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约他见面,地点定在办公楼三楼的“心语咨询室”,时间是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课后。
李野五点十五分敲门进去的时候,林晚正坐在靠窗那张白色小圆桌前,面前摆着两杯水,一杯冒着热气,另一杯明显已经放凉了——她应该等了有一阵了。
“坐。”林晚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语气客气中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李野坐下来,扫了一眼这间咨询室。房间不大,布置得倒是挺用心——浅绿色的墙漆,窗台上摆了盆绿萝,书架上有几排心理学的书,角落里放着一张用来做咨询的躺椅,上面铺着格子毯。整个空间的色调偏暖,灯光柔和不刺眼,给人一种“你在这里可以放松”的暗示。
但他注意到窗台上那盆绿萝底下的托盘里是干的,叶子边缘微微卷曲,至少有个三四天没浇水了。
“你找我,是张主任的意思?”李野开门见山。
林晚微微摇头,端起桌上那杯冒热气的水喝了一小口,把杯子放回去,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。“是我自己找你。”
她抬起头来,李野这才仔细看清她的模样。二十三岁,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一点,圆脸,细框眼镜,头发扎成个低马尾,脸上干干净净没化妆。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像一杯温水,不烫嘴也不凉,端着挺舒服,但你拿不准她下一口会是什么温度。
“李老师,”林晚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咬字很清晰,“我找你,是想说一件事。关于七班,你能不能……稍微慢一点。”
李野看着她,没接话。
林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扶了扶眼镜,继续往下说:“我知道你想改变七班的现状,我也承认那些问题确实存在。但你来的时间太短了,很多情况你不了解,有些学生的背景、家庭关系、人际网络,不是你在教室里站几天就能摸透的。你现在的做法……太强硬了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怕话说重了,又补了一句:“我的意思是,你能不能先缓一缓,先和学生建立一些信任关系,再慢慢推进你的计划。这样对你自己也是一种保护。”
李野听完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面前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靠在椅背上,看着林晚的眼睛。
“你这是在教我,怎么当老师?”
林晚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……我是站在你的角度——”
“你站在我的角度,”李野打断她,“就知道我该慢一点?”
林晚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她脸上浮起一层淡红,不知道是因为被打断还是因为被反问得有点措手不及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组织语言,“你上周收了那么多学生的手机,让迟到的人在门口做深蹲,还在家长群里发那种……那种文章。这些事情确实有你的道理,但你有没有想过,那些学生的家长会怎么想?那些学生自己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你在针对他们、在羞辱他们。这对建立师生关系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“你觉得我在针对谁?”李野问。
“我没有说你针对谁……”
“林老师,”李野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语调里多了一种东西,像是石子落进深水,沉下去没有声音但知道它到底了,“你刚才说我来得太短,不了解情况。那你来多久了?你了解了多少?”
林晚的眉毛皱了一下:“我来三个月了。”
“三个月。那你应该知道七班那个叫小雅的女生,上学期被人堵在卫生间逼着喝洗手液,对不对?”
林晚的嘴唇抿紧了。
“她来找过你吗?”李野问。
林晚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摇了下头。
“没来找过你,但你听说过,对吧?”李野往前坐了坐,胳膊肘搭在桌沿上,“你听说了一个学生被霸凌的事,你没有主动去找她,你也没有跟班主任沟通,你没有做任何事。然后你现在来告诉我,我做得太急了,我应该先建立信任?”
林晚的脸红从淡淡的变成了明显的,连耳根都染了一层色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学校层面的问题,我当时刚来,还不熟悉流程——”
“流程?”李野重复了这个词,像是在嘴里嚼了一下它的味道,“那你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情,流程上写了吗?写在哪里了?哪本手册上说老师可以收学生手机、可以在校门口设迟到检查点?”
林晚不说话了。
“没人教我这些流程,林老师,”李野靠回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腹前,“我跟你一样,都是新来的。但你选择了按流程走、慢慢来、等着学校体系自己去解决问题。我选择了我自己的方式。你觉得我的方式太硬了,那你告诉我,软的用了三年,七班变成什么样了?”
