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几百个排队领粥的流民退到了几十步开外,挤在残破的土墙边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街道正中央,躺着四具尸体。或者说,是四滩烂肉。
其中一个恶霸模样的壮汉,胸骨完全塌陷,心脏从后背碎裂穿出。另一个的脑袋像被铁锤砸烂的西瓜,红白之物溅了一地。剩下的两个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,早已经没了气。
这四个人是今天刚混进城的刺头。
仗着体格壮实,想抢前面一个病弱老妇的米粥。
结果,他们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。
站在尸体中间的,是一个身高近九尺的黄脸大汉。
身上穿着一件烂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袄子,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,露出满是血泡的脚指头。头发蓬乱,眼珠子通红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。
壮汉的左手里,死死护着一碗沾了点灰的糙米粥。
这是他排了一早上才领到的。
在他的身后,有个病弱的老妇人靠在墙角,还在剧烈的咳嗽着,每咳一下,嘴角就会溢出暗红色的血丝。
“娘,你别怕。”壮汉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铁锈。
他转过身,死死盯着前方。
老秦带着九名老卒,分成了三个三三制战斗小组,呈半圆形将壮汉围在中间。
九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,手心竟然在冒汗。
他们刚才亲眼看着这个黄脸壮汉,只用了三拳两脚,就把那四个手持短刀的恶霸活活打死。
这速度之快,这力量之大,以经完完全全超出了人的常理。
“拿下。”老秦咬牙下令。
左侧的小组率先发难。前排盾牌手沉肩下压,举着木橹盾向前猛冲。右侧的长矛手借着盾牌的掩护,毒蛇般刺出矛尖。
动作干脆利落。
壮汉没有躲。他一只手端着碗,另一只手猛地探出,无视了刺来的长矛,一把抓住了矛杆。
长矛手只感觉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矛杆上传来。
他虎口瞬间崩裂,整个人都被硬生生的扯得失去平衡,向前踉跄。
壮汉顺势飞起一脚,重重踹在那木橹盾上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半寸厚的硬木盾牌居然当场碎裂了。
躲在盾牌后的老卒被连人带盾踹飞出去,重重砸在身后的墙上,一时都爬不起来了。
一脚,破了三三制的一角。
老秦握刀的手一紧。这他娘的还是人吗?
但他没有退。萧云立下的规矩就是军令如山。
“收缩!用铁网!”老秦厉喝。
剩下的两个小组迅速合拢,几名士兵从腰间解下带倒刺的捕网,试图用缠绕战术锁死壮汉。
壮汉发出一声虎啸般的低吼。
很明显他不想恋战,只是为了护住身后的老娘。
他弯下腰,单手扣住地上那具恶霸尸体的腰带,竟然像抡布袋一样,将两百多斤的尸体单手抡了起来。
“呼”
尸体带着风声扫过半空。
几张刚撒出去的铁网直接被尸体卷住。壮汉借力猛地一扯,两名士兵被拖得扑倒在地。
他没有下死手,只是把尸体往地上一砸,震退了逼近的士兵,然后立刻退回到墙角,用高大的身躯挡住老妇人。
壮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他饿得太久了,两颊深陷,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疲劳而微微抽搐。如果不是那一身怪力撑着,他随时可能倒下。
就算是这样,他还是像一座大山一样,守着那半碗粥和重病的老娘。谁敢靠近,就要谁的命。
一阵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。
萧云带着陈刀和几十名甲士赶来时,老秦的胳膊以经脱臼了,满脸羞愧:“大人,属下无能。点子太硬,弟兄们靠不上去。”
萧云抬手打断了他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那名黄脸壮汉身上。
周围的流民纷纷避让。地上的尸体残破不堪,那是纯粹依靠肉体力量造成的破坏。老秦等人的兵器散落一地,阵型散乱。
萧云前世在特种部队服役,见过无数格斗高手。
他习惯性的用教官的眼光评估着眼前的男人:下盘稳如盘石,肌肉密度极高,在没有发力空间的情况下单手抡飞成年男人,一脚踢碎硬木盾。
这特么哪蹦出来的这么个猛人?
如果让他吃饱肚子,穿上重甲,在战场上绝对是一台推土机。
陈刀拔出环首刀,独眼里泛着凶光:“大人,这厮是个疯子。让弓弩手上吧,几轮齐射就能把他射成刺猬。”
周围的几十名甲士同时举起了手弩,黑洞洞的弩机对准了墙角的壮汉。
只要萧云一声令下,壮汉和那个老妇人瞬间就会变成尸体。
壮汉显然也知道厉害。他把那半碗粥塞进老妇人怀里,双手抓起地上的一根粗木棍,浑身的肌肉一根根暴起。他准备拼命了。就算是死,他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。
萧云看着壮汉充血的眼睛。他看到了野兽般的凶性,但也看到了深深的绝望,以及护犊子般的本能。
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,为了一口吃的连亲儿子都能换着煮了吃。一个拥有如此恐怖武力的人,不去占山为王,不去抢掠百姓,反而饿得两颊深陷,只只为了护着一个随时会咽气的病弱老娘。
可就这么可怜的愿望都能招来灾祸。
萧云只是对敌人无情,但对于没有错的无辜百姓他不会说杀就杀的。
“把弩放下。”萧云开口下令。
陈刀愣了一下,但军令的惯性让他立刻压下了刀背。甲士们齐刷刷地放下了手弩。
萧云越过那些严阵以待的士兵,步伐平稳的走向那看起来像杀神一样的男人。
“大人!”老秦和陈刀同时惊呼出声。那可是个一拳能打碎脑袋的怪物啊!
萧云没有回头。他的鞋子踩在青石板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仿佛只是在自家的后院里散步。
壮汉死死的盯着越来越近的萧云。他能知道这个走过来的年轻人就是这支军队的统领。
虽说对方没有拔刀,也没有释放什么杀气,但那种从容不迫的压迫感,却让他比面对几十张强弩还要紧张。
“别过来!”壮汉嘶吼了一声,举起了手里的木棍。
只要再往前走三步,他手里的木棍就会砸向这个年轻人的脑袋。
萧云在距离壮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有看那根要命的木棍,而是低头看向壮汉身后那个靠在墙角、咳得快要断气的老妇人。
老妇人面色青紫,胸口的起伏已经很微弱了。
“风寒入肺,脱水,加上长时间饥饿导致的器官衰竭。”萧云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一个正在查房的医生,“你手里那半碗粥救不了她。最多半个时辰,她就会死。”
壮汉浑身一震,原本眼中的凶光瞬间被恐慌取代。拿木棍的手猛地抖了起来。
“你胡说!俺娘只是饿坏了,吃了粥就能好!”壮汉大吼着,声音却在发颤。
“你不懂医术,但是我懂”萧云抬眼直视着壮汉,“这粥是冷的糙米,她现在的肠胃根本消化不了。喝下去只会加速内脏出血。你不是在救她,是在加速她死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壮汉的心口。
他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粗糙的大手无措地搓着破烂的衣角,看看怀里的粥,又看看奄奄一息的老娘。这个刚才还杀人如麻的汉子,此刻竟然红了眼眶,急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手足无措。
“那……那咋办?俺……俺不能没有娘啊!”壮汉的声音彻底带上了哭腔。
萧云没有回答他。
他转过身,向后方的部下招了招手。
“侯三,去伙房端一碗滚烫的肉汤来,里面加一小把精盐。”
“陈刀,拿水壶和医药箱。”
萧云再次转过头,看着满脸愕然的壮汉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不想让你娘死,就退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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