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自习，李野做了件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事。
他拎着一个塑料袋进了教室，里面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装的什么。走到讲台前面，他把袋子往讲台上一放，拉开口，伸手进去掏了一把——全是黑色的圆片磁铁，指甲盖大小，跟他上周从糖盒里搜出来的那些一模一样。
他也没解释，转身面对黑板，开始一块一块往上贴。
位置很随意，没什么规律。黑板左边贴几块，右边贴几块，中间横着贴一排。有的正着贴，有的斜着贴，还有几块贴得歪歪扭扭的，像是随手一摁。没一会儿工夫，整块黑板就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磁铁，深绿色的底板上嵌着几十个黑点，远远看去像蜂窝煤。
底下先是一片寂静。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开始冒泡了，像烧开了的水面。
“他这是干嘛呢？”
“不知道啊……疯了吧？”
“那些铁片子是干啥用的？”
“你管那么多干啥，反正跟你没关系。”
何磊坐在座位上，脸上的表情最先绷不住了。
别人不认识那些磁铁，他认识。他的糖盒里就藏着两块一模一样的。上周李野收东西的时候他心悬了一下，但后来盒子被收走了他也没敢去要，心想“反正就一盒糖，没关系”。可现在那盒糖里的磁铁出现在黑板上，铺了满满一黑板，这叫什么？这叫把证据摆在了全班的眼皮底下。
他后排的孙鹏凑过来低声问：“磊哥，那些磁铁……是不是你的？”
何磊一把把他推开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滚。”
但他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。衬衫黏在皮肤上，又凉又湿。
王浩坐在最后一排，靠着窗户，看着黑板上的磁铁，脸色没什么变化，但他的手指又开始了那个下意识的动作——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节奏均匀，三短一长。
他没说话。但李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磁铁上停留了很长时间，然后缓缓移开，看向讲台旁边的李野。
李野贴完了所有磁铁，退后两步，端详了一下“成品”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身面对全班。
“这块黑板上现在有八十七块磁铁，”他说，“有人认识这些东西，也有人不认识。不认识没关系，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些东西从哪来的，我会查清楚。谁用了它们，我也会查清楚。”
他说完就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了，低头翻开教案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。没有人翻书，没有人说话，连呼吸声都自动压低了半格。那八十七块磁铁贴在那里，黑黝黝地反射着窗外的光，像一口棺材上排列整齐的钉子。
课间的时候，事情发酵了。
七班的走廊上开始有人在小声议论，有人探头探脑地往教室里看，有人跑去别的班通风报信。等第二节课铃响的时候，整个四楼都知道了——七班那个新来的“疯狗”在黑板上贴了一堆铁片，说“要找谁用的”。
这东西传话的时候最容易走样。李野明明说的是“我会查清楚”，传到走廊对面就变成了“他要把用磁铁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”，再传两个班就变成了“那个老师手里有一份名单，谁碰过磁铁都要倒霉”。
到第三节课的时候，流言已经变了一个全新的版本：“七班的黑板上那些磁铁其实是监控器，谁靠近黑板就会被拍照。”
何磊坐在座位上，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了。
他当然知道那些磁铁是干什么的。但别人不知道。全班四十多号人，只有两三个人清楚那套符号系统的来龙去脉。剩下的三十多个，全是半知半解的、道听途说的、看图猜故事的。越是看不清全貌的东西，人越容易往坏处想。
他现在遇到一个困境：他没法解释。他要是站出来说“那些磁铁跟王浩没关系”，那等于承认自己知道这事。他要是不说，那所有人都会默认“何磊肯定跟这事有关”。
何磊扭头看了一眼王浩。王浩的表情还是那样——很淡，很平，看不出任何破绽。但何磊认识他这么久，知道这种“无表情”本身就是一种信号。说明王浩也在想对策，只是还没想好。
午休的时候，李野没走。
他坐在讲台旁边的座位上，面前摊着一本书，但半天没翻一页。他在等。
果不其然，第一个“访客”来了。
是苏晓。
她走到李野桌子旁边，站了两秒，见他没抬头，轻轻咳了一声。
李野抬头看她。苏晓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，嘴唇抿了一下，然后开口了：“李老师……那些磁铁，我见过。”
李野放下书，看着她。
“在哪？”
