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星谷比陈野想象中大得多。
两人沿着谷底走了将近半个时辰，周围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——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，高耸入云，猿猴难攀。谷底覆盖着茂密的植被，杂草丛生，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小片的树林，枝丫交错，遮挡了大半的天空。
陈野走得很慢。
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，心跳时快时慢，右臂偶尔会突然发麻。他甩了甩手，试图让那股不适感消退，但它总是过一会儿又冒出来。他抬头望了一眼那些高耸的崖壁，估算了一下高度——以他凡人的体能，根本爬不上去。
“这边。”古阙天忽然开口，朝一个方向走去。
陈野连忙跟上：“你知道哪里有路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古阙天头也不回，“但那边有风。”
陈野愣了一下，仔细感受了一下——果然，空气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流动，带着潮湿的气息，像是从某个洞口吹进来的。方向正是古阙天走去的那边。
两人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循着风向，最终在一处藤蔓覆盖的岩壁前停下了脚步。古阙天伸手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，露出一条狭窄的裂缝，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裂缝深处一片漆黑，看不清通向何方，但有风从里面吹出来，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。
古阙天侧耳听了片刻，道：“能通到外面。”
陈野凑上前看了看，裂缝很深，不知道通向哪里。他正想说什么，忽然感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，眼前黑了那么一瞬。他扶住岩壁，稳住身形，没有让自己倒下。
古阙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，然后移开了。
“先休息一下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在裂缝旁的草地上坐下休息。
陈野靠着岩壁，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。但那股不适感并没有消退，反而随着身体的静止变得更加清晰——心跳像是被人捏住了节奏，时而快得像擂鼓，时而慢得像要停下来。右臂的麻木感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，他搓了搓手，发现手指冰凉得不正常。
他试着握了握拳，手指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古阙天坐在不远处，闭目养神。但他似乎并没有真的在休息——过了一会儿，他睁开眼睛，看了陈野一眼：“你的脸色很差。”
陈野想说不碍事，话还没出口，一股眩晕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。眼前的景物晃了一下，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岩壁，指尖抠住石缝，缓了好几息才稳住身形。
古阙天站了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不由分说地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。
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你的经脉被魔气冲乱了。”
陈野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拔戟的时候，封印破除的瞬间，积压万年的魔气外泄，你站在最近的位置，被那股魔气灌入了体内。”古阙天松开手，语气平淡，但目光有些凝重，“它把你的经脉搅得一塌糊涂。正常人的经脉是通畅有序的，气血沿着固定的路线运行。但你现在的经脉——一团乱麻，完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。”
陈野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慌。经脉乱了，这意味着什么？他会不会变成一个连走路都费劲的废人？会不会哪天走着走着就突然倒下，再也起不来？
但他没有把慌乱表现在脸上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，问了一句：“能治吗？”
古阙天看了他一眼，似乎在评估他的承受能力，然后道：“正常来说，治不了。经脉紊乱不是外伤，不是吃药就能理顺的。它会越来越乱，到最后，痴呆，疯癫，或者哪天就死掉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，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陈野没有再说话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双手曾经是试药奴的手，被毒药侵蚀过无数次；后来是黑市跑腿的手，替人送过货、传过话；现在，这双手撕开了一道上古封印，却被魔气冲乱了经脉。
陈野沉默了很久。突然他想起了怀里的那两卷功法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掏出来翻了翻。字大部分认得，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——尤其是《九转圣体真经》，里面涉及大量妖族的穴位名称，他根本不知道对应人体的哪个位置。
古阙天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：“你从哪里捡到的？”
“上面那堆骸骨旁边。”
古阙天接过两卷功法，随手翻了翻。翻到《太阴轮回真决》时，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。他仔细看了几页，神色变得有些微妙：“这是魔族的功法。而且是相当古老的魔族功法，比我所在的年代还要早。”
他又往后翻了几页，目光在某一段停了下来，沉默地看了很久。
陈野忍不住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古阙天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又翻了翻前面几页，像是在印证什么。半晌，他抬起头，看向陈野的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：
“有意思。这部功法走的不是丹田。”
