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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om Soldier to Court

Chapter 2 / 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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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

From Soldier to Cour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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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
沈砚睁开眼的时候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头顶是灰扑扑的梁木,蛛网挂在角落里轻轻晃,空气冷得像刀子刮过鼻腔。他盯着那根梁木看了几秒,才把昨晚的事一件件捡回来。

穿越了。

围城。

差点冻死。

他动了动手指,指尖传来针刺一样的麻痛。身上盖着的干草随着动作窸窣作响,昨夜塞进衣服里的草梗扎得皮肤发痒。身上还冷,但不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冷了——他还活着。

角楼里的人在陆续醒来。有人咳嗽,有人低声骂娘,有人翻了个身又不动了。周铁蹲在墙角,用一把豁了口的破刀刮脸上的胡茬,动作慢吞吞的。

“醒了?”他没抬头。

“醒了。”沈砚坐起来,浑身的关节像生了锈,嘎吱作响。

白天了。

夜晚缩成一团熬着,脑子还能只盯着“别冻死”这一件事。天一亮,所有问题都摊开了摆在面前,一个都躲不掉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破损的窗洞前,往外看。

靖边堡。

昨晚他只看到了篝火和黑影。现在日光下一览无余。

这个堡比他想象中还小。一圈夯土墙,周长不过几百步,墙高两丈出头。墙上到处是修补的痕迹,有些豁口还没来得及填上,只用木栅栏临时拦着。站在他这个位置,能看见西墙塌了一块,几个人正往那里搬土袋。

城内是密密麻麻的矮房子,灰扑扑的土坯房挤成一团。几处屋顶没了,露出烧焦的椽子。空地上搭着临时窝棚,有人在里面蜷着不动。一条瘦狗沿墙根跑过,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东西。

再往远看,墙外是关外的荒原。冬天的荒原一片枯黄,风卷着砂砾打在墙头上。荒原尽头,狄人的营帐连绵成片,炊烟一道一道升起来,像是大地的伤口在冒气。

沈砚数了数炊烟的道数,默算了一下。他在史料里读过,游牧军队出征时一帐一灶,按灶可以推算兵力。这里的炊烟至少两三千人的规模。

围一个不到两百守军的堡,两三千人。

这个兵力对比让他后脊发凉。

“看啥呢?”弓背的年轻人凑过来,他叫陈石头,昨晚沈砚在原主记忆里翻出来的名字。十九岁,比原主大两岁,也是世袭的军户。

“看炊烟。”沈砚说。

“炊烟有什么好看的?”

“看多少灶,就知道他们多少人。”

陈石头愣了一下,伸长脖子往外看,看了半天,挠挠头:“那……多少人?”

“至少两千。”

陈石头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转身走回去靠着墙根坐下,缩着不动了。

沈砚没再解释。他看着那片营帐,脑子里在飞快地转。

两千骑兵围城。正常情况下,这种小堡撑不过几天。但狄人的攻城能力有限,缺器械、不善攻坚,围城更多是靠饥饿瓦解守军意志。如果能扛住前几波猛攻,拖下去反而是围城方更焦虑——他们需要掠粮,不可能在一座小城下耗太久。

问题是,扛住的前几波需要什么?

兵员,粮草,和士气。

这三样,靖边堡一样都缺。

“吃东西了。”周铁在身后招呼。

早饭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脸的杂粮糊糊,几根咸得要命的萝卜条。沈砚端过碗,第一反应是计算热量。这碗东西撑死两三百大卡,而一个成年男性在寒冷环境下每天的基础消耗至少翻倍。他现在已经觉得饿了,这顿吃完,不到中午又会饿。

“就这些?”他问。

“就这些。”周铁说,看了他一眼,“嫌少?”

