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蓝色皇冠消失在土路尽头以后,皮卡车里静了很久。
陈远握着方向盘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。仪表盘上那个黑色对讲机,红色信号灯一闪一闪,像坟头上刚烧完的纸灰,明明快灭了,却还烫人。
副驾驶上的阿鬼没说话。
他坐得很稳,脊背离着座椅半寸,右手还插在夹克口袋里。那姿势不像坐车,更像守门。
陈远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阿鬼三十来岁,板寸,眉骨很硬,脸上没什么肉。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,烟屁股被牙咬得发扁。这样的人,扔进夜总会是看场子的,扔进矿区是收账的,扔进车里,就是一把不出鞘的刀。
“刘哥让你看着我?”陈远问。
阿鬼没看他: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“我不问,明晚死的是我。”
阿鬼这才侧过脸,目光在陈远脸上停了半秒:“你怕死?”
陈远笑了一下,笑得很干:“谁不怕?你不怕?”
阿鬼没有回答。
陈远又说:“我怕死,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。刘哥让我跑头车,说好听点叫趟路,说难听点,就是拿我去撞枪口。前面有条子,我撞。前面有塌方,我翻。后面车队一调头,货没事,人没事,死我一个。”
阿鬼把嘴里的烟拿下来,低头看着那截被咬烂的烟嘴。
“看明白了,还往里钻?”
“我有得选吗?”陈远声音低了下来,“我老丈人在人家手里,小月在红星市场摆摊。刘哥这种人,说卖她去公海,那就不是吓唬我。他不用亲自动手,下面有的是人抢着办。”
阿鬼沉默了几秒,把烟重新叼回嘴里。
“明晚听指挥。”他说,“我不让你停,你就别停。我让你加油,你就把油门踩进油箱里。”
陈远盯着他:“我要是偏不呢?”
阿鬼慢慢抬起右手。
他没有把枪掏出来,只是让陈远看见了夹克口袋里那一块硬邦邦的轮廓。
“那我就替你踩。”
车厢里又静了。
远处砖厂方向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被夜风刮散。南林这种地方,白天是市场、工厂、饭店、录像厅,到了后半夜,所有见不得光的买卖才真正醒过来。
陈远低头点了根烟。
火柴划亮的一瞬间,他看见阿鬼的眼睛也在看自己。
那眼神不像阿彪那帮人。
阿彪的人看他,眼里是轻蔑,是把人当牲口使唤的蛮横。
刘哥看他,眼里是盘算,是把人拆成价钱和用途的冷。
阿鬼不一样。
阿鬼眼里有东西压着,沉得很,像一口盖了铁板的井。
陈远没看懂。
他也没时间看懂。
“去哪?”他问。
“找个汽修铺。”阿鬼说,“车要检查。明晚进山,半路熄火,谁都救不了你。”
陈远没有再废话,挂挡,掉头。
皮卡车碾过满是坑洼的土路,往城边开去。
……
同一时间。
南林市公安局后院,三楼小会议室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,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。
长条桌上铺着一张南林到省界的交通图。几条国道、省道被红蓝铅笔画得密密麻麻,大青山一带圈了三个红圈,旁边写着“老采砂路”“双河镇废线”“断头崖”。
李队站在地图前,眼窝发黑,胡茬子两天没刮。他手里夹着烟,烟灰长了一截,也没顾上弹。
屋里坐着七八个人,有禁毒的,有刑侦的,还有两个穿便衣的外地警察。
一个年轻民警指着地图问:“李队,消息准不准?刘哥这条线以前走的都是江面和国道,这次真会钻废砂路?”
李队没马上回答。
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凉茶喝了一口,茶水早就凉透了,苦得发涩。
“卧底传回来的。”李队说,“刘哥临时换路。原因不清楚,但今晚他手底下一个叫陈远的,探了双河镇废砂路。”
年轻民警皱眉:“陈远什么身份?”
