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脸壮汉僵在原地。他攥紧那双能把人脑袋捏碎的大手，手背上青筋暴突。
他本能地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他老娘，但他不懂医术，只知道老娘病得快死了，自己却束手无策。
挣扎了片刻，壮汉咬着牙，缓缓后退了两步，把空间让了出来。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，依然死死盯着萧云的一举一动。只要萧云有任何加害的动作，他拼了命也要扑上去把对方撕碎。
萧云没有理会他的警惕。
陈刀快步跑过来，递上一个羊皮水壶和一个木制小药箱。
萧云打开药箱，取出一块干净的麻布。他蹲下身，先用麻布轻轻擦去老妇人嘴角的血丝，然后探了探她细弱游丝的颈动脉。
“极度脱水，伴随风寒引起的低烧。”萧云沉声开口。
前世在丛林特种作战中，缺乏医疗条件是常态。如何用最简单的物资保住伤员的命，是每个特战队员的必修课。
他打开羊皮水壶，里面装的是提前煮沸消毒过的温盐水。
“扶住她的头。”萧云头也不抬地下令。
壮汉愣了一下，赶紧双膝跪地，小心翼翼地托起老娘干瘪的脑袋。他那双手连抓着刀剑都嫌小，满是老茧，此刻却轻得像是在捧一块易碎的豆腐，生怕弄疼了母亲。
萧云捏住老妇人的下巴，迫使她微张开嘴，然后将温盐水一点点滴进她干裂的嘴唇里。
“咽下去。慢慢咽。”
温热的盐水顺着食道流下，补充了因高烧和脱水流失的电解质。老妇人原本微弱的呼吸，渐渐有了一丝起伏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，侯三端着一只粗陶大海碗跑了过来。碗里冒着热气，是刚熬好的肉汤，里面还加了切碎的野菜和精盐。
“大人，汤来了。”侯三把碗递过去，嘴里还心疼地嘟囔着，“这可是后厨最后两块棒骨熬的底汤，俺连锅底的肉星子都刮干净了，胖厨娘差点拿勺子敲我的头。”
“喂你娘喝。小口喂，别呛着。”
壮汉手忙脚乱地接过大碗。滚烫的碗底烫得他手直哆嗦，他却浑然不觉，鼓起腮帮子用力吹着热气，等温度合适了，才小心翼翼地把肉汤凑到老娘嘴边。
肉汤的香气钻进鼻腔，老妇人本能地吞咽起来。
一小半碗温热的肉汤下肚，老妇人青紫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，胸口的起伏也变得均匀起来。她发出一声微弱的**，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。
“娘！娘你觉得咋样？”壮汉红着眼眶，声音发颤，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。
老妇人勉强睁开眼，浑浊的目光在壮汉脸上停留了片刻，微微点了点头，随后又沉沉睡去。这一次，是安稳的睡梦，而不是昏迷。
壮汉彻底松了一口气。他放下陶碗，转过头，看着站起身的萧云。
这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，猛地转身，双膝一软，“扑通”一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
膝盖下的石板被砸出一道裂纹。
“俺叫典韦，陈留己吾人。因为杀了仇家，带着老娘流落到这儿。”典韦粗着嗓子，额头死死贴着地面，“大人救了俺娘的命。从今往后，俺这条命，就是大人的。大人让俺干啥，俺就干啥。”
听到“典韦”这两个字，萧云的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。
典韦？
那个在史书上留下“古之恶来”称号，单臂举起牙门旗，步战无敌，最后在宛城为了护着曹操脱险，被乱军活活耗死在营门外的盖世猛将？
萧云表面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依然板着那张冷硬的脸，但藏在袖口里的手却悄悄攥成了拳头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，紧接着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狂跳。
原来这头乱世里的恶蛟，就这么被自己误打误撞在流民堆里捡到了。有了这面最硬的盾牌，他在汉末的这盘大棋，终于有了一把可以无坚不摧的利刃。
萧云强行平复下内心的波澜，他没有伸手去扶，也没有因为收服了这样一员绝世猛将而流露出任何狂喜之色。
相反，萧云的声音比寒风还要冷硬。
“你觉得，你的命很值钱？”
典韦愣住了。他抬起头，满脸错愕地看着萧云。
在以往的认知里，他这身绝顶的武力走到哪里，都有人愿意花重金招揽。怎么到了这个年轻人嘴里，自己这一身力气反而成了不值钱的东西？
萧云伸手指了指地上那几具被典韦打烂的尸体。
“你拳头很硬。三拳两脚能打死四个壮汉。但那又怎样？”
萧云往前走了一步，皮靴踩在血水里，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“你带着老娘逃荒，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。刚才为了护着你娘，你连脚步都挪不开。”萧云指着老秦等人散落一地的盾牌碎片，“我的兵没对你下死手。如果刚才我下令放箭呢？如果来的是一百个弓箭兵呢？”
