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啸崖。
天穹覆着一片沉郁灰蓝，细碎乌云层层叠叠、密密铺展，如连片青荷错落排布，晕染出一幅留白极少的苍凉水墨长卷。
断崖横亘连绵，渊深无底，宛若一道割裂天地的古老天堑。
立在崖边垂眸，谷底浓雾茫茫，无边无际。灰蒙蒙的雾色与天穹彻底相融，浑浑茫茫，凝望片刻便令人天旋地转，心神恍惚。
刺骨罡风自万丈深渊呼啸而上，呜咽盘旋，似万古亡魂低泣、鬼神悲啸，在空旷崖谷间回荡不息。
五道人影静立崖头。自高空俯瞰，渺小得如同浊浪孤潮中的五只蝼蚁，飘摇虚渺，仿佛只需一阵狂风，便会彻底湮灭于这片绝境。
司马谦眸光沉冷，声线平稳而威严，沉声部署：“鬼啸崖百里沿线，众人分散巡查，以烽烟为号。一旦察觉任何异动，严禁孤身擅探，切记！”
程妍心眉心微蹙，面露疑惑，上前轻声问道：“谦哥，为何不结伴同行？集体行动，稳妥得多。”
“稳妥？”司马谦眉峰骤凝，面色寒冽如霜，“今日巡查，求的是细密周全、极致高效，而非苟求安稳。舒童留守原点，梳子，妍心负责左右二十里区域，我与高岩分守崖体两端，即刻行动。”
“明白！”
众人齐声应下。
司马谦不再多言，抬步向着左侧崖道稳步走去。
“谦哥，我陪你一段！”程妍心快步追上，与他并肩同行。
高岩抬手拍了拍身旁梳子的肩头，爽朗一笑：“那咱俩负责右侧片区，走起！”
两人勾肩搭背，谈笑之间转身远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崖边浓雾深处。
偌大崖头，最终只剩舒童一人。
左右共计二十里断崖，便是他今日的巡查疆域。
眼下尚且从容，半个时辰之内，其余队员都会沿路途经此地，无需急于奔波。他静静伫立崖边，抬眼环视这片死寂苍茫的鬼啸崖。
半年前那场震动全境的血战，惨烈惊天，本应是血染崖谷，尸骨狼藉。可时至今日，这片土地竟干净得诡异，没有半点厮杀痕迹，不闻半丝血腥残味，死寂得毫无波澜。
就在这时，舒童识海骤然震颤。
沉寂许久的进度条微微颤动，稳稳定格在百分之五。悬浮识海的模糊问号彻底消散，缠绕已久的晦暗黑影缓缓褪去。一方方正古朴的命牌自光影深处缓缓凝实，牌面纹路清晰，镌刻着一只昂首振翅、欲破长空的雄鸡。
海量记忆如潮水轰然奔涌，瞬间填满他脑海所有空白。原主一生的过往、际遇、短板与羁绊，尽数清晰浮现。
舒童，灵鸡·金。
灵技：破晓（二级）。
他心中恍然。
从前司马谦曾提及，原主本命命相不过是玄鸡·金，破晓仅有一级。想来是自己穿越附体，神魂相融，竟让这枚沉寂多年的本命命牌，完成了破格进阶。
心念微动之间，舒童身后轰然浮现一道三丈之高的雄鸡虚影，羽翼蓬松，昂首向天，自带冲破雾霭的磅礴气势。
“破晓。”
他于心底低喝。
雄鸡虚影骤然收束双翼，长颈高昂，对着幽深苍茫的鬼啸崖，发出一声无声啼鸣。
刹那间，方圆虚空层层涟漪激荡扩散，以他为中心，飞速席卷四野八荒。
涟漪过处，万物细节无限放大，纤毫毕现，尽收眼底；八方细微声响尽数明晰，落风、草动、雾涌、渊鸣，无一遁形。
至此，舒童彻底洞悉破晓真意——
此技并非攻伐之术，而是极致的神魂洞察。以灵力洗练五感，目可察百丈微末，耳可辨风声蚁语。
自玄阶突破灵阶，破晓探查范围从数十丈，暴涨至近百丈。有此神技加持，二十里断崖巡查，足以事半功倍。
半个时辰转瞬即逝。
舒童动身向右段崖道行进，每前行百丈，便催动一次破晓探查，一丝不苟排查崖间每一寸异样。
几番连续施展，神魂负荷剧增，头脑阵阵昏沉酸胀，精神力飞速透支，已然后继乏力。
本命命相探查，极度消耗神魂本源，频繁催动，必须停步调息休养。
稍作休整，神魂稍稍回稳，他再度起身，继续巡查。
直至第七次催动破晓——
舒童瞳孔猛地骤缩！
前方虚空深处，平整的空间赫然浮现一缕极淡、极细微的褶皱。
不是雾影，不是风痕。
是空间扭曲！
奇诡踪迹！
那片隐秘褶皱正被一股未知力量缓缓撑开，如同折叠千年的古纸，层层舒展、缓缓延展，透着令人心悸的诡秘寒意。
舒童心神骤紧，当即转身，欲奔赴近处烽火台点燃警讯！
可就在刹那之间，褶皱深处一缕青气爆射而出，快逾惊雷闪电，瞬息掠至他身后！
奇诡突袭，避无可避！
“命牌，现！”
千钧一发之际，舒童瞬间催动本命命牌，金色虚影横挡身前。
然而那缕青气只溢出一声轻佻戏谑的嗤笑，径直穿透灵鸡命牌的防御，无视一切阻隔，轰然钻入他的识海深处！
一道阴柔娇媚、又透着刺骨邪异的女声，直接在他神魂之中回荡响起：
