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过来的。
意识回拢的瞬间，身体先于头脑记起了发生过的事——坠落。失重。风刮过耳边的尖啸。然后是黑暗吞没一切。
他没有立刻睁眼。
痛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。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，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。嘴里有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，舌尖舔了舔牙床，还好，牙齿没掉光。右臂使不上力，大概是摔下来的时候垫了一下，肩膀的关节隐隐作痛。
但他没动。
他先听。
风声。不是地面上的那种呼啸，而是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，带着回响，说明所处的空间不小。有水声，滴答，滴答，间隔很长，水珠落地的位置离他大约七八丈。除此之外，再没有别的声音——没有脚步声，没有呼吸声，没有妖兽低沉的喉音。
安全。
至少暂时是安全的。
他这才睁开眼睛。
光线很暗，头顶是嶙峋的岩壁，大约十几丈高处有一道狭长的裂缝，一线天光从那里漏下来，勉强照亮了周围的环境。他躺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，石板周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，像是和他一起从上面掉下来的。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，能动。再动一下手腕，也能动。四肢还在，没断。
命还在。
陈野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，每动一下都能听见自己的骨节在咔咔作响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——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伤口，血迹已经干涸，但没有感染的迹象。身上穿的粗布短褐破了好几处，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皮肤。
试药奴留下的旧伤，加上坠崖的新伤，他现在整个人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烂肉。
但他还活着。
在黑水城贫民窟长大的孩子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：疼不是什么大事，疼完了还能站起来就行。真正的大事是死了，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他没死，那就还有得谈。
陈野又活动了一下肩膀，确认右臂虽然酸痛但还能用，便开始打量四周。
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，约莫三四丈见方，地面凹凸不平，到处是散落的碎石。头顶那道裂缝是唯一的光源，光线斜斜地照下来，在黑暗中切出一片灰白的光域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具骸骨。
就在他身侧不到三尺的位置，一具人形枯骨歪倒在地。衣物早已腐烂殆尽，只剩下几片深褐色的布渣粘在骨架上，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。骸骨保持着一种蜷缩的姿态，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试图护住什么东西。
陈野的目光落在了那双手上。
那具骸骨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件东西，即便死后也未曾松开。五指扣得很紧，骨节突出，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握住什么重要的物件。
是一把刀。
刀身被暗褐色的锈迹覆盖了大半，看不清原本的色泽，刀刃钝得像一块废铁。刀柄缠着的皮革已经朽烂，露出下面的木质纹理，木头也被腐蚀得坑坑洼洼。整把刀看起来就像一件丢在墙角无人问津的破烂。
但陈野没有轻视它。
他在黑市跑腿的时候见过不少好东西，也见过不少看起来像好东西的破烂。他学会了一个道理：值不值钱，不能只看表面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刀柄，试着往外抽。
纹丝不动。
他又加了几分力气，那几根枯骨的手指依然死死扣着刀柄，力道大得像还活着一样。
陈野心里一凛。
这不对劲。一具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骸骨，就算生前修为再高，死后灵力消散，骨骼也该随着岁月腐朽。但这几根手指扣得如此之紧，完全不符合常理。
他没有继续用力硬掰。
在黑市混久了的人都知道一个规矩：遇到看不懂的东西，别莽。莽撞的人通常死得比较快。
陈野沉默了片刻，松开刀柄，退后半步，对着那具骸骨拱了拱手，低声道：“前辈，晚辈落难于此，无意冒犯。借您遗物一用，若能活着出去，定为您收敛遗骨，寻一处妥善之地安葬。”
说完，他再次握住刀柄，轻轻一抽。
这一次，骸骨的手指松开了。
仿佛一直在等他这句话。
陈野心中微微一凛，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。他缓缓抽出那把锈刀，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——比他预想的重得多，完全不像是这么大一把刀该有的重量。刀脊笔直，刀身狭长，虽然锈迹斑斑，但仍然能看出一种凌厉的线条感。