整个房间安静了大概五秒。
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,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。那盆绿萝的影子落在墙上,叶子的形状被拉得长长的。
林晚低着头,手指还在杯沿上转着,但转得明显没刚才那么从容了。
“……我承认,我没有帮到小雅。”她的声音小了很多,“这是我的问题。”
“那不一定是你的问题,”李野说,“你是一个实习心理老师,你没有执法权,没有管理权,你甚至不能强迫一个学生走进你的咨询室。你三个月里能做的事情本来就很有限。但你让我慢一点——你是在告诉我,用我的方式解决问题,可能会制造新的问题。”
林晚抬起头来看着他。她的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,刚才那种“我来指导你”的气场已经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、不太确定的审视。
“你觉得不会吗?”她问。
“我不确定会不会,”李野说,“但我确定一件事——如果你现在拦着我,让我把步子收回去,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还是会继续发生。小雅还会被人堵在卫生间,名单上的人还会继续被人盯着,最后还会有人站到天台上去。”
林晚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名单”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“你说什么名单?”她的声音绷紧了。
李野看了她两秒,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下,拿起手机准备走。
“林老师,”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,侧过身看着她,“你问了我很多问题,我回答了你大部分。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:你为什么要找我?何磊为什么让我来找你?”
林晚脸上的血色本来已经退了一些,听到这句话又涌上来了。她别开视线,看着窗外已经被染成橘红色的天。
“何磊来找过我,做过一次咨询,”她说,“他不愿意说具体的事情,但他说了一句——‘有人在查那张纸条。’当时我不知道他在说谁,后来你来了,我才猜到是你。”
“那张纸条的内容是什么?”
“他没告诉我。他只说那张纸条上有一个名字,是他……不想看到的人。”
李野靠在门框上,等着她继续说。
“我本来不打算插手这些事情,”林晚的声音更小了,“但你那天在课堂上用教鞭敲摩斯密码……我看见了。我知道你在发信号,也知道你在找那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是你?”
林晚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了。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半边脸上,把细框眼镜映成了一道暖色的光弧。
“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。但你敲的那段密码,最后两个字母是L和W,对吧?”
李野没有否认。
“L是林,”林晚说,“W是晚。你在找我。”
走廊里传来学生放学的喧闹声,隔着一层墙壁嗡嗡的,像远处的潮水。李野站在门口,看着林晚坐在那片斜阳里,表情复杂又认真。
“我是自己想来的,”林晚说,“没有谁让我来。我只是觉得,如果你真的在查那个名单的事情,你不能一个人冲在前面。学校不是战场,它比战场复杂得多。”
“你说得对,”李野说,“学校不是战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战场上的规矩,在这儿一样好用。”
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。走廊里涌进来的凉风扑了他一脸,他反手带上门,把那句“你是在教狙击手怎么瞄准?”留在了门后。
林晚坐在咨询室里,盯着那扇关上了的门发呆。
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,发现水已经凉透了,涩涩地刮着喉咙。她放下杯子,低头看见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——是李野刚才坐着的时候留下的,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杯垫底下。
她展开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横平竖直的:
“有问题可以随时来问。但别教我怎么做。”
底下画了一条下划线,线末端微微上翘,像是一个没说出口的笑。
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,天边剩一抹暗橘色,映在远处教学楼的外墙上,把整栋楼都照得像在烧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操场上散落的学生人影,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李野说过的那句话。
“你是在教狙击手怎么瞄准?”
她没当过兵,不知道狙击手瞄准是什么感觉。但她见过那种人的眼神——很平,很稳,像枪口抵着目标的时候,手指搭在扳机上,风再大都晃不动。
她现在有点信了。那家伙真干过这事。
李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林晚的消息:
“那张纸条上的被涂掉的名字,何磊来找我的时候说过两个字。‘太大’,或者‘太达’。发音不太准,我没听清。”
李野停住脚步,站在路灯底下,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。
“太大”……“太达”……
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栋黑下来的教学楼,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。
王浩他爸。
王浩他爸的公司,叫“达远集团”。
那个被涂掉的名字,会不会就是“达”字开头的?
李野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往前走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步一晃地落在水泥地面上。
他边走边想——林晚这人,比他预想的要沉得住气。兜了这么大一圈才把最重要的信息交出来,前面那些“你慢一点”“你太强硬了”的铺垫,到底是真心话,还是在试探他的成色?
不管怎么说,她至少把牌亮了一张出来。
而那张牌上写着的,可能是一个成年人。
李野推开宿舍门,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按了灯。
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,把他那张桌子上的笔记本照得清清楚楚。他走过去翻开本子,在新的一页上写下:
“王浩父亲——达远集团——核实。”
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,他又补了一行字:
“林晚——同盟?中间人?还是……别的?”
窗外起了风,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。李野合上本子,关了灯。
黑暗中他坐在床上,脑子里转着今天下午所有对话的每一帧画面。
林晚说“学校不是战场”,她说的或许没错。但战场教会了他一件事:在敌人开枪之前,你要先看清他瞄准的是谁。
他现在看清了一些东西。
但还远远不够。
(第十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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