那不是我发的。"女人说。
沈让皱了一下眉。两人对视了片刻，寒冷的风从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呼啸而过。沈让说："不是你是谁？"
"我不知道。"女人的语气平静，"但那不是我的信号。我用的是连续波，从来不发脉冲。"
沈让沉默了一会儿。"你在这里多久了？"
"七年。"女人回答，"从灾变那天开始。我叫黎青，灾变前是海临市水文局的技术员。"
沈让把左轮放回腰间，收起了双手。黎青犹豫了一下，也把枪口压低了。"你是怎么走到这里的？"她问。
"走进来的。雾墙边缘走了十五公里。"
黎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"你身上没有机械伤。你路上……没遇到东西？"
"遇到了。"沈让说，"穿深蓝西装的。有破洞，会淌黑色的东西。它追了我一段，我甩掉了。"
黎青的表情变了变。她把手枪彻底收了回去，转身走到天线装置旁边，从电台下面拉出一只铁皮箱子，快速打开，检查了里面的文件袋和应急信号枪。"跟我来，"她站起来朝楼顶东侧的边缘走去，"走逃生梯。下面不安全了。"
"那东西上来了？"
"不是那个，"黎青脚步不停，"是墙里面的东西。你刚才那声枪响太亮了，它听到了。"
两人从外挂铁梯下到地面，落在旧楼后面的巷道里。黎青带路的速度很快，显然对这一带的每一条通道都烂熟于心。沈让在后面跟着，注意到她每次转弯前都会先贴着墙壁听一下转角后的动静。"你怎么发现那东西在墙里面走的？"他问。
"一个月前发现的。当时我在第七层休息，耳朵贴着墙壁听风道里的风声，听到的不是风声。"黎青没有回头，"是一种爬行的声音，从墙里面传过来的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在找什么。"
她推开一扇铁皮门，门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。两人走下去，阶梯底部是一扇极厚的金属门，至少有二十厘米厚，门框嵌在混凝土墙体里，和整个建筑浑然一体。门上有液压锁手柄，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拧动。
黎青将门拉开一条缝，侧身挤进去，沈让紧随其后。门从里面重新锁死之后，他才有机会打量眼前的环境——这是一个远比想象中宽阔的地下空间，三四十平米，沿着墙壁架着铁皮文件柜，长桌上有两排蓄电池和一台小柴油发电机，墙角的管线上挂着一只白炽灯。灯亮着，发出柔和的黄色光。
"战备档案馆，"黎青把铁皮箱放在长桌上，拧开一盏台灯，"灾变前这个地下层是市政府的备份存储中心。防爆门能扛住不少东西，但那个在墙里爬的，我不确定它多久能穿过混凝土。"
她坐下来，从箱子里取出一封装在防水袋里的文件，摊在桌面上。那是一张手绘地图，标注着从海临市市中心向南延伸的一条贯穿整个雾城的路线。路线终点画着一个符号，一个圆圈，中心有一个小点。
"这是什么？"沈让问。
"灾变前最后一批地质勘探队留下的标记。"黎青的手指点了点那个小点，"他们说，那下面是空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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