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野回到宿舍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。
他关上门，把走廊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挡在外面。刚才在楼下院子里那一出，虽然前后也就几分钟的事，但足够传遍整栋宿舍楼了。明天一早，全七班都会知道——那个被他们欺负了一年多的李野，回来了，而且变得不太一样了。
李野没开灯，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往外掏。其实也没啥可掏的，就两件换洗衣服、一个充电器、一本皱巴巴的《战术基础理论》。他把书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开始整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。
原主的记忆还在往外冒，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刹不住。大部分是些鸡毛蒜皮的日常——食堂的饭难吃，数学老师口音重听不清，后排那个叫周磊的男生上课放屁能把自己逗笑——但也有一些有用的东西。
比如，七班现在的班主任叫刘芳，四十出头，教语文的，人挺好但管不住学生。年级主任张海东表面和事佬，背后其实跟王浩他爸吃过好几次饭。还有一件事让李野特别在意——原主跳楼之前那段时间，班里流传过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几个名字，据说是期末考试的"替考名单"。
但原主没看到那张纸条的内容。他只是隐约听说过，有人要搞"大动作"。
李野皱了皱眉，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，推开窗透了口气。九月初的夜风带着点潮气，吹在脸上湿漉漉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攥了攥拳头，又松开。
恢复得比想象中快。
他琢磨着明天要怎么开场。张海东给他安排的岗位是"生活指导老师"，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——管管纪律，查查宿舍，处理点鸡毛蒜皮的学生纠纷。这活儿放在别人手里就是混日子，但李野不打算混。
他有个更大胆的想法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，李野准时出现在教学楼四楼。
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，是原主衣柜里能找到的最像样的衣服了。裤子是一条黑色运动裤，鞋是普通的板鞋。这一身走在校园里跟学生没啥区别，但他往走廊中间一站，那股子劲儿就跟周围所有人不一样——站姿太直了，像根标枪戳在地上，肩膀平得能放水杯。
走廊上陆续有学生经过，好几个看到他之后脚步明显顿了一下，然后加快步子溜走了。也有几个胆子大的，边走边回头看他，眼神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东西——好奇、警惕、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。
李野全当没看见，径直走向年级办公室。
张海东已经到了，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。他抬头看见李野进来，微微一愣，然后把茶杯放下，往后靠在椅背上，摆出一副谈话的架势。
"来了？坐。"
李野在他对面坐下，没说话。
张海东清了清嗓子，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微妙——既不想显得太严肃吓着人，又不想显得太随意失了威严，结果卡在中间，拧巴得很。
"昨天休息得怎么样？还习惯吧？"
"还行。"
"嗯——"张海东拖了个长音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"李野啊，有些话呢，我觉得还是跟你说清楚比较好。你的情况学校确实很重视，也特批了这个岗位，但是……"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挑拣合适的词。
"但是你也知道，七班这个班呢，情况比较复杂。有些学生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家庭背景比较特殊，性格也比较强势。你刚来，年纪又轻，直接跟他们正面接触的话，可能会有一些……摩擦。"
李野看着他，表情不动。
张海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，赶紧又补了一句："当然我不是说你不行啊，我是说——要不这样，你先在年级这边帮帮忙，整理整理资料什么的，等过段时间熟悉了再下班级。这样循序渐进，对你对学生都好。"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意思其实很清楚了：别去七班，别惹事，安安分分在办公室坐着，拿工资就行。
换成一般人，这时候大概就顺着台阶下了。毕竟刚入职第一天，领导当面给你搭梯子，你不下是傻子。
但李野不是一般人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，站起身，双手递到张海东面前。
"张主任，这是我的申请。"
张海东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接过来展开。
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。
纸上没有抬头，没有落款，没有那种"尊敬的领导"之类的客套话。最上面一行是加粗的字："七班接管作战申请"，下面的内容密密麻麻，格式规整得像份军用文书。
张海东眯着眼往下看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像是在默念那些他看不懂的词：
"……鉴于目标班级（代号'七号阵地'）当前纪律涣散指数超出安全阈值，士气低落，内部敌我识别混乱，存在系统性功能瘫痪风险……"
"……申请以战术接管方式介入，第一阶段为情报采集与骨干识别，第二阶段为阵地整肃与规则重建，第三阶段为常态化防御体系构建……"
"……所需权限：班级日常管理权、纪律处置权、家校联络权。预计完成时间：三十个工作日……"
张海东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抬起头来，表情极其复杂。
"这……"他张了张嘴，又合上了，像是在消化什么消化不了的东西。
李野站得笔直，语气平稳："我的意思是，七班的问题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我在那个班待了一年多，每个学生的性格、背景、人际关系网，我心里有数。与其让一个新来的老师从头摸底，不如让我直接上手。省时省力。"
张海东把纸放下，手指在上面轻轻叩着："你这……你这写法挺特别的。像是以前在部队里当过……？"
"当过兵。"
张海东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重新打量了李野一遍，目光从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往下移，最后落在他平放桌面上的双手上——。
李野继续往下说："张主任，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你觉得我年纪小，压不住那些学生。你觉得他们家里有关系，惹了麻烦你兜不住。你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七班乱就乱着吧，反正熬到高三就毕业了。"
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往桌面上一个一个地摆棋子。
张海东脸上的肉微微颤了一下。因为李野说的每一句，都他妈是对的。
"但我既然回来了，"李野说，"这事儿就没法糊弄了。"
办公室安静了大概十几秒。窗外有学生在喊叫，隔着一层玻璃听起来嗡嗡的，像远处传来的炮声。
张海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又慢慢吐出来。他把那张纸拿起来，又看了第三遍。
说实话，他一个字都没看懂。
