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三点，李野的手机开始疯了一样地响。
不是电话，是微信。原主的微信被拉进了一个群，群名叫"七班家长共育交流群"，群里目前有九十七条未读消息。他点开一看，消息还在刷刷地往外冒，速度快得像弹幕。
第一条是昨天晚上的，一个标注"何磊妈妈"的账号发了一段语音。李野点开听了一下，语速极快、声音又尖又响，大意是："那个李野到底是什么人？凭什么收我家孩子手机？凭什么让孩子在学校做深蹲做到腿软？我家孩子回来连楼梯都下不了，这是体罚！这是虐待！我要去教育局投诉！"
底下一串跟进的。有说"我家孩子也做了，膝盖都磨红了"的，有说"我打电话问过学校了，说是一个新来的生活指导老师，以前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"的，有说"那不就是个学生吗凭啥管我家孩子"的，还有直接@群主的——群主是刘芳，但刘芳从头到尾没吭声。
消息从昨天晚上一直刷到今天下午，攒了将近一百条。越往后语气越冲，有人已经开始用"那个人""那个疯子"来指代李野了。
李野坐在宿舍里，把这些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但他注意到了几件事。
第一，所有跳出来骂的家长里，没有王浩的家长。王浩爸在群里备注是"王浩爸爸"，从头到尾没发过一条消息。这人有两种可能：要么是根本不在乎儿子在学校发生了什么，要么是早就知道情况，不需要在群里表态。
第二，何磊妈的情绪最激烈，也带节奏带得最猛。她的每条消息都在引导群里的风向——先骂李野，再号召大家"联合起来投诉"，再@张海东@校长@刘芳，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。
第三，有几位家长一直在刷"支持老师""严格管理对孩子好"之类的话，但每次发完就被何磊妈一长串语音压下去了。势单力薄，像是在急流里撑着伞。
李野看完了所有消息，退出来，打了个电话给刘芳。
铃声响了五下才接，刘芳的声音听起来又累又蔫："李老师……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？"
"看到了。"
"对不起啊，"刘芳叹了口气，"我没拦住，他们从昨天晚上就开始……何磊妈妈你也知道，她那个人说话特别冲，群里其他家长被她一带节奏就跟着跑了。我已经给张主任打过电话了，他说这事他自己处理，让你别管。"
"但他没处理。"
刘芳沉默了几秒："……对。"
李野没追问。刘芳是那种老好人性格，能忍则忍，能拖则拖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站出来替谁说话。她今天能打电话说"对不起"，已经算是她尽力了。
"你把群管理权限给我。"李野说。
刘芳犹豫了一下："给你？你打算……"
"我发个东西。"
刘芳那边又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"好。"
三分钟后，李野的手机上弹出通知："您已被群主设为群管理员。"
他没急着说话。
他打开手机备忘录，开始打字。
写了删，删了写，反复了好几遍。他不太擅长写这种东西——以前在部队里写的全是战斗简报和任务总结，干巴巴的，全是数据和时间点。让他写一篇给家长看的东西，他觉得比野外求生还难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：你不能用那群人的方式跟他们吵。何磊妈在群里带节奏用的是"情绪"，那你跟她对喷情绪就正中她下怀。她一张嘴发三四十秒的语音，你打字说"我没有体罚"，谁信？谁听？
你要用一种他们接不住的姿势来回应。
李野最后写了一个标题，然后顺着往下写，一口气敲了将近两千字。他通读了一遍，改了几个错别字，犹豫了半秒，点了发送。
内容是这样的：
《论战场纪律——致七班家长的一封公开信》
各位家长：
我是李野，七班新到任的生活指导老师。关于最近群里讨论的"深蹲训练"一事，我在此做统一回复。
一、定义问题
有家长将"深蹲"定性为"体罚"。在此我需要明确一个概念：体罚是以惩罚为目的、以伤害身体为手段的行为。深蹲是基础体能训练动作，标准姿势下不伤膝盖、不损腰椎，是国家体育总局推荐的日常锻炼方式。我校操场每天有超过两百名学生在体育课上做深蹲热身，请问这是否也算"体罚"？
二、迟到问题的本质
七班早自习迟到率连续三个月超过百分之六十。这意味着每天早上第一节课有超过一半的学生在课堂前十分钟处于"未进入状态"阶段——他们在喘气、找座位、翻书包、跟同桌说话。这十分钟的损失乘以四十人乘以一学期，累计失去的课堂时间相当于整整两周的教学日。
各位家长，你们把孩子送到学校来，是来上课的，还是来"进入状态"的？
三、关于"腿软"