旁边的人翻开档案:“红星农贸市场个体户,卖塑料玩具和拖鞋。二十九岁,汽车兵退伍,没前科。以前跑过几年长途车,后来父亲病死,回南林摆摊。对象叫林月,外号小月,父亲林国强,烂赌,昨晚被阿彪扣在西郊砖厂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人不是刘哥圈子里的。”年轻民警说。
“不是。”李队把烟灰弹进纸杯,“所以才麻烦。”
屋里的人都明白这句话。
不是圈子里的人,干净。
干净的人被推上车,最适合做盲运。
货主不碰车,老板不碰货,真正出事的时候,方向盘在谁手里,谁就先掉脑袋。
一个年纪大点的刑警低声说:“要不要提前把陈远控制起来?他这种情况,肯定是被胁迫的。”
李队摇头:“现在控他,刘哥立马惊。路线一换,卧底的努力也就废了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。
警方卧底已经在刘哥身边埋了四个月。
从最开始替阿彪看场子,到后来替刘哥押账、押车,他挨过两刀,断过三根肋骨,才混到现在这个位置。
这时候换路线,就等于前面四个月全白埋。
更要命的是,刘哥背后还有人。
南林这几年,海上来的走私车、成品油、VCD机、洋烟洋酒,一批批往里灌。明面上是刘哥在吃饭,暗地里到底有多少伞,没人说得清。
李队把烟头按灭,手指重重敲了敲地图上的省界收费站。
“收网点不动。大青山老路不好布大队人马,山里一开枪,容易误伤,也容易让后车掉头跑。我们在省界口袋里收。外围封住,内圈抓车,人货一起拿。”
年轻民警犹豫了一下:“可陈远在头车上。真要是前面有危险,他第一个顶上去。”
李队没有立刻说话。
吊扇吱呀吱呀地响。
过了一会儿,李队才开口:“让卧底找机会告诉他。不到最后一段,不准摊牌。摊早了,陈远脸上藏不住事,刘哥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“如果没机会呢?”
李队转过身,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黑夜。
“那就看命。”
屋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这话难听。
可干这行的人都知道,有些局到了最后,拼的就是命。
李队拿起红铅笔,在断头崖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里,是最危险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两侧山壁夹着,车队进去以后,前后都不好动。通知二组,提前摸一遍外围。别惊动山里人,但要看清楚有没有陌生车辆。”
一个便衣点头:“已经安排了。”
李队嗯了一声,却还是不放心。
……
后半夜一点。
西郊砖厂后院。
阿彪蹲在水龙头边洗脸,冰凉的井水往脸上一撩,整个人才算醒了几分。
旁边的小弟正在给三辆单桥箱货换假牌照。
车牌是泥巴糊过的,灯也故意调暗。车厢上喷着“南林机械厂设备转运”的字样,乍一看像正经送货车,细看却哪儿都透着别扭。
阿彪擦了把脸,冲旁边骂:“都麻利点!明晚谁车掉链子,老子把他链子卸下来塞嘴里。”
几个马仔嘿嘿笑着,不敢顶嘴。
不远处,刘哥站在仓库门口。
他还是那副温和样子,浅色半袖衬衫,黑皮鞋,手里盘着两枚核桃。仓库里的灯从他背后打出来,照不清脸,只能看见他嘴角那一点淡淡的笑。
阿彪走过去,压低声音:“哥,那个陈远能用吗?”
刘哥反问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有胆,也懂路。”阿彪舔了舔嘴唇,“但不是咱们的人。逼急了,也不好控制。”
刘哥轻轻笑了一声:“等你到我这个位置你就能看懂了。”
阿彪一愣。
刘哥看着院里那几辆箱货,声音很平:“这人吶有时候就像狗,只要脖子上的绳够紧。”
阿彪明白了。
陈远的绳就是小月。
刘哥继续说道:“阿鬼坐他旁边。真碰上卡子,让陈远撞。撞开了,车队过;撞不开,后车掉头。损一条狗,不疼。”
阿彪咧嘴笑了:“哥,你这脑子真行。”
刘哥没接这句奉承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核桃,忽然问:“路线图呢?”
阿彪赶紧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送货单,递过去。
刘哥展开看了看。
纸上全是泥点、血手印和歪歪扭扭的标注。
限宽,塌方,内弯垫石,断头崖岔口。
越是粗糙,越像真的。
刘哥把纸重新折好,递给身后一个戴眼镜的瘦子:“老姚,记一份。原件烧了。”
戴眼镜的瘦子连忙接过去:“明白。”
这个老姚不是打手,是账房。
南林道上很多人都怕阿彪,因为阿彪敢卸胳膊卸腿;但真正替刘哥算钱、分货、安排车船的,是老姚这种人。
他平时话不多,见谁都笑,笑起来一脸和气。可刘哥手底下哪个档口该交多少钱,哪辆车该走哪条路,哪个人该消失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老姚拿着路线图进了旁边小屋。
屋里有一台旧复印机,还有一部灰白色座机。
他先把路线图平铺在桌上,用铅笔飞快誊了一遍。抄到断头崖的时候,他的笔尖停了一下,又在旁边多画了两道斜线。
外面有人喊他:“姚哥,彪哥问票据!”