这绝不是凡铁。
他用拇指蹭了蹭刀身表面的锈迹，想看看下面有没有铭文或印记。但锈层太厚，蹭了几下也只露出一点暗淡的金属光泽，看不出任何字样。
也罢，不急。
他将锈刀别在腰间，又看了一眼那具骸骨，默默记下了位置。
如果真能活着出去，他会回来履行承诺的。
他正准备起身，余光却瞥见骸骨身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。
他小心地将骸骨挪开一些——动作很轻，尽量不损伤这副不知保存了多少年的遗骨。骸骨下方露出两卷东西，材质似皮非皮，似帛非帛，入手冰凉光滑，叠放在一起，被压在胸口的位置，像是主人临终前特意护住的。
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卷。
封面上一行字映入眼帘——《九转圣体真经》。
字迹古朴，笔画刚劲有力，像是用利器刻上去的。他翻开内页，密密麻麻的小字排列整齐，夹杂着一些人体的穴位图示。他识字不多，在黑市跟着账房先生学过几个月，勉强能看懂文书契约，但这种功法典籍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。
他跳过那些看不懂的术语，目光扫过几行，捕捉到几个熟悉的字眼——“九转淬体”“血肉重生”“筋骨再造”。
他又翻开第二卷。
《太阴轮回真决》。
这一卷的字迹更加潦草，像是书写者有意为之，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凌厉之气。他费力地辨认着，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了下来。
“不修丹田。”
陈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放下功法，深吸一口气，又重新看了一遍。没错，那四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——“不修丹田”。
他没有灵根。
在黑水城做过两次灵根测试，结果都一样——没有灵根。在丹田修道的世界里，他就是一块天生的废料。任何一个有灵根的修士，哪怕是最差的五灵根，也能在丹田里储存灵力。而他不行，他的丹田就像一个漏底的破碗，什么都装不住。
他记得七岁那年，城主府的测灵石摆在大校场上。轮到他时，手掌贴上去，石头纹丝不动。旁边的管事连眼皮都没抬，随手在册子上划了一笔：“无灵根，编入试药营。”
试药营里一共十二个孩子。三年后，活着的不剩一半。有人吃了丹药七窍流血，有人浑身溃烂哀嚎三天才断气，有人半夜发了疯自己撞墙而死。他是活下来的那几个之一——不是因为运气好，是因为他学会了每次试药前先把饭菜吐一半出来，留点肚子给毒药，好歹能多撑一会儿。
但这两卷功法告诉他：可以不修丹田。
陈野握着那两卷功法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。
在黑市混了那么多年，他见过太多的骗局。有人卖假丹药，有人卖废铁充作法器，有人拿一本胡编乱造的功法骗得倾家荡产。天上掉馅饼这种事，往往馅饼下面是刀子。
他反复看了几遍那行字，又翻了翻后面的内容，试图找出破绽。但以他那点可怜的识字量，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。
陈野将两卷功法合上，握在手里。
他没有犹豫太久。在黑水城那种地方，犹豫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。他把功法贴身塞好，拍了拍胸口——赌了。反正最坏的结果，也不过是和原来一样，烂命一条。
他将功法揣进怀里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，确认它们放妥当了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。
像是铁链在地面上拖行，又像是某种沉重的金属器物磕碰在石壁上，低沉而悠长，从石窟深处传来，在空旷的空间中反复回荡。
陈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。
他刚把那两卷功法塞进怀里，手还按在胸口的位置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，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。
那声音只响了一次，便归于沉寂。
石窟重新陷入安静，只剩下水滴的声音，滴答，滴答，一如既往。
但陈野知道，那不是他的错觉。
他缓缓将手从怀里移开，转而握住了腰间那把锈刀的刀柄。刀柄的触感冰凉而粗糙，却莫名让他觉得踏实了一些。
他的目光投向石窟深处的黑暗。
那里有一条通道，狭窄而幽深，看不清通向何处。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。
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。
那个东西知道他醒了。
它在等他过去。
陈野站在原地，握刀的手紧了又松，松了又紧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——头顶那道裂缝太高了，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爬不上去。石窟四面都是坚实的岩壁，没有别的出口。
唯一的路，就是前方那条黑暗的通道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石窟中响起，很轻，却很清晰，一步一步，向着那片未知的黑暗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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