“没有。”沈砚端起碗,慢慢喝完。每一口他都在算计,尽可能让食物在胃里停留久一点,让身体多吸收一点。

吃完饭,他跟着周铁走出角楼。

外面的风更大,灌进领口里像冰水。沈砚缩了缩脖子,跟在老伍长身后打量四周。昨晚黑灯瞎火什么都没看清,现在日光底下,靖边堡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摊在眼前。

穷。

穷得刺眼。

他走过两排土坯房,墙皮剥落,裂缝从墙根爬到屋檐。一间屋子的门半开着,他往里瞄了一眼,里面黑漆漆的,地上铺着稻草,挤了七八口人,有老有小。一个妇人正用破布裹着的木勺舀水,那勺子豁了半边。

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。粪便的臭味、烧焦的木柴、汗馊的衣服,还有一种淡淡的腐烂气息,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。

沈砚认出那种气味。

他在一份明代边关档案里读到过。那是一位戍边文官写的奏疏,里面有一句话他至今记得:“城中死者相藉,臭不可闻,生者亦无人色。”

他在资料室里读到那句话时,只觉得文字沉重。

现在他闻到了。

“昨晚没死人是走运。”周铁走在前头,头也不回地说,“今晚轮不轮到咱们,看天意。”

“不能看天意。”沈砚说。

周铁停住脚步,转过头看他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不能看天意。”沈砚站住了,迎着周铁的目光,“得想办法活下去。”

“活?”周铁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高兴的意思,“你当我不想活?你看看这堡里,哪个不想活?想活就能活?”

沈砚没答话。他走到墙根下,看着那些堆积的守城器械。几根长矛靠在墙上,矛尖锈迹斑斑。一堆碎石堆在那里,小的拳头大,大的也不过人头大。没有弩机,没有火器,没有油脂。

“这些不够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不够。”周铁说,“但能有什么办法?”

沈砚蹲下来,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,放下。又拿起一根矛,掂了掂分量。矛杆是杂木的,已经有些朽了,用力一掰就能断。

他心里在盘算。

他的知识储备里,有一整个档案馆的边关史料。那些纸上读来的东西,现在忽然变成了救命稻草。宋代守城用什么?金汁。滚油。石灰。明代呢?多了火器,但这个小堡显然没有。那就只能用更早的办法。

粪汁熬开了叫“金汁”,泼下去烫伤化脓,杀伤力不比滚油差。石灰粉撒下去迷眼烧皮,能阻滞登城。开水在冬天浇城墙上能结冰,让云梯打滑。碎砖石堆在城头当擂石,比正规石弹差点,但也能砸人。

这些东西不需要什么高科技,只需要人力和一点基本的物理常识。

但他需要管事的支持。

“伍长,”他站起来,“百户平时管不管事?”

周铁哼了一声:“管?他管自己那点粮饷还来不及。围城以来就来过城头一次,看了一眼就走,生怕狄人的箭射着他。”

沈砚心里一沉。

军官贪腐不作为,这种情况他在史料里见过太多。但读史料时他是旁观者,现在他是当事人。百户靠不住,意味着他得自己想办法——但一个小兵想改变守城部署,谁会听?

“你要是有什么法子,就去做。”周铁忽然说,声音压低了,“昨晚你说的那套塞草的招,有用。弟兄们嘴上不说,心里记着。”

沈砚看了他一眼。

“我做。”他说,“但得先看看堡里有多少能用的人和东西。”

“你想看什么?”

“粮仓、武库、能动的壮丁、能烧的东西。”

周铁盯着他看了几秒,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。最后他点点头:“跟我来。”

他们花了整个上午,把靖边堡从里到外走了一遍。

粮仓的情况比沈砚预估的还糟糕。存粮不够一百人吃半个月,而且管粮的是百户的亲信,发粮全凭自己高兴。武库里只有锈刀破矛,弓箭倒是有一些,但弓弦受潮松了,没人会修。能动的壮丁,算上残兵和青壮百姓,大概七八十人。

七八十人。两千敌军。

这个账不需要高深的数学就能算清楚。

但沈砚没有时间绝望。他站在武库门口,看着里面那堆破烂,脑子里飞快地列清单。

能用的:矛十七根,刀二十三把,弓八张,箭大概两百支,一面包铁盾,两具破投石机——结构尚在,换个力臂就能用。

不能用的:一箱子锈箭头,几捆烂绳,一堆不知多少年前的破旗帜。

“去城头。”他说。

城头上的守军稀稀拉拉,有人在打瞌睡,有人在嚼干粮。看见周铁上来也没人管,显然军纪已经涣散到相当程度了。

沈砚走到垛口,往下看。

墙根下堆着垃圾,破瓦碎陶,还有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烂在那里,黑乎乎的一摊。远处狄人的游骑三三两两地经过,既不急也不慌,像是来看风景的。

“他们不急着攻。”沈砚自言自语。

“他们不急,我们急。”周铁在旁边说,“耗下去,先饿死的是咱们。”

沈砚没接话。他沿着墙走了一圈,把每一处缺口、每一处薄弱点都记在心里。西墙的豁口最危险,南墙的垛口太矮,东墙的外面是缓坡,敌军最容易架云梯。

他有想法,但他没有权力。百户不管事,伍长只是个低阶士官。他要怎么让这些想法落地?

