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巾贼的战鼓声变了。
从沉闷零落的敲击，转为密集狂躁的擂动。那声音连成一片，像一把沉甸甸的重锤，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在城头每个人的心脏上。
三万大军开始向前推移。没有整齐的军阵，只有漫山遍野蠕动的人头。他们像饿疯了的野狗，驱赶着充当炮灰的流民顶在最前面。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哭喊着，怀里抱着一捆捆枯草和泥土，要在城墙下强行填出一条血肉斜坡。
贼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踏入了弓箭射程。
可城墙上的八百残兵，没人拉弓。
箭矢早就打空了。
现在他们手里死死攥着的，只有卷刃的横刀、折断的长矛，以及从女墙上抠下来的带血石块。
萧云站在城垛后面，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。
他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冷空气，习惯性地伸手摸向左胸。那是他在那个充满枪林弹雨的日子里，每次执行危险任务前都会做的动作。摸一摸防弹衣下最坚硬的位置，仿佛能摸到一丝心安。
这一摸，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。
残破的护心镜下方，靠近里衣的缝隙里，竟然有一个硬邦邦的长方形轮廓。
萧云眉头猛地一跳。他飞快扫了一眼四周，确认没人注意自己，便将带着血污的手探进胸甲内侧，把那个东西拽了出来。
那是一本破旧的黑色笔记本。
巴掌大小，封皮是防水尼龙材质，边缘已经磨得发白起毛，上面还带着一条松紧绑带。
萧云双眼微张。
这东西绝不属于这个时代。它属于那个充斥着高楼大厦与钢铁引擎的世界。
这是他的生存手册。
作为曾经最顶尖的特战教官，他习惯把各种极端环境下的重建技术，用手写的方式记在这本防水册子上。那场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中，这本册子本该和他肉身一起化为灰烬才对。
可现在，它真真实实地出现在这具二十岁的年轻躯体怀里，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体温。
萧云手指微微发抖，翻开泛黄的纸页。
里面密密麻麻，全是他熟悉的刚劲字迹。碳素墨水，永不褪色。
，画着一座高炉炼铁的剖面草图，旁边标注着风箱改良比例、焦炭与铁矿石的配比温度。
往后翻，是利用海土煮盐、提纯精盐的过滤步骤。
再往后，赫然写着荒年土壤改良法，草木灰与人畜粪便堆沤氮肥的具体周期，甚至还有简易水车和曲辕犁的构造图。
萧云盯着这些图纸，喉咙发干。
在这个人命如草芥、连饭都吃不饱的荒蛮乱世，这本册子意味着什么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这是能在这片焦土上种出粮食、打出钢铁利刃、生生砸出一条活路的无价之宝。
可也是在这时，城下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。
萧云猛地合上笔记本，将其死死塞回胸甲最深处，贴着皮肉藏好。
册子再珍贵，也得有命活下去才能用。
“贼军攻城了！”
沙哑的嘶喊声划破城头。
漫天箭雨如同黑色蝗虫群，从城下铺天盖地抛射上来。
萧云一把抓起地上的断木盾，挡在一个被吓傻的年轻新兵身前。笃笃笃的闷响中，木盾上扎满了生锈的箭簇，巨大力道震得萧云手臂发麻。
惨叫声在城头此起彼伏。
没有盾牌的老兵只能缩在残破的女墙后面，任由碎石和乱箭砸在身上。
箭雨刚过，一架架简陋的竹木云梯搭上了城头。
“杀！”
黄巾贼咬着刀背，像发疯的蚂蚁顺着云梯往上爬。
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红光，带着对粮食和女人的彻底贪婪。
“弟兄们，顶上去！”
萧云一脚踹翻一架云梯，横刀顺势劈下，砍断了刚冒出头的一个贼兵的脖颈。滚烫的血水喷了他一脸。
八百残兵没有退缩。
既然刚才敲着刀兵说好了断后，这群汉子早就把生死抛在了脑后。
他们红着眼扑向城垛，用石头往下砸，用断矛往下捅。有个断了手的老兵，干脆扔了刀，合身扑上去，用牙齿死死咬住敌人的耳朵，抱着贼军一起坠下十几丈高的城墙。
处处都是骨头碎裂的声音，处处都是绝望的嘶吼。
三万人对八百残兵。
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，城头防线就处在全面崩溃的边缘。东北角的缺口已被突破，十几个黄巾贼跳进来，正挥舞大刀砍杀伤兵。