陈野一愣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正道修士把丹田当作灵力的大本营，所有的功法都以丹田为核心运转。”古阙天用手指点了点书页，“但我们魔族不同。魔族不走丹田，走的是窍穴、血络、阴脉——把力量散入周身，而不是聚在一处。所以修炼魔族功法的第一步，往往是先废掉丹田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陈野身上：
“你没有灵根，丹田天生就是个漏底的破碗，存不住半点灵力。对正道来说是废材，但对这部魔族功法来说——你反倒省了‘废丹田’这一步。”
陈野怔住了。
古阙天继续道：“这部功法的开篇基础篇，是靠经脉来修炼的。它的基础修炼路线——是要先打乱经脉的正常运行路径，重新构建一套属于魔道的运转体系。正常人要练这一步，需要强行冲击经脉，九死一生。”
陈野明白了他的意思：“但我现在的经脉，已经是乱的了。”
“没错。”古阙天道，“我刚才对照了一下，你被魔气冲乱的经脉路径，和这部功法基础篇里记载的运转路线——虽然不是完全一致，但大部分都能对上。换句话说，别人要练这部功法，需要先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去打乱经脉。而你——你已经省掉了这一步。”
陈野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：“我能修炼？”
古阙天看着他：“你想清楚了？稍有不慎，经脉错乱，爆体而亡，绝不是说笑。”
陈野几乎没有犹豫：“我想清楚了。我不想当凡人，不想当蝼蚁，不想当野狗。我想长生——哪怕只有一丝机会，我也想抓住。”
古阙天沉默了片刻，缓缓点了点头：“我可以帮你。那些古魔文，我恰好认得。我可以帮你把整部功法翻译出来，再根据你现在的经脉状况调整修炼路线。”
他拿起另一卷《九转圣体真经》：“至于这本——里面有一部分妖族文字，我也认得。它记载的是一门极其痛苦的炼体之法，以妖血淬骨，每一次突破都像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陈野盘膝坐下，古阙天一只手按在他的后心。
“我会用我的魔元护住你的心脉。你按照我翻译好的路线，引导体内那股残留的魔气进入经脉——记住，魔气入脉会比正常修炼更痛。扛过去，你就入门了。扛不过去，你可能变成痴呆儿。”
陈野余光扫了一眼搭在自己后心的那只手——温度偏低，像一块浸过泉水的石头。
二十年。万年老怪的承诺，能信几分？
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陈野深吸一口气，闭上了眼睛。
他按照《太阴轮回真决》的法门，引导体内那股残留的魔气进入第一条经脉——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棍在他血管里搅动，同时又把断裂的筋脉一根一根接回去。他疼得浑身发抖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，他终于完成了第一次魔气纳元。
他瘫倒在地，浑身被汗水浸透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但他的眼中却有光——他的丹田依然是空的，但经脉中有魔气在流转。他第一次感受到了“力量”的存在。
古阙天收回手，神色平静：“你的经脉比我想象中坚韧。那道魔气冲击虽然把你的经脉冲乱了，但也把它们拓宽了不少。也算是因祸得福。”
陈野躺在地上，看着头顶的天空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还有救。
休息了半天之后，两人开始清理那条裂缝。
裂缝很窄，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，里面布满碎石和盘结的树根。陈野用那把锈刀一点一点地砍断树根、撬开碎石，古阙天则在后面将挖出来的杂物搬到一旁。两人配合默契，谁也不说话，只有刀锋砍在树根上的闷响和碎石滚落的哗啦声。
大约花了一个时辰，裂缝终于被打通了。
陈野侧身挤了进去，走了大约十几丈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裂缝的另一端通向一条山涧，水流清澈见底，两岸是茂密的树林，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水面上，波光粼粼。
他站在出口处，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。
出来了。
他真的从那个该死的地窟里出来了。
古阙天也从裂缝中挤了出来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，环顾四周的山林。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低声说了一句：“一万年了。”
语气平淡，但眼神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感慨，又像是某种沉重的释然。
然后他看向陈野：“走吧。”
他抬手一招，袖中飞出一截漆黑的短棍，迎风便长，化作一柄八尺长的魔戟。他将魔戟往肩上一扛，大步朝前走去。
陈野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，快步跟上。
走了几步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断界山——那座山崖下，是他这辈子最深的绝望，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转机。
然后他转过头，跟着那个扛着魔戟的背影，走进了阳光里。
与此同时，断界山上。
两拨人正在对峙。
一方穿着黑水城城主府的制服，为首的是一个筑基中期的中年修士。另一方打扮怪异，领头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黑衣汉子。
城主府的人先开口：“你们黑市的人，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刀疤脸笑了笑：“我们老大丢了点东西，派我来找。倒是你们城主府，煞气灾刚过，不忙着救灾，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？”
中年修士冷冷道：“我们在找一个逃奴。”
“哦？什么样的逃奴，值得一个筑基修士亲自出马？”
中年修士没有回答，只是看了一眼断界山悬崖的方向。
那个没有灵根的试药奴，是唯一一个从煞气核心区逃出来却没有变成疯魔的人。城主大人说了——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
刀疤脸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悬崖，若有所思。
两人各怀心思，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而在山涧下游，陈野正握着一把锈刀，跟着一个扛着魔戟的中年男子，沿着溪流的方向走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。
他只知道，他活下来了。
而活着，就还有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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