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轴行乐图,画了二十年,画出万贯家财。
明朝永乐年间,顺天府香河县,有个倪太守,七十多岁的人,身子骨还硬朗。老伴儿走了十几年,留下一个儿子叫善继,早已娶妻生子,当家理事。倪太守退居别院,每日浇花喂鸟,日子倒也清闲。
偏生这一年春天,倪太守去庄上收租,遇见一个寡妇,梅氏,三十出头,荆钗布裙,却生得端庄。倪太守动了续弦的念头,托人说合,娶了回来。第二年,梅氏生下一个大胖小子,取名善述。
这下热闹了。
大儿子善继站在院子里,黑着脸,连杯茶都没给继母送。他媳妇更绝,隔着墙头对邻居说:“七十多岁的人了,还生儿子,也不怕人笑话。”这话三转两转,传到了倪太守耳朵里。老爷子什么也没说,只把善述抱得更紧了些。
老来得子,喜是真喜,忧也是真忧。倪太守心里明镜似的:自己百年之后,善继当家,善述年幼,那点家产,善继能分给弟弟多少?
日子一天天过去,善述长到了四岁。倪太守七十八了,这天忽然病倒,来势汹汹。他把善继叫到床前,当着全家人的面,把家产账簿、田契房契、柜子钥匙,统统交到善继手里,说:“弟弟还小,你多照应。这家里的一切,都给你了。”
善继跪下接过,嘴上说“爹爹放心”,眼角的纹路却藏不住那丝笑意。
梅氏抱着善述,站在一旁,眼泪往肚里流。
倪太守又对梅氏说:“你跟善述搬出去住,别在府里碍手碍脚。我留了一幅行乐图给你,是个念想。将来善述长大,你若有难处,找个贤明的官儿,把这画呈上去,自有用处。”说罢,从枕下抽出一轴画,递了过去。
这画是倪太守自己的小像,穿一身家常衣裳,坐在庭院里,身边一个小童抱着茶壶。画得倒是精细,可除了这幅画,什么都没给梅氏。善继瞟了一眼那画,心里冷笑:老糊涂了,一幅破画能顶什么用?
倪太守当夜便咽了气。
丧事一完,善继便让梅氏母子搬到了后院两间偏房里,阴冷潮湿,冬天漏风夏天漏雨。吃穿用度一应克扣,善述长身体,一顿饭只给一碗薄粥。梅氏咽着泪水,日日夜夜只做一件事——把那幅画挂在床头,看了又看,始终看不出什么名堂。
一晃十四年。善述长到了十八岁,读书用功,性子也烈。他看母亲被欺压了这些年,气不过,跑去找大哥分家产。善继冷笑:“家产?父亲临终说的话你没听见?都是我的。那幅画不是给你们了?拿着画过日子去吧。”
善述差点动了手,被梅氏拉回来。
走投无路的时候,梅氏忽然想起丈夫临终的话:“找个贤明的官儿,把画呈上去。”正好那年新来了个知县,姓滕,人称滕大尹,是个断案如神的好官。梅氏抱着画,领着善述,到大堂击鼓鸣冤。
滕大尹接了状子,展开那幅画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画上倪太守坐着,小童抱着茶壶,背面什么也没写,夹层也摸了,没有。他不着急,把画挂在书房里,每日退堂就看,看了整整三天。
第三天夜里,滕大尹对着灯光,把画举到眼前,一寸一寸地看。忽然,他的目光停住了——小童抱着的茶壶,壶身上隐隐约约有几行字。他取来清水,用棉花蘸了,轻轻擦拭那片画面。字迹越来越清晰,密密麻麻,写的是一份遗嘱。
原来倪太守当年请画师作画时,命人用明矾水在壶身上写了字。矾水干后无色无痕,遇水受潮才会显现。这份遗嘱写得明明白白:老宅东厢房地下,埋有黄金五千两,白银一万两,归善述所有。善继所得,只是面上的田产房屋。
滕大尹看完,把画收好,微微一笑。
第二天升堂,他把善继、善述、梅氏都传了来。全县百姓听说大尹要断倪家的案子,把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。善继站在堂上,气定神闲,他料定梅氏拿不出什么证据。
滕大尹把惊堂木一拍,却不说话。他忽然站起身来,对着大堂东侧的空地拱了拱手,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,大声说道:“哎哟,这不是倪老前辈吗?失敬失敬!”
堂上众人面面相觑。只见滕大尹侧耳做倾听状,连连点头,嘴里念念有词:“哦……明白了……老前辈放心……是是是,下官一定照办……”
善继心里发毛。善述和梅氏也一头雾水。滕大尹继续对着空气说话,表情忽而恭敬、忽而感叹,像极了一个人正站在他面前诉说什么。说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,他忽然对着那个空荡荡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:“倪老前辈慢走。”
然后他转回身,坐回太师椅上,脸上挂着一副“刚跟鬼聊完天”的表情。
“善继,”滕大尹开了口,“你父亲方才来过了。”
善继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大、大尹说笑……”
“没跟你说笑。你父亲说你刻薄继母,虐待幼弟,他很生气。不过念在你毕竟是长子,他也不想追究了。”滕大尹话锋一转,“但你父亲也说了,老宅东厢房地下,埋了五千两黄金、一万两白银,留给你弟弟善述。你服是不服?”
善继脸色煞白。他哪里知道东厢房地下埋了什么?可滕大尹连数目都说得清清楚楚,难道老父亲真的显灵了?
滕大尹趁热打铁,命差役带了锄镐直奔倪家老宅东厢房,当众挖掘。挖到三尺深,只听“咣”一声响,铁镐碰上了硬物。抬出来一看——大青石封口的地窖,掀开石板,整整齐齐码着金锭银锭,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善继当场瘫坐在地上。他当家二十年,天天踩着金子在过日子,愣是不知道脚底下藏着万贯家财。
滕大尹当堂判决:金银归善述,田产房屋维持不变。善继想争,可一想起父亲“显灵”的事,舌头就打结。
这一案断下来,全县百姓都传疯了。有人说滕大尹能通阴阳,有人说倪太守在天有灵。只有滕大尹自己清楚,那出“鬼判”是故意演给善继看的——这人连活着的继母都敢欺,还有什么道理讲得通?吓一吓他,倒比律法好使。
善述和梅氏搬出了那两间偏房,置了新宅,日子总算熬出了头。善继那边,虽也保住了家业,可心里的疙瘩一辈子解不开。后来逢年过节,他跪在父亲灵前烧纸,总觉得那幅画像上的人在盯着他看。至于那幅画,梅氏一直挂在堂屋里。有眼尖的客人来,说那茶壶上有字,梅氏就笑笑,什么也不说。
鬼断一场戏,断的不是金银,是人心里那杆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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