萧云浑身是血，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着。
体力已逼近极限。面前又涌上来三个高壮的贼兵。
结束了吗。
萧云握紧卷刃的刀。脑子里闪过那本贴在胸口滚烫的黑色笔记本。
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，难道就要带着满脑子的知识，死在这个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边陲小城？
不甘心。
就在萧云准备做最后殊死一搏的时候。
大地，突然发出了另一种频率的震颤。
不是步卒踩踏泥土的闷响。而是隆隆的，如同夏季闷雷滚过地平线的巨大轰鸣。
从东北方向的官道传来。
城下疯狂冲锋的黄巾后阵，突然诡异地骚动起来。
萧云一刀逼退面前的敌人，抹了一把眼上的血水，顺着震动的方向望去。
晨雾正在消散。
太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，把万丈金光洒向这片修罗场。
在那刺眼的阳光下，一长排黑压压的阴影，正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威势，撕裂浓雾，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。
那是一支全部披挂玄色重甲的骑兵。
为首猛将身披吞兽连环铠，手持一杆寒光闪闪的马槊，座下战马宛如狂风中腾空的巨龙。
一面足有两人高的大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赤底黑字。
上面写着一个巨大的古篆：汉！
朝廷的援军！
悠长而高亢的号角声，终于撕裂了长空。
沉闷的战鼓声中，上万官军重骑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，悍然撞入黄巾军毫无防备的侧翼。
那种冲击力是毁灭性的。
长枪突刺，战马践踏。刚才还在疯狂攻城的贼军，在正规重骑兵的碾压下，像纸糊的一样被碎尸万段。
惨叫声、战马嘶鸣声、骨肉被长矛捅穿的沉闷声响，盖过了黄巾贼的战鼓。
敌军后阵崩溃，前方攻城部队也被这变故惊得手足无措，攻势戛然而止。
城头上。
萧云面前那三个贼兵吓得丢下兵刃，转头就往城下爬。
四周诡异地安静了半秒。
紧接着，那个刚才还在等死的老卒，呆呆看着远处那面飘扬的汉字大旗。
他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，嘴唇剧烈哆嗦着，手里那把陪伴了他半辈子的横刀当啷落地都没察觉。
“援军……”
老卒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呢喃。
接着他猛地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在满是血水的城砖上。干瘪的双手死死捂住脸，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嚎啕大哭。
“援军来了！大汉没有忘了咱们！”
“不用死了！咱们不用死了啊！”
这哭声像一根火星，引爆了整段城墙。
剩下的几百名残兵，这些刚才面对必死之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铁汉，此刻却集体崩溃了。
有人又哭又笑，死死抱着战友残缺的尸体疯狂摇晃，大声喊着我们赢了。
有人瘫软在女墙下，仰头看着天空，眼泪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和泥土。
有人举起断刃，对着城外溃败的黄巾贼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。
这是绝处逢生的彻底宣泄。
是历经七天七夜炼狱折磨后，终于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。
他们本打算用自己的命，去换城里妻儿的一线生机。可现在，老天爷硬生生砸开了第二条路。一条能活着回家抱老婆孩子的路。
萧云静静站在原地。
他没有哭，也没有喊。只是看着这些又哭又笑的古代军人，看着他们因为求生欲而爆发出的惊人情感，胸口忽然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滚烫。
这就是鲜活的人命。
不属于史书上冷冰冰的伤亡数字，而是活生生的，有血有肉有牵挂的人。
他缓缓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朝阳温度的空气。
胸甲内侧那本黑色笔记本，似乎也跟着他的体温一起温热起来。
他还活着。
这座城，保住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