“来了。”
老姚应了一声,却没马上出去。
他看了一眼门口,确认没人,才拿起座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通。
那头没人说话。
老姚声音很轻:“山货明晚十二点走双河镇废砂路。三辆单桥,头车皮卡。最窄的口子在断头崖。”
电话那头还是没人说话。
老姚继续说道:“规矩我懂。消息钱,按老价。”
过了两秒,听筒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外地口音:“货真?”
老姚看着桌上那张沾着血手印的路线图,笑了一下。
“刘哥亲自点的车,你说真不真?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屋外发电机突突地响,像一颗烂心脏在黑夜里跳。
老姚把誊好的路线纸塞进账本夹层,又把陈远那张原图拿到煤炉边,一点一点烧成灰。
火苗舔过纸角。
陈远那个血手印,很快卷曲、发黑,最后碎成一把灰。
……
凌晨两点半。
老柴汽修铺。
皮卡车被顶在地沟上,底盘灯照着车肚子。
老柴穿着油腻腻的蓝工装,嘴里骂骂咧咧,手上却没停。他先换了刹车油管,又检查了传动轴,最后把后桥和轮胎一通敲。
“这车命硬。”老柴从车底下钻出来,脸上全是黑油,“但你别真拿它当坦克。明晚要是拿去撞路障,车头一瘪,你人也就跟着瘪了。”
陈远坐在旁边小马扎上抽烟,没接话。
阿鬼站在门口阴影里,像根钉子。
老柴瞥了他一眼,低声问陈远:“这谁?”
“刘哥的人。”
老柴嘴角抽了一下,没再问。
这年头,有些名字听见就够了。
阿鬼忽然走过来,丢给老柴一沓钱:“加满油,备两桶柴油,车斗里放撬棍、麻绳、三角木、千斤顶。”
老柴接过钱,翻了翻,眼神变了一下。
钱是真钱。
但拿着烫手。
他看向陈远:“小远,这活你真跑?”
陈远把烟头扔进地上的机油桶里:“不跑,你替我去?”
老柴骂了一句脏话。
他转身去仓库拿东西,走了两步又停下,背对着陈远说道:“山路晚上起雾。过第二道塌方弯的时候,别信远光灯,看路边石头。石头发白,是实地;石头发黑,下面多半空了。”
陈远抬头看他。
老柴没回头:“别他妈死我车上。”
陈远笑了一下:“放心,真死了,我尽量滚下去。”
老柴没笑。
阿鬼也没笑。
“陈远。”阿鬼忽然叫他名字。
陈远看过去。
阿鬼盯着车底下那片油污,声音很低:“明晚进山,不管看见什么,先活着。”
“这话算提醒,还是威胁?”
阿鬼吐出一口烟:“都算。”
陈远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觉得这个阿鬼不像刘哥的人。
可这念头只冒出来一瞬间,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。
在这条道上,最蠢的事就是轻易相信别人。
尤其是一个怀里揣枪、坐在你副驾驶、随时能替你踩油门的人。
……
夜里十一点四十。
双河镇岔路口。
三辆单桥箱货停在黑暗里,发动机低低轰着,像三头被蒙住眼睛的牛。
皮卡车停在最前面。
陈远坐在驾驶室里,脸色平静得吓人。
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白背心,外面套着旧衬衫。左手虎口的血痂裂开了,握方向盘的时候,有一点点血重新渗出来。
阿鬼坐在副驾驶,嘴里还是叼着那根没点完的烟。
对讲机里传来阿彪粗哑的声音:“头车,报数。”
陈远拿起对讲机:“头车在。”
“后车跟紧。谁掉队,谁自己找地方投胎。”阿彪骂了一句,又压低声音,“陈远,别忘了,你媳妇还在红星市场。”
陈远看着前方黑漆漆的山口,声音没有一点起伏。
“忘不了。”
阿鬼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陈远放下对讲机,挂挡,松离合。
皮卡车头一沉,缓缓驶进废砂石路。
山外有眼。
山里有鬼。
而陈远,是这盘棋里唯一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棋盘正中的卒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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