典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几十名端着强弩的甲士，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你挡得住第一轮箭，挡得住十轮吗？”萧云的语气毫不留情地切开典韦的骄傲，“你死了无所谓，你老娘呢？她会被那些乱军踩成肉泥。”
典韦浑身发抖，粗大的手指深深抠进地面的泥土里。
萧云说的是实话，是比刀剑更残酷的实话。匹夫之勇，在成建制的杀戮机器面前，救不了任何人。
“你以为凭你那点杀人技，就能在这乱世护住家人？”萧云转过身，指向那些保持着三三制战斗队形、严阵以待的汉军老卒。
“看看他们。”
典韦顺着萧云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些士兵其实很瘦弱，有的身上还带着没拆线的旧伤，个头甚至不到典韦的肩膀。单挑的话，典韦一巴掌就能拍死一个。
但当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，盾牌相连，长矛如林，彼此之间的走位浑然一体。他们的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台毫无感情的绞肉机。那种绝对的纪律感和相互托付后背的默契，让典韦感到心惊。
“论单打独斗，他们十个人绑在一块也不如你。”萧云的声音在街道上空回荡，“但如果上了战场，你护不住你老娘，而他们，能活下来。”
萧云走到一名老卒面前，拍了拍他的左肩。
“他们敢把后背交给身边的兄弟。前排的盾牌碎了，后排的长矛会替他挡刀。受伤了，有军医给他们治；战死了，我管他们一家老小的饭。”
“这叫规矩，这叫袍泽。这也是我给他们立下的活人法。”
萧云走回典韦面前，直视着对方。
“你空有一身杀人技，却没有活人法。你今天能打死四个流氓，明天就会死在一百个官兵手里。”
典韦沉默了。
他是个粗人，不懂什么家国大义，也不懂什么兵法韬略。但他认死理。
他跟着波才的黄巾军混过，看着那些人抢劫百姓、为了半块饼自相残杀；他见过地方豪强的私兵，看着那些人鱼肉乡里、欺软怕硬。
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一支军队。
一支令行禁止、连救治流民都这么讲究规矩的残兵。一个不靠武力镇压，却用几句话就把他彻底扒了一层皮、点醒他生存法则的年轻统帅。
“大人……”典韦喉结滚动，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他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。他只是直起身子，双手抱拳，对着萧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
每一次磕头，青石板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额头磕破了皮，鲜血顺着他的鼻梁流下来。
“俺是个粗人，不懂大道理。”典韦抬起头，满脸血污，眼神却亮得吓人，“但俺认理。大人有规矩，能让俺娘活。大人看得起俺，俺典韦，以后就是大人后背上最硬的盾！”
这种归心，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要牢靠。
“老秦。”萧云转头喊道。
“在！”老秦上前一步。
“把典韦他娘安顿到县衙后院的病房去。找个机灵点的婆子专门照看。每天肉汤不断。”
“诺！”
典韦听到这话，眼圈又是一红，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站起身，小心翼翼地把老娘交给走过来的老卒。
“等安顿好你娘，去领一套甲胄。”萧云看着典韦高大如铁塔般的身躯。
“不用领甲！”典韦猛地一拍自己结实的胸膛，发出擂鼓般的闷响，“俺不用那玩意儿碍事，穿着不痛快。大人，俺现在干啥？”
“咕噜噜”
典韦话音刚落，他那干瘪的肚子里突然传出一阵如闷雷般的肠鸣音。声音大得连几步外的陈刀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典韦老脸一红，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蓬乱的头发，刚才那股子要上阵杀敌的凶狠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。
周围严阵以待的老卒们绷不住了，人群里传出几声极轻的窃笑。陈刀也扯了扯嘴角，把手里的环首刀收回了刀鞘。
萧云难得地笑骂了一句：“去后厨找胖厨娘。吃饱了，做我手里最锋利的刀。别他娘的把我的铁锅给啃了。”
典韦咧开大嘴傻乐起来，露出森白的牙齿：“哎！俺吃饭可不含糊！”
清晨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，洒在城墙上。
城北的高炉工地上，夯土的号子声震天响，伴随着袅袅升起的炊烟，整座废墟般的城池开始了向钢铁堡垒的蜕变。
而萧云的身后，多了一个天下无双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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