有家长反映孩子做完深蹲后"腿软、下不了楼梯"。深蹲二十次，对于正常体能的青少年来说，是热身级别的运动量。如果二十个深蹲就能导致"腿软"，这恰恰说明孩子的体能储备已经到了需要干预的程度。中国青少年体质连续三十年下降，平均每五个中学生就有一个超重肥胖。是二十个深蹲造成的伤害大，还是持续不运动的伤害大？
四、我的立场
我是这所学校聘用的人。我拿一份工资，办一份事。我的职责是确保七班的课堂秩序正常运转。迟到、睡觉、玩手机、课堂干扰——这些事情每发生一次，都是对四十二个学生课堂权利的侵犯。我管迟到，不是因为我跟谁家的孩子过不去，是因为有四十多个孩子坐在教室里等着上课。
五、请理性沟通
我不反对家长提意见。有任何异议，欢迎直接联系我本人，电话、微信、面谈均可。但如果各位选择在群里发泄情绪，我无权阻止，但我有权力选择不参与。
最后说一句题外话：如果各位觉得"深蹲"是体罚，那我建议明天送孩子上学的时候看看校门口的保安——他站岗的时间比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孩子蹲着的时间都长。
谢谢。
李野
发出去之后，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。
李野盯着手机屏幕，看到自己那篇长文下方最开始冒出几个问号，然后是一串省略号。有个家长发了个"……"，后面跟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。然后是另一个家长的："看得不是很懂，但感觉挺有道理的。"
紧接着，消息开始井喷式地涌出来。
"这个'纪律是集体契约'的说法我认可，我们家孩子确实每天都迟到，说了也不听。"
"李老师写得很中肯，我家孩子回来后没有说腿疼，只是说有点累。"
"那二十个深蹲到底算不算体罚？有没有懂教育的人解读一下？"
何磊妈隔了十分钟才发了条新消息，这次是文字不是语音，只有一句话：
"你这是什么意思？你说我儿子体能不行？"
语气依然冲，但比之前那一长串语音弱了很多。因为李野那篇长文没有针对任何一个家长，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一个学生，也没有任何一句带有情绪的反驳。它摆事实、列数据、下定义，整篇读下来像一份情况通报。
你跟一份"情况通报"怎么吵？没有感情可以附着。
群里又热闹了一阵子，但风向变了。之前那些跟着何磊妈附和的家长有些开始打圆场了，有人发"希望李老师多多严格要求我们家孩子"，有人发"严师出高徒嘛"。刘芳终于冒了一次泡，发了个笑脸说"感谢各位家长的理解和支持"，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。
李野退出了微信，把手机放到桌上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写了一篇他都没打算让原主写出来的东西。他不太确定这算不算"公关成功"，毕竟他写的那些"战场纪律"什么的，大半是他在部队里听政委讲话时记住的词。但他确定一件事——那些家长现在至少不会在群里继续刷屏骂他了。
骂不骂他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别再影响到七班的节奏。他新立的规矩还没稳，要是外面家长一闹、学校一怂、刘芳一退，那之前几天的功夫全白费了。
当天晚上，李野收到了两条新消息。
第一条是张海东发来的："李老师，你发的那篇文章我看了。……写得挺好，校长也看了，说'这个年轻人思路清晰'。"
张海东以前说话从来不注"……"，这次加了，说明他确实消化了一会儿才发的。
第二条是个好友申请。头像是一张风景照，备注写了两个字："林晚。"
李野看着那个名字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了"通过"。
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，把校园照得半明半暗。李野放下手机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远处教学楼黑黢黢的轮廓。
一篇文章压住了群里的火，但压不住背后那些真正在操作的人。
何磊妈在群里那番闹腾，是真的因为心疼儿子，还是有人跟她说好了"你负责在前面拱火，后面的事我们来做"？
李野拉上窗帘，回到了桌前。
他翻开笔记本，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两个字：
"内应。"
后面打了个问号。
他知道，真正麻烦的事，才刚刚开始。
（第九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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