那些"战术术语"、"火力侦察"、"阵地整肃"——这都什么跟什么啊？但有一件事他能确定：这小伙子是认真的。而且是那种"你不答应我就自己干"的认真。
张海东在体制里混了这么多年，什么人没见过？有哭的，有闹的，有送礼的，有拍桌子的。但像李野这样的，他头一回见。
他掂量了一下这张纸的分量。
表面上看是一份申请书，但张海东有种直觉——这玩意儿更像一份"最后通牒"。你批了，那我就按规矩来；你不批，那我就按我的规矩来。反正结果都一样，区别只是走不走你这一道程序。
张海东叹了口气，拿起笔在纸上签了个"同意"，然后把纸推了回去。
"一个月，"他伸出食指，"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。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七班的纪律有明显改善，不然这事儿就没法往下走了。"
李野把纸折好放回兜里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小，几乎看不出来，但张海东看到了。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自己刚才不是批了一份申请书，而是签了一份"停战协议"。
而对面这个小伙子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第二选项。
"谢谢张主任。"李野说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回过头，"对了，张主任——"
"嗯？"
"七班的课表，麻烦让刘老师给我一份。"
张海东摆了摆手，李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张海东自己有点急促的呼吸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才发现茶早就凉了。
"……这小子，"他把凉茶咽下去，咂了咂嘴，"怕不是个什么……特殊来头。"
走廊上，李野走得很快。
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——拿到七班的管理权只是第一步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多着呢。摸底、立威、拆散那几个人的小团体、找到被霸凌的孩子把他们稳住……还有那张"替考名单"，得想办法弄到手。
但所有这些事之前，还有一件更急的。
九点整，早自习。
李野站在七班后门外，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。教室里的景象跟他昨天看到的大差不差——老师在讲台上自顾自地念东西，底下该睡的睡，该玩的玩，没人把老师当回事。
讲台上那个女老师应该就是刘芳了。三十七八岁的样子，扎着马尾，脸上挂着一种"我已经习惯了"的疲惫表情。她手里拿着一叠卷子，在讲台上敲了敲，说了句"安静一下，我们开始默写"，声音不大，底下压根没人理她。
王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翘着二郎腿，手机竖在课本后面，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。他旁边那几个跟班各干各的，有两个在传纸条，有一个趴在桌上睡觉，口水都快把课本洇湿了。
还有一个男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，低着头，面前摊着一本书，但页面半天没翻过一页。李野认出了那张脸——林晓。昨天楼梯上撞见那个。
李野在门外站了大概一分钟，然后伸手推开了门。
"吱呀"一声，门轴有点锈，声音在这间闹哄哄的教室里不算大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前排几个学生同时抬头看了过来。然后是中间，然后是后排。七八秒的工夫，大半个班的目光都落在了门口那个穿着灰色短袖的年轻人身上。
有人在交头接耳。那些细碎的、压低了的声音像虫子一样在教室里嗡嗡响。
刘芳也看到了他，愣了一下，但很快就反应过来——张海东提前跟她打过招呼了。她放下手里的卷子，朝李野点了点头："李老师来了？正好，我给同学们介绍一下——"
"不用介绍了，"李野打断了她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，"我叫李野，从今天开始，负责咱们班的日常管理。"
教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有人笑了。
是一种压着嗓子、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笑，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。笑的人是坐在王浩旁边那个棕毛——李野昨晚在卫生间门口见过他。
棕毛歪着脑袋，咧着嘴，刚想说点什么，就被王浩按住了手腕。
王浩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势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机已经收了。他抬眼看着李野，嘴角噙着一丝琢磨不透的笑，没有挑衅，也没有示弱，就那么看着。
两个人隔着大半个教室对上了目光。
李野没有回避，也没有瞪回去。他只是像看一张战术地图一样，把王浩这个人的位置、姿态、反应速度在心里标注了一遍。
然后他移开视线，走向讲台旁边那张空着的办公桌——那是以前没人用的，堆了一摞旧作业本，灰尘落了一层。
李野把作业本搬到地上，从兜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申请书，展开，放在桌面上。
张海东签的字露在外面。
有眼尖的学生看到了那个签名，脸色变了变，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。信息像水波纹一样在教室里扩散开来，窃窃私语的声音又起来了，但这一次，那种嘲笑的调子明显少了很多。
李野坐下来，打开刘芳递过来的花名册，开始一个一个地认名字、认照片。
他没抬头，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事里。
但七班的所有人都知道——从今天开始，这间教室里多了一个他们摸不透的人。而这个人，昨天还在楼下单手掰弯了一根护栏。
早自习结束后，李野站在走廊尽头，看着七班的学生三三两两从教室里涌出来。
王浩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，侧头看了他一眼，然后什么也没说，走了。倒是棕毛走过的时候吐了口唾沫，落在李野脚前半步远的位置。
李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口唾沫，又抬眼看了棕毛的背影一眼。
他没生气。
在特种部队的时候，他见过比这恶心一万倍的挑衅。现在这些小孩的玩法，在他眼里就跟过家家差不多。
他只是把位置记住了。
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空白纸，开始列计划。
纸上第一行写着："目标：三十天内，瓦解七班现有非正式权力结构。手段：……"
他想了想，在"手段"后面写了三个字：
"逐个击破。"
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，又补了一句：
"先拿那个吐唾沫的开刀。"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纸上，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李野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肩膀，眼角瞥到桌上那张《七班接管申请书》——张海东签字的地方，"同意"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像是签的时候手不太稳。
李野把申请书收进抽屉，锁好。
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，被他稳稳攥住。
阵地已经到手了。
剩下的，就是一步一步清场。
（第二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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