沈砚站在城头,风吹得他的破袍猎猎作响。远处的荒原一望无际,狄人营帐的炊烟还在升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那是他在档案馆里整理一份边军家书时看到的。一个戍卒写给家乡妻子的信,信里有一句话:“此间日日望援军,援军不至。然不敢死,死则家无男丁,妇孺无依。”

不敢死。

是的。不敢死。

不是因为勇敢,是因为死不起。

他摸了摸放在胸口的那半卷兵书。纸页隔着衣服,硬硬地硌着掌心。

“伍长,”他转过身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我想活下去。”

周铁看着他。

“我要想尽一切办法,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。”沈砚说,“不是等死的那种活法。是真的活,活到援军来,活到围城结束,活到很多年以后。”

风吹过来,卷起城头的砂砾。

周铁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点了点头。

“那你说,怎么活?”
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城下那些堆积的垃圾,看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敌营,看向城内那些蜷缩在窝棚里的百姓。

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
“先把能用的东西找出来,”他说,声音变得冷静而清晰,“能烧的东西都搬到城头。粪水集中起来熬。石灰粉、碎砖头,有多少搬多少。找会修投石机的人,西墙那个豁口今晚之前必须加固。”

周铁看着他,眼里渐渐有了某种东西。

那是一种沈砚现在还没完全理解的东西。

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。

当天下午,角楼里那七八个人被沈砚拉出来,分头去找材料。有人去拆破房子的梁木,有人去收集粪水,有人去收石灰。

陈石头搬着一筐碎砖往城头走,满脸不情愿:“费这力气干啥?能挡住狄人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但总比躺着强。”

他也在搬。

搬石头,搬木料,搬一切能用的东西。原主的身体底子薄,长期营养不良,搬了没几趟就气喘吁吁。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手心被粗糙的木料磨出了血泡。

但他没停。

天快黑的时候,西墙豁口填上了土袋。城头多了一堆碎石,几口破锅里正熬着黄褐色的液体,散发出刺鼻的臭味。周铁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会修弓的老兵,正坐在角落里换弓弦。

沈砚靠在垛口上喘气,汗水湿透了后背,被风一吹,冰凉。

他看着这些零零碎碎的成果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冷静的算计。

这点东西,挡不住两千人。

但它能增加一点活命的概率。从零变成零点一,那也是增加。

晚上,他坐在角楼里,掏出那半卷《武经总要》,借着火光翻看。

纸页上是他父亲——不,原主父亲——的字迹。那些工整的笔画里,有他标注的重点和心得。守城篇、选锋篇、行军篇。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,像是要把毕生所学都挤进这半卷纸里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,那张字条还在。

“砚儿:为父此生别无长物,唯此半卷兵书,乃当年出征时所携。今留与你。日后若有难处,翻一翻,或许有用。”

沈砚把字条翻过来。

背面还有一行字,更小,更潦草,像是后来匆匆补上去的:

“活下去。什么都比不上活命要紧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
这是两个父亲的交织。一个给了这个身体生命,另一个正在用这个身体活下去。他们的愿望是同一个:活下去。

他把兵书合上,塞回暗兜。

角楼外风声呜咽。狄人的营火在远处闪烁,像狼群的眼睛。

有人开始在打鼾。周铁靠在墙上闭着眼,手里还握着那把豁口刀。陈石头缩成一团,用干草把自己埋了半截。

沈砚躺下来,把干草拢紧。

手心的血泡在跳着疼,后背的肌肉酸胀,肚子在咕咕叫。那碗稀粥早就消化干净了。

但他还活着。

不仅是身体活着。

他心里的某个部分——那个属于现代人沈砚的部分——也在这一刻活了过来。不是因为接受了穿越,而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。

活下去。

不管在哪个世界,用什么方式。

第二天一早,狄人的号角响了。

攻城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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