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让盯着那张手绘地图看了几秒钟，然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。黎青坐在他对面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长桌，桌上摊着地图、几本笔记和一支已经干了的记号笔。
"你说的'下面'，是指什么？"沈让问。
"空洞。"黎青把地图转了个方向，让沈让更容易看清上面的标注，"灾变前三年，地质勘探队在这片区域做了一次深层声呐探测，结果在二十米以下发现了规模很大的异常反射。他们一开始以为是旧的地下管网或者废弃矿道，后来打了三个勘探孔，确认那既不是管网也不是矿道。是一个完整的、封闭的空腔，顶壁是平的，侧壁是垂直的，轮廓非常规整，像是一个事先设计好的空间。"
"人造的。"
"从形态上看是。"黎青点头，"但没有任何市政记录提到过它。勘探队查了海临市所有建筑工程档案，没有一份图纸显示那片地下区域有任何施工记录。那个空洞似乎……一直在那里，比这座城市还早。"
沈让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到黎青脸上："你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？"
"勘探队在灾变前把部分数据备份到了水文局的服务器上。灾变后我困在这里，反正也出不去，就顺着他们留下的线索一点点整理出来的。"黎青把笔记本翻开到中间一页，"他们在那片区域连续监测了五年，记录到一个规律——空洞的直径在逐年扩大。第一年检测直径大约两百米，第五年变成了将近六百米。它的扩张速度越来越快。"
"扩张速度越来越快"，沈让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这让他想到雾墙的扩张——每年都在推进，推进的速度也在变快。两者之间隔着二十米的深度，但从趋势上看，似乎是同一种过程：雾墙在向外扩张，空洞也在向外扩张。如果它们的源点是同一个东西，那么整个雾城就是一个以中心为源点的、持续膨胀的结构。
"你刚才说'七年'，"沈让问，"灾变之后你就一直在这里？没出去过？"
"出去不了。"黎青的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早已接受的事，"雾墙不是一堵墙。走到边缘的时候你会知道，它更像是一层膜，你从外面能走进来，但从里面……你很难穿出去。我试过三次，每次都被它推回来。推回来的时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推，而是你走到某个位置之后，不管你往哪个方向走，最后都会绕回这里。"
"就像迷路？"
"就像整个方向感被摘掉了。"黎青看了他一眼，"你能走进来，让我挺意外的。你是第一个从外面走进来的人。"
沈让沉默了一会儿。桌面上那盏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，很薄、很长。地下空间很安静，只有发电机的低微运转声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："你之前说那个信号……不是你发的。"
"对。"
"那你觉得是谁发的？"
黎青没有马上回答。她低头看着地图，手指沿着那条穿过整个雾城的路线慢慢移动，在符号的位置停住："我不知道。但勘探队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件事——他们在检测空洞的时候，有一次接收到了一种极低频的信号。信号源在空洞内部。"
"灾变前还是灾变后？"
"灾变前两年。他们记录了那段信号的频率和时间，但没做出任何判断。因为信号太短了，只有几秒，像是什么东西短暂地'开了一下口'。"黎青抬起目光，"但那是在空洞里面。空洞是空的，不应该发出任何信号。"
沈让忽然站起来。他走到长桌边的一排文件柜前，拉开下层抽屉，里面是一些零散的旧报纸和散页笔记。"你在找什么？"黎青也站了起来。
"你说信号在空洞内部。"沈让一边翻一边说，"那有没有可能，发信号的人和空洞本身……不是同一回事？它是从某个位置发出来的，而那个位置恰好在空洞的范围内。"
黎青怔了一下，然后走到他旁边，从文件柜里抽出一只旧档案盒。档案盒的侧面用胶带贴着一行手写字："勘001-信号记录"。
她拆开盒子，里面叠着几页旧打印纸，表格上记录着一串时间戳和对应的频率读数。"这是勘探队做的原始记录，"她边翻边说，"他们确实在一段时间里反复检测到那个信号。但他们在记录里没提过的是……"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的表格被一道横线截断了，横线下面没有数据，只有一行手写的字："信号有结构。"
"结构"，沈让把这个词也默念了一遍。短波电台里的脉冲、空洞内部的信号、蓝光的规律闪烁……所有这些都在"结构"这两个字的框架下串连了起来。
"如果发出信号的不是自然现象，"他说，"那它就是在等人回应。"
黎青合上档案盒，放回原来的位置。"七年来我从来没回应过它。我不知道它的来源，不知道它的意图，我不确定回应之后会发生什么。"
"但你昨晚发出信号了。"
"那不一样。"黎青转身回到桌前，"我发信号是为了告诉外面'这里还有人'。我没指向任何特定对象。但那个脉冲……它是被发送到某个特定方向的。我在楼顶排查过信号源的方向，它指向南偏西大约十五度，坐标——和地图上那个空洞中心位置完全重合。"
沈让看向地图。他的目光顺着黎青刚才手指走过的那条路线，一路从地图边缘延伸到中心那个圆圈符号。那条贯穿雾城的路线，终点不在任何建筑上，不在任何立交桥上，就在一段普通路面下方——空洞的垂直投影点。"我们要进去？"他问。
"我在上面等了七年，"黎青的声音很轻，"我的探索已经到极限了。但你的出现改变了一件事——你从外面来，还能走进来。外面和里面之间，没有完全堵死。"
她停了一下。"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走这条路，我们就进去看一眼。走完之后你想回去，我不拦你。但我想知道那个空洞里面到底是什么。"
沈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地图，又看了一眼那盒封起来的信号记录，最后看向黎青。"还有多远？"
"十一公里。"
"什么时候出发？"
黎青看了看墙角的挂钟，那是用电池驱动的，表盘上的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："休息几个小时，天亮就走。"
沈让把背包卸下来，靠在墙角坐下。黎青关了台灯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，整个地下空间暗下来，只有墙壁上一圈极弱的橙光。沈让闭着眼睛，但没有马上入睡。他的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具半跪的骨骼、那件深灰色的外套、蓝光一闪一闪的节奏和黎青说的"信号有结构"这四个字。那些碎片在他的意识里慢慢搭成一副还不完整的图画——雾城不是一座被废弃的城市，它是一座被某种东西正在"使用"的城市。使用它的人或东西，一直待在中心。
第二天清早，黎青把铁皮箱里的文件重新封好，地图折叠起来塞进防水袋。沈让检查了弩箭和左轮，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。地下室的防爆门打开又合上，两人沿着来时的楼梯回到地面。晨光从薄雾后透进来，把街道照成一种冷冷的灰蓝色。地面上的粉尘比昨天夜里似乎薄了一些。
"地图上那条路线穿过什么区域？"沈让边走边问。
"先穿过旧城区，然后是海临市最初的行政中心，再往南就是那片老住宅区。空洞的垂直入口在住宅区南边的路口，一个普通的十字路口。"
"路上有东西吗？"
黎青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是说了一句："越靠近中心，那些苔藓越少。"
沈让看着前方——那片暗紫色苔藓确实在变薄，从层层覆盖到零星点缀，像是有人正在用刮刀一层一层地铲掉它们。路面也干净了，连灰白色的粉尘都少了，露出柏油路本来的深灰色。
"它在退。"黎青轻声说，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，"雾城的中心正在变得越来越干净。和七年前完全不一样。"
沈让没有停下脚步，但他侧过头，往北方看了一眼。蓝光信号源的方向，在薄雾后方，有一道极细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暗色轮廓。那栋楼还立着，像一座沉默的坐标。他收回目光，跟着黎青向南，走进那条穿越雾城的路线。路的尽头，是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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