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比陈野想象中更长。
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脚下的路从平坦的碎石逐渐变成向下倾斜的石阶。石阶开凿得粗糙,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已经碎裂坍塌,显然年代久远。
手中的锈刀泛着微弱的幽光。
这光芒不是火光,也不是日光反射——刀身本身在发光。很淡,像是一层薄薄的萤火附在锈迹表面,照亮的范围不过三五步。陈野不知道这是所有法器都有的特性,还是这把刀独有的异象。他只知道,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,这点光是他唯一能依仗的东西。
他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前面的地面,确认是实的才落脚。在黑市跑腿的时候,他见过有人因为走得太急踩中了陷阱,一条腿当场就废了。他记住了那个教训——陌生的地方,慢就是快。
走着走着,他注意到两侧的岩壁发生了变化。
不再是天然形成的粗糙石面,而是被人打磨过的,平整了许多。上面隐约刻着什么图案。
他停下脚步,举刀凑近了些。
是壁画。
线条粗犷,构图简陋,像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直接刻在石头上的。颜料早已褪尽,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刻痕,在幽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。
第一幅画上,刻着无数细小的人影,密密麻麻地跪伏在地,朝向同一个方向。在他们视线的汇聚处,是一个高大的身影,比周围的人影高出数倍,俯瞰着众生。那些人影的姿态充满了敬畏,像是在朝拜一位神明。
陈野看不懂这幅画的意思,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。那种感觉不是来自画面的内容,而是来自刻画者当时的情绪——刻这些线条的人,在落刀时怀着深深的恐惧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看向第二幅画。
这幅画的场面变得混乱不堪。那个高大的身影被无数人影包围,天崩地裂,线条凌乱而密集,像是在记录一场惨烈的厮杀。有人影倒下,有断裂的兵器,有崩塌的建筑。画面的中央,那个高大的身影依然矗立,但姿态已经不再从容,像是在奋力抵抗。
第三幅画。
画面突然变得简洁了。
没有了混乱的人群,没有了崩塌的建筑。只有一个身影,跪在地上。一柄长戟贯穿了他的胸膛,将他钉在某处。周围空无一人,只有他独自跪在那里。
陈野盯着那幅画看了几息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,让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柄。
他不知道这个被钉住的人是谁,也不知道这些画是谁刻的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现在走着的这条通道,通往的正是这幅画描绘的地方。
他加快了脚步,不敢再多看一眼那些壁画。
通道的尽头,是一个巨大的地窟。
陈野站在出口处,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。
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任何画面都要震撼——地窟足有二三十丈见方,穹顶高耸,四壁光滑平整,显然是人为开凿而成。地窟中央矗立着一座石台,约莫一人多高,台面平整,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石台上,半跪着一个身影。
一柄八尺长的黑色魔戟贯穿那人的胸膛,将他钉在石座上。戟身漆黑如墨,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,像是一条条凝固的血脉在缓缓蠕动。那人低垂着头,长发散落,遮住了面容,身上的铠甲早已破碎不堪,露出下面干瘦的躯体。他的双手垂在身侧,指尖几乎触到地面,整个人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像,在那里跪了不知多少年。
陈野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手心全是汗,握刀的手指微微发颤。他在黑水城见过死人,见过被煞气侵蚀后疯狂杀戮的疯魔,见过黑市上那些亡命之徒为了争夺财物拼得肠穿肚烂——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。
那种气息。
哪怕隔着十几丈的距离,那股气息依然像实质一般压在他的胸口。不是杀气,也不是威压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古老的东西,像是从深渊底部弥漫上来的寒意,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催促他逃跑。
但他没有跑。
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,深呼吸,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仔细观察。
那个身影被钉在石座上,魔戟贯穿胸膛,将他牢牢锁死。他的姿态是半跪着的,膝盖着地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正要站起来却被生生钉住的瞬间。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口,有些已经结痂,有些还在渗出暗色的液体。他的气息微弱而紊乱,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波动。
陈野在心里快速判断着:这个东西很危险,但它动不了。它被钉住了,被锁死了,连呼吸都困难,更不用说伤害他了。
在黑市学到的经验告诉他:遇到未知的危险,先判断对方能不能威胁到你。如果能,就跑;如果不能,就再看看。
他站在原地,等了几息。
那个身影没有任何动作,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。
陈野握紧了刀柄,又松开,反复几次,让手指不至于僵硬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在地窟中回荡开来,显得有些空洞:
“……你是谁?”
声音落下之后,地窟陷入了漫长的寂静。
就在陈野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,那个低垂的头,缓缓抬了起来。
那张脸抬起来的瞬间,陈野几乎屏住了呼吸。
苍白。消瘦。颧骨高高凸起,脸颊凹陷下去,像是被抽干了血肉的骷髅。眼窝深陷,眼眶周围是一圈暗色的阴影——但那双眼睛里,有光。
不是修士那种温润的灵光,也不是野兽那种凶狠的寒光。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幽暗的东西,像是深渊底部燃起的一簇火焰,冰冷而持久。
他开口了。声音干涩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:
“你是来杀我的,还是来救我的?”