“咯咯，运气倒是不错，隐匿这么久，终于寻到一具合格的寄宿躯壳。可惜……偏偏是男子肉身，略有可惜。”
识海遭异魂入侵，下一步便是夺舍吞魂、置换神魂。
一旦被彻底侵占，他这具穿越而来的神魂，将彻底湮灭，不复存在。
舒童身躯瞬间僵硬，通体冰凉，心底漫起彻骨寒意。
穿越至此短短数月，他尚且未能真正立足、安稳度日，今日竟要葬身奇诡夺舍，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。
怕是古今穿越者中，最为凄惨的一人。
绝境之际！
识海消散已久的问号图标骤然复现，冰冷刻板的系统机械音准时响彻神魂：
“检测到宿主识海遭受异魂入侵，是否启动清灭程序？请宿主确认。倒计时五秒……是否确认？”
绝处逢生！
舒童眼底瞬间亮起生机，毫不犹豫沉声急呼：“确认！立刻清灭它！”
“宿主确认灭杀入侵异魂，系统灭杀程序正式启动。”
机械音平稳落下。
同时，识海中命牌周围的黑雾翻动，里面伸出一道道金光闪闪丝线，迅速蔓延开来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将那缕青气瞬间层层缠绕起来，捆成一个茧子，向黑影方向拖拽。
转瞬之间，舒童识海涌来一片温润澄澈的金光，先前侵入识海的刺骨阴冷飞速消融，暖洋洋的力量涤荡四肢八脉、修复受损神魂。
“清灭程序运行中。
异魂神魂损毁度1%…2%…3%……”
毁灭性的金光层层碾压、开始吞噬青气魂体。
那原本张狂戏谑的异魂瞬间陷入极致恐慌，凄厉哀求响彻识海：
“不！不要！求求你！放过我！不要杀我！”
舒童心神冷硬，不为所动。
方才肆意入侵、欲夺他性命之时何等嚣张，如今大难临头，方才跪地求饶？
太晚了。
青气在金光碾压下疯狂扭曲、翻滚挣扎，急速凝聚成形，缓缓凝出一张女子面容。
容颜极美，清丽绝尘，此刻却写满惊惧、慌乱、无助与彻骨绝望，楚楚可怜，悲戚入骨。
“区区奇诡，安心湮灭。”舒童声音冷冽，毫无波澜，“我不会心软。”
“…5%…8%…”，机械声清晰可闻，吞噬速度明显加快。
就在魂体即将彻底崩碎的瞬间，女子骤然拼尽残余魂力嘶吼出声，语气满是狂喜与急切：
“等等！我是华语大陆来的！我嗅到你身上同源的气息！你和我来自同一个世界！求求你放过我！我有用！我真的可以帮到你！”
舒童眸光一动，当即喝止：“系统，暂停！”
“收到宿主指令，清灭程序临时中止。可随时二次确认重启。”
压制一切的金色光芒骤然停滞。
他凝视识海中那缕飘摇脆弱的青魂，沉声发问：“你来自华语大陆？”
女子魂体剧烈起伏，急切应答：“是！是真的！我来自华语大陆华南区！我叫纪雨！绝无半句虚言！”
舒童心头震颤。
他穿越之前，正是生于华语大陆。
这异世荒天，绝境鬼啸崖，竟遇同源异世之人？
“你如何证明？”他目光锐利，步步追问，“你既来自故土，又为何沦为奇诡，坠入此界折天缝隙？”
纪雨连忙急切道：“故土山河、风土人情、大城小市、古今名胜、世道格局，我尽数知晓，皆可道出！”
舒童沉默片刻，心底生出一丝复杂波澜，缓缓开口：
“不必多言风土。你若真是故土来人，唱一首《梦蝶》。”
纪雨骤然狂喜，魂光微微发亮：“我会！这首《梦蝶》，是当年华语大陆天才少年哲语所作，传遍全网、街头巷尾，人人皆知！我即刻唱给你听！”
空灵婉转、带着淡淡离愁的歌声，悠悠响彻识海：
夜轻淌，似水流年
旧事于梦中诀别
似君，亦似蝶
情长流，不曾停歇
碎尽诗笺，遥钓风念
似幻，亦似闲
一场离别
誓约搁浅，折碎尘间羁绊
梦中粉蝶，千里岁岁魂牵
流云卷，前尘难敛
满纸相思覆尽霜雪
是愁，亦是劫
心未歇，执念难灭
望断江河，孤坐对清月
是空，亦是切
万般难和解
是旧缘飘散，困漫漫长夜
是孤蝶渡尽尘劫……
熟悉的旋律，一字一句，皆是他穿越前亲手写下的词曲。
隔世闻声，旧梦翻涌，万千唏嘘涌上心头。
良久，歌声散尽。
识海安静下来。
此曲是自己纸醉金迷时，为一歌女所作。舒童眸光沉静，心绪归于冰冷，缓缓开口，字字清晰：
“我信你。你确实来自华语大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彻底笃定，不带半分犹疑：
“但你终究是奇诡。”
“所以，我依旧该杀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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