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:上海女首富,蹲在灶台边不走
沈黛的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,太阳正往西偏。
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裙,领口开得低,锁骨上有一颗小痣。她下车的时候脚踝上的银链子响了"叮"一声,很小,像风吹过水面时翻起的一个泡。
陈守味站在柿子树底下,看着她推开车门、关上车门、拎着一只印着"黛色文化"的帆布包走过来。她的高跟鞋踩在柿子树的落果上,噗,噗,噗,青色的汁液溅出来,沾在她鞋跟上。她没低头看,走到他面前,说了第一句话。
"陈刘氏住这里吗?"
"她死了。七天前。"
沈黛怔了一下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有什么话被她咽了回去。然后她把墨镜从头顶推下来,扣在脸上,迈过院门槛走了进去。
"那只能采访你了。你叫什么?"
"陈守味。守护的守,味道的味。"
她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,从包里掏出录音笔,摁开。红灯亮了。
"陈先生,你手上的灰,是灶膛里的?"
"嗯。"
"灶台还烧吗?"
"烧。"他说完这个字之后,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"现在烧。以后也烧。"
沈黛看着他。茶色的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他看不见她的眼睛,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——从他手上的灰,移到他身后的灶屋,再移回他的脸上。
"你五婶的咸馍,你吃过吗?"
"吃过。从小吃到大。"
"那你会做吗?"
他沉默了两秒。"会。她教过我怎么揉面。"
沈黛把录音笔往前递了一寸。"那你现在做一个。我看着。"
陈守味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他转身走进灶屋。沈黛跟在他后面,高跟鞋跨过门槛的时候抬了一下,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的高度,然后跨了过去。
他走到案板前面,从面粉袋里倒出两碗面粉。面粉落在案板上,扬起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。他在面粉中间挖了一个坑,倒了一碗水,开始揉。
他的手指在面团里推进、折叠、收拢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面粉在他指缝间慢慢变成一团光滑的面团,案板上的残粉被他收拢到面团里,案板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印痕。
沈黛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手指在面团里推进、折叠、收拢。他的指节上有疤,有刀茧,有被油烫过的痕迹。那些旧痕被他握在面团里,随着揉面的节奏一明一灭。
"你揉了多久?"她问。
"从七岁开始。五婶站在我身后,手把手教的。"
他把面团擀开,撒上一把切碎的荆芥,卷成卷,切成段,码进蒸笼里,盖上盖子。火已经生起来了,水汽从锅盖边缘渗出来,一缕一缕的,像在锅沿上织一层薄薄的纱。
"八分钟。"他说。
沈黛站在灶台边,看着蒸笼边缘冒出的白汽。那白汽在灶台上的灯光下像一团温热的雾,在她脸上晃了一下,又散了。"你五婶教了你多久?"
"教了二十年。"
"那你会做几道菜?"
"七道。"他把案板上的面粉收拢到一起,用手掌把残粉扫进垃圾桶里,"五婶的手记里记了七道。第八道,她没写。留给我自己。"
"留给你自己写?"
"留给我自己做。"
蒸笼里开始冒出更浓的白汽。咸馍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——面香和荆芥的热气混在一起,不冲,是暖的,像被冬天焐热之后的东西。
沈黛站在灶台前面,没有坐下。她站着,让那层白汽在她脸前面停留了一会儿。她闭上眼睛。
"你五婶做的咸馍,也是这个味道?"
"是。"
她睁开眼。"那你现在做出来了。"
八分钟到了。陈守味揭开锅盖,白汽猛地腾起来,遮住了灶台和案板。他等汽散了一些,用竹夹把咸馍夹进白瓷盘里,搁在灶台边缘。
"你尝。"
沈黛低头看着那根咸馍。面皮呈半透明的玉色,能隐约看见里面荆芥的深绿色纹路透出来。她用指甲在中间切了一个小口,面皮裂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。她掰了一小段,放进嘴里,嚼着。
她嚼了大概十秒钟,咽下去。然后又掰了一小段,没有立刻吃,握在手里。
"陈守味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你明天还做吗?"
"做。"
"后天呢?"
"后天也做。"
"那我后天也来。"她把手里那一段咸馍放进嘴里,嚼完咽下去,然后把剩下的整根咸馍端起来,用一张油纸包好,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。"明天早上六点,我准时到。"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在门口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"陈守味。你手上的灰,灶膛里的余温——你留下来,不是为了守那口灶。你是为了等什么。"
她跨出门槛,高跟鞋踩在院子的泥地上,鞋跟陷进去半寸,她拔出来,继续走。院门关上之后,她的车灯亮了,在夜色里扫过柿子树的枝条,然后远去了。
陈守味站在灶台前面,看着那根被她拿走一半的咸馍。蒸笼里的白汽已经散尽了,锅沿的水渍在灶台的灯光下泛着一圈湿润的痕迹。
他蹲下来,用火钳拨了一下灶膛里的灰。那粒炭还在,暗红色的,在他拨开灰的瞬间亮了一下,然后继续沉稳地、极慢地烧着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口,看着村道方向渐渐远去的车灯。车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,像一粒正在沉入水底的星。
他拿起那把刀,用拇指顺着刀刃抹了一下。刀是凉的,但他拇指的温度在刃面上停了一瞬,像一小片还没冻透的湖面被敲开了一个细小的口子。
下章预告:第二天早上六点,沈黛准时出现在院门口。她换了一件白衬衫、牛仔裤、运动鞋,头发扎成马尾,手里举着一台微单相机。"带我去菜市场。"她说,"你教我认荆芥。"陈守味正在灶台上磨刀,刀刃上沾着油石的黑水。他抬起头:"走吧。"但在他们走出院门之前,沈黛的手机响了——她接起来听了十秒,脸色变了一下。电话是顾长庚的人打来的,说淮河宴颍上分店开业典礼,后天举行,特邀陈守味先生出席。沈黛挂了电话,看着陈守味。他看着村道尽头那棵老槐树,说:"去。正好看看他用我爷的方子做的菜,有没有河帮菜的魂。"
她把手机收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
"成交。"
两个人并排往陈家庄走。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,中间隔着的那半尺空隙,在光线下像一小截还没被跨过去的岸。
身后,颍上县城的街道上,有人从淮河宴的大门里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,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个人穿着白色厨师服,胸口别着一枚金色胸针——鱼形的,尾鳍翘起来,像半个没写完的问号。
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五秒,然后转身进去了。
陈守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但他知道——
顾长庚的灶台,用的是他爷的字挂的招牌。而他自己的灶台,还没有名字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沈黛跟上去,两个人走成并排,影子贴在一起了。
下章预告:顾长庚派人送来一封信,信封里装着一串地名:颍上—正阳关—五河—洪泽湖—盱眙—高邮湖—宝应—盐城—淮安—涟水—滨海—入海口。纸上只有两行字。第二行写着:"十八鲜散落在这条路上。你找得齐的话,最后一道,我当面给你。"陈守味看完那张纸,把它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他转身看了一眼灶台。"明天走。"沈黛站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录音笔:"我也去。"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灶膛里的火,烧了一整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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