陈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握紧了刀柄,指节微微发白,但声音还算平稳:“你是谁?为什么被钉在这里?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“我叫古阙天。”他说,“上古魔将,元始魔主座下。被封印在这里——一万年。”
陈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上古魔将?那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,竟然真的存在?但他没有表现出来,继续问:“谁封印的你?”
“当年那场大战的胜利者。”古阙天的语气平淡,“他们夺走了我的本命魔戟,用它把我钉在这里。”
陈野心头一震,但还没来得及再次开口,古阙天先说话了。他的目光落在陈野身上,带着一种审视过后的决断:
“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陈野皱眉:“我一个凡人,能帮你什么?”
“你看到魔戟上方那道金色的符文了吗?”
陈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魔戟上方约一掌宽的位置,悬浮着一道由金色线条交织而成的符文,像一张蛛网覆在戟身上,缓缓流转。
“那是封印的核心。”古阙天道,“当年封印我的人在上面加了一道禁制——所有靠近这道符文的人,只要体内有灵力波动,都会遭到攻击。修为越高,反击越强。万年来,没有人能突破这道封锁。”
陈野明白了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你是凡人,体内没有灵力波动。”古阙天道,“在符文眼里,你和一块石头没有区别。它不会攻击你。”
陈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想,问:“之前没有人来过这里吗?”
“来过。万年来,你是第四个走到这里的人。”古阙天道,“第一个是筑基散修,刚靠近就被雷霆弹飞,当场毙命。第二个是金丹妖兽,试图毁掉石台,被符文禁制劈成焦炭。第三个没进来前就受了重伤,连站都站不起来,死在了通道外。”
他看着陈野:“你是第四个。前面三个,要么修为太高触发反击,要么伤势太重无力帮我。只有你——你是凡人,而且不需要多大力量,你就能破开这道符文禁制。”
“你是万年来,唯一可能做到这件事的人。”
陈野沉默了一会儿:“所以我帮你,我能得到什么?”
“我带你离开这里。”古阙天道,“另外,在你遇到性命之危时,我会护你周全——二十年为期。”
陈野愣了一下:“二十年?”
“二十年。”古阙天道,“万年来,你是第一个能走到我面前、还能站着跟我说话的活人。前三个都死了——两个死在符文下,一个死在通道外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所以你应该明白——我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死。二十年,是我给自己留的时间,也是给你的。”
陈野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。
陈野想了想,笑问:“一个被封印了万年的囚徒,说要保护我?你现在也很虚弱吧?”
古阙天没有生气,反而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:“你说得没错,我现在确实很弱。但再弱,现在也有筑基期的修为。而你——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。”
陈野没有回答。他知道答案。
“成交。”
陈野走到石台前。
那道金色符文悬浮在魔戟上方,线条缓缓流转。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符文的边缘——没有反应。符文确认了他的身份:没有灵力,没有威胁。
他勾住其中一根线条,轻轻往上一扯。
断了。
整道符文以那根断线为中心迅速瓦解,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飘散,化作点点微光,然后熄灭。
封印,破了。
就在符文碎裂的瞬间,古阙天动了。
他双手握住胸前的戟身,猛地向外一拔——魔戟一寸一寸地从血肉中抽出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鲜血顺着戟身往下淌,滴在石台上。他咬紧牙关,青筋暴起,最后猛地一用力,整柄魔戟脱离了他的胸膛。
与此同时,一股积压了万年的魔气从魔戟中释放出来。陈野站在最近的位置,被那股气浪正面击中——整个人被掀飞出去,重重摔在两丈开外的地上,胸口一阵气血翻涌。
他趴在地上咳了几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缓了好一会儿才撑起上半身。
古阙天的声音传来:“你怎么样?”
陈野擦了擦嘴角的血迹:“……死不了。”
古阙天没有再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口——没有了魔戟的压制,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他缓缓站直身体,万年以来第一次挺直了脊梁。
然后他的身形开始变化。干瘦佝偻的身体渐渐充盈,破碎的铠甲化作一件朴素的青色旧袍,脸上的皱纹淡去,看起来像一个四十多岁、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。
只有那双眼睛,依然深邃得像两口古井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野腰间那把锈刀,停了一息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陈野几乎以为是错觉。但古阙天确实看了那把刀,然后移开了视线,什么都没说。
“走吧。”
他看向陈野:“从现在起,我就是你师叔了,筑基初期散修,带着师侄出门历练。”
陈野张了张嘴:“我……我有师叔了吗?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古阙天抬手一挥,那柄魔戟迅速缩小,化作一尺长短,被他收入袖中。
“走吧。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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