“何磊的笔袋里。上周三课间，他笔袋掉地上了，磁铁滚出来几块，他捡的时候特别着急，像是怕被人看见。”苏晓的声音很小，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还记得是什么颜色的吗？”
“黑色的，”苏晓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跟你今天贴在黑板上的一模一样。我当时觉得奇怪，为什么笔袋里要放磁铁，但没多想。”
李野点了点头。他把这些信息记下来，然后问了一句：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？”
苏晓犹豫了一下。“……你黑板上贴那些磁铁的时候，我注意到何磊的脸色变了。我觉得，你可能在查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事情。我想帮忙。”
她的语气很认真，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学生。李野看了她两秒，说：“谢谢。有情况你再找我。”
苏晓点点头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步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，最后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。
李野看着她的背影，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字：“苏晓——主动提供信息。可信度待核实。”
下午第二节课后，第二批“访客”来了。这次是三个人——林晓、小雅，还有一个李野没记住名字的男生。
三个人挤在门口推搡了半天谁先进来，最后还是林晓被推了一把踉跄地迈了进来。他站在李野面前的时候整个人缩着，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刺猬。
“李老师……”他的声音比蚊子大点有限，“那个磁铁，我也见过。”
“在哪？”
“在……在校门口那棵樟树底下。上周五放学的时候我看到的，一块磁铁吸在树下的铁栏杆上。”林晓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鞋尖，“我当时觉得奇怪，为什么有人把磁铁贴那里。但没敢动。”
李野思考了一下。
校门口樟树底下的铁栏杆——那不在教学楼范围。上次发现的符号系统仅限于教学楼一楼西侧。如果那里也出现了磁铁，说明这套东西的使用范围比他预想的要大。
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，林晓如蒙大赦似的转身就跑，小雅和那个男生也跟着溜了出去。
这帮学生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，一波一波地从他面前飞过，每个人都带了一小块碎片的信息过来。有些有用，有些没用，有些真假难辨。但这种现象本身说明了一件事——他在黑板上贴磁铁的那一手，把平静的水面搅浑了。浑水底下藏着的东西开始往上游，那些原本不敢出声的人，现在开始试探着张嘴了。
下午放学后，教室里只剩下打扫卫生的值日生。李野站在讲台上，看着那些磁铁在夕阳的余晖里反着细碎的光。
黑板上的磁铁排列本身没有任何含义，他完全是随手乱贴的。但何磊不知道。王浩不知道。全班没人知道。他们看到的是八十七块磁铁铺满整块黑板，像一排排沉默的记号——你在黑板上写了什么不重要，关键是所有人都觉得“上面一定写着什么”。
这就是环境心理学。
你不需要真的给每一个人定罪，你只需要让每一个人都觉得你已经掌握了证据。剩下的，他们会自己吓自己。
李野伸手从黑板上取下一块磁铁，放在掌心里掂了掂。凉的，手感很沉，跟他在糖盒里找到的那两块一模一样。
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：何磊也好，王浩也好，他们用这套磁铁系统，是为了掩盖什么？一张名单？一次替考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名单上的人——他自己、陈默、苏晓、林晓、小雅、王浩——这六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共同点？为什么是他们被写在一起？
李野把那块磁铁放回黑板，后退两步，看着整墙的黑点。
他突然想到一件事。如果他是王浩，看到黑板上多了八十七块磁铁，他接下来会干什么？
他会去检查那些真正的“标记点”，确认自己的通讯系统有没有暴露。
李野转身出了教室，快步往楼梯口走去。
他现在要去一趟教学楼一楼西侧那扇铁皮门。看一眼，那块他上次取走的磁铁，有没有被人补回去。
如果有，那就说明王浩——或者他底下的人——已经去过了。
那就意味着，他们慌了。
天色暗下来了，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又在他走过去之后一盏一盏地灭掉。
李野的步子很快，像踩着某种节奏。
他要赶在天黑之前，确认那个答案。
（第十一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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