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在顾长庚的宴席上，我掀了桌子
淮河宴颍上分店开在县城主干道边上。
四层小楼，外立面贴着仿古青砖，门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大匾，写着"淮河宴"三个字，落款是省书法家协会副**。门口摆了两排花篮，红绸带上写着各单位祝词，最前面那两只最大的，一只写着"颍上县餐饮协会"，一只写着"合肥市餐饮协会"。
陈守味站在门口台阶上，穿着一件旧白衬衫，领口没扣，露出一截锁骨。沈黛站在他旁边，穿着黑色无袖连衣裙和白色帆布鞋，手里攥着手机——录音开着，藏在手包里。
他们走进大厅。冷气扑面而来，混着新装修的味道。大厅里摆了二十张圆桌，宾客坐了大半，有人起身敬酒，有人夹菜，碗筷碰撞的声响像一层薄薄的噪声铺在头顶。
陈守味穿过那些圆桌，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。墙上挂着一幅书法，装裱在深褐色的木框里："淮河千里，一味入魂。"落款日期：2005年。名字：陈守义。
他爷爷的名字。
他站在那幅字前面，看了很久。
"这幅字，"沈黛说，"是你爷爷写的？"
"嗯。他写的时候墨里兑了酒，说写出来的字有河水的味道。"
"顾长庚把它裱起来了，挂在最显眼的地方。"
"他是在告诉我——他现在坐的位置，是用我爷的字做的招牌。"
二楼包间。顾长庚坐在主位，米白色亚麻衬衫，银色的鱼形袖扣，面前摆着一盘清蒸鱼。他正用公筷给旁边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夹鱼："李县长，您尝尝。这是颍上本地的草鱼，但做法是淮河老船上的——不放料酒，不放姜片，只用淮河水洗三遍，鱼肉的甜味就出来了。"
陈守味出现在门口。顾长庚放下公筷，筷尖在筷架上落下来，发出极轻的"嗒"一声。
"守味来了，坐。"
陈守味走进去。他没有看那张被拉开的椅子，而是走到圆桌边，拿起那双公筷，夹了一块鱼腹肉，放进自己嘴里，慢慢嚼了。
鱼肉细嫩，蒜瓣状的肉在舌面上散开，鲜味是足的，但差了一口气。差的是淮河水流冲刷过的那种劲道。养殖塘里游了一辈子的鱼，肉是松的，没有河床底下的那股韧劲。
他嚼了七下，咽下去。
"顾叔，"他说，"这鱼不对。您说这是淮河草鱼，但它是洪泽湖的。洪泽湖的鱼水温和流速不一样，肉比淮河的松三分。您用淮河的做法配洪泽湖的鱼，火候对的，鱼错的。"
满桌寂静。李县长端着筷子，悬在那盘鱼上方，没有夹下去。
顾长庚脸上的笑没消失，但浅了一寸。"守味说得对。所以我才请你来。你来了，咱们的淮河鱼才能名正言顺。"他站起来，转向满桌宾客，"介绍一位年轻人，陈守味，河帮菜传人，我师父陈守义的孙子。以后颍上分店的河鲜品控，要请他把关。"
顾长庚的手搭在陈守味肩膀上，掌心压着他的肩胛骨。
陈守味坐在椅子上，没有动。"顾叔，您弄错了。"他把顾长庚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——不重，但很稳，像把一条鱼从案板上放回水里。"我今天是来吃饭的。不是来当品的。"
他放下公筷，筷尖朝左。五婶教他的——筷尖不能朝人。
"您的鱼，一百六十八一条，值这个价。但淮河鱼不是这个价。淮河鱼一年只吃三季，冬天攒甜，春天才捞。您这个做法，鱼没游够，差一股劲。"
他站起来。"门口的匾——'淮河千里，一味入魂'。您刻匾的时候，漏了'一'字。味入魂和一味入魂，差了一个字。您挂错了，但我爷的字还认得那个弯。"
他转身往外走。沈黛跟在他后面，手机屏幕朝上，红色录音灯还亮着，像一粒极小的、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火星。
他走下楼梯、穿过大厅、跨出大门。阳光铺在他脸上，热辣辣的，像一层正在融化的壳。
包间二楼的窗户后面，顾长庚端着一杯凉透了的龙井，站在窗边，看着那两个身影沿着县城主干道往东走，越走越小。
顾小曼端着一盘焦糖花生走进包间。她站在窗口，看着远处那两个并排行走的影子——一道白色，一道黑色，中间隔着大约半尺的距离，像一条还没被跨过去的河。
"爸，"她捻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，"焦了。"
顾长庚没回头。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松了一瞬，像在把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放回原处。
陈守味走到县城主干道的尽头。沈黛追上来，走在他旁边。
"他刚才说——让你把关。"
"嗯。"
"你拒绝他了。"
"嗯。"
"他会来求你。"
"他会的。"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"沈黛。"
"嗯。"
"你刚才录音了吗？"
她把手包里的手机掏出来，屏幕亮着，红色录音按钮还在转。她按了暂停，存了一个文件。
"发了。"他说。
"发给你的话，你给我什么？"
他看着她。她站在他旁边，黑色裙子的肩带在她站定的时候微微绷直，在锁骨上方拉出一道极细的线。
"给你尝第八道菜的第一口。"
她把手机收起来，走到他旁边。
"成交。"
两个人并排往陈家庄走。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，中间隔着的那半尺空隙，在光线下像一小截还没被跨过去的岸。
身后，颍上县城的街道上，有人从淮河宴的大门里走出来，站在台阶上，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个人穿着白色厨师服，胸口别着一枚金色胸针——鱼形的，尾鳍翘起来，像半个没写完的问号。
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五秒，然后转身进去了。
陈守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但他知道——
顾长庚的灶台，用的是他爷的字挂的招牌。而他自己的灶台，还没有名字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沈黛跟上去，两个人走成并排，影子贴在一起了。
下章预告：顾长庚派人送来一封信，信封里装着一串地名：颍上—正阳关—五河—洪泽湖—盱眙—高邮湖—宝应—盐城—淮安—涟水—滨海—入海口。纸上只有两行字。第二行写着："十八鲜散落在这条路上。你找得齐的话，最后一道，我当面给你。"陈守味看完那张纸，把它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他转身看了一眼灶台。"明天走。"沈黛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攥着录音笔："我也去。"他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灶膛里的火，烧了一整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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