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野上任第三天，整个七班已经分裂成了两拨人。
一拨是观望派。这些人占了多数，以前跟着王浩那帮人踩过李野几脚，但踩得不算狠——传过纸条、说过闲话、跟风笑过几次，真要他们干点更过分的事又不太敢。现在李野回来了，还挂着个"生活指导老师"的名头，他们心里没底，不知道该站哪边，所以干脆两头都不靠，缩着脖子看风向。
另一拨是死忠派。核心就七八个人，以王浩为首，棕毛何磊是二把手，剩下几个都是跟班。这帮人的态度很统一：李野回来了又怎样？换个马甲就不是他了？以前怎么欺负的，现在还怎么欺负。
至于陈默……
李野注意到，这个人跟两边都不太一样。
陈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，个子比王浩还猛，估计一米八五往上，肩膀宽得能把门框堵死。他话很少，上课睡觉，下课也睡觉，别人闹腾的时候他眼皮都不抬一下。但李野观察了他两天，发现几个有意思的细节。
第一，陈默虽然不跟王浩那帮人混在一起，但王浩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客气很多，不像对其他人那样颐指气使。第二，课间操的时候陈默站在队伍最后面，旁边那些人自动给他腾出了将近一米的空档，没人敢贴着他站。第三，体育课上打篮球，陈默拿球的时候没人敢上去防他。
就一个结论：这人平时懒得动弹，但真惹毛了他，绝对是个能打的。
李野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，没急着处理。他现在手头要忙的事情太多了——那叠花名册他翻了不下十遍，每个学生的照片和名字已经对上了七七八八；座位表他默画了三遍，连谁跟谁坐一起、谁跟谁中间隔过道都记住了；连教室后墙上那几张掉了角的奖状，是什么时候得的什么名次，他都从刘芳那里问了个大概。
这叫"情报先行"。打仗之前不把地形摸透就往上冲，那叫送死。
但有些事不是你准备好了才来的。
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，七班在操场上集合。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，姓赵，教了二十年体育，早就教油了——哨子一吹，跑两圈，然后解散自由活动，他自己回器材室坐着刷手机，学生爱干嘛干嘛。
李野站在操场边上的树荫底下，手里拿着个笔记本，假装在看什么。实际上他在观察陈默。
陈默没去打篮球，也没跟任何人扎堆。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的双杠上，低着头看手机，两条长腿晃来晃去，看着无聊透顶。旁边有几个男生在不远处踢球，球好几次滚到他脚边，他抬脚踢回去，不轻不重，就是单纯的"别烦我"。
然后王浩走过来了。
李野眼睛眯了一下。王浩手里拿着瓶水，晃晃悠悠走到双杠旁边，跟陈默说了句什么。隔得远听不清，但李野会读唇语——那是在部队里被迫练出来的技能，以前用来在狙镜里判断目标在打电话说什么。
王浩说的是："那家伙一直在看你。"
陈默抬头往李野这边瞟了一眼，眼神懒洋洋的，没什么情绪。他低头回了一句："看呗，又不会少块肉。"
王浩笑了笑，又说："何磊他们说想给他点颜色看看，你到时候别拦着就行。"
陈默没回话，把手机揣兜里，从双杠上跳下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往球场那边走了。
王浩站在原地，看着陈默的背影，嘴角那个笑还在。但他转头往李野这边看过来的时候，那个笑就收了。
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对了一下目光。
李野把笔记本合上，转身走了。
他大概知道王浩在打什么算盘了。
果不其然，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出了事。
李野去器材室还本子，刚走到操场边缘那条石子路，就看见何磊带着两个跟班堵在路中间。旁边还有七八个七班的男生，远远地围着看，想靠近又不太敢，站成了一个若即若离的半圆。
何磊歪着脑袋，嘴里嚼着口香糖，看见李野走过来，故意往路中间横了一步。
"哟，李老师，"他咧嘴笑，把"李老师"三个字咬得特别重，"上哪儿去啊？"
李野站住了，扫了他一眼。
何磊嚼口香糖的动作没停，但李野注意到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——这人心里也在打鼓，只不过是硬撑着装出来的嚣张。
"让开。"李野说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。
何磊没动。他旁边那两个跟班也没动。其中一个瘦高个甚至往前凑了半步，昂着下巴，用一种"你他妈能把我怎么着"的表情瞪着李野。
李野叹了口气。
他是真不想在学校里动手。那帮教育局的领导，校领导，还有那些等着抓他把柄的家长，全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。在新岗位上还没坐热乎就跟学生打架，传出去不管谁对谁错，他都落不着好。
但何磊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。
瘦高个伸手推了李野肩膀一下——不重，但挑衅的味道很足。"听不见是吧？磊哥让你站住。"
李野被推得往后退了小半步，稳住重心。
他看了一眼那只推他的手，又抬眼看了看瘦高个的脸。那个眼神很平，平得像一碗端稳了的水，但瘦高个被他看这一眼，莫名其妙地后脖颈子一凉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，就是单纯的、动物本能的发毛。
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"卧槽"，不知道是在感叹什么。
何磊把口香糖吐到地上，往前迈了一步，伸手想抓李野的衣领。
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布料的那一瞬间——
"够了。"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。
声音不大，但浑厚得像从胸腔里直接砸出来的，整个半圆的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，自动往两边分了一条缝。
陈默从缝里走进来。
他面无表情，步子不急不慢，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。何磊的手僵在半空，扭头看了陈默一眼，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"默哥，"最后还是瘦高个先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，"我们就是跟他闹着玩的……"
陈默没理他，径直走到李野面前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。李野比陈默矮了将近一个头，身形也单薄得多，站在一起像是一根竹竿怼着一堵墙。围观的男生们屏住了呼吸，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——他们见过陈默跟人动手的样子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陈默低头看着李野。
他看了大概四五秒，然后开口了。
"他们说，你以前被欺负得跳楼，"陈默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"现在回来当老师，是要报仇？"
李野抬头看着陈默。
他笑了笑。
那个笑很浅，几乎没有弧度，但陈默捕捉到了。他皱了皱眉，因为那个笑容让他有点不舒服——不是害怕，是那种"你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"的、漫不经心的自信。
"不是报仇。"李野说。
"那是什么？"
"是清场。"
陈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他往前又蹭了半步，胸膛几乎要碰到李野的胸口，下巴微微抬起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"你他妈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绕？"
李野没退。
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势。两只手垂在身侧，重心稳稳地踩在两脚之间，呼吸平得像睡着了。
"你想动手？"李野问。
陈默愣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把话挑明。
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，连何磊都瞪大了眼——在这个学校，还从来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陈默说话。
陈默的呼吸重了几分。
"你觉得我不敢？"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像喉咙里滚过一块石头。
"你当然敢，"李野说，"但你得想清楚——你出手之后，能接得住后果吗？"
这话说得太他妈装了。
陈默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"啪"地断了。
他没多想，抬起右手就朝李野肩膀抓了过去——他平时的打法就是这样，先抓住对方衣服把人拽过来，然后膝盖顶上去，基本上一下就能把人顶岔气。这一套他在校外跟人打过无数次，十次能赢九次半。
但他这一次抓空了。
李野在他发力的一瞬间动了。那个动作快得不像人类——陈默明明看着他的重心还踩着地面，下一秒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一个维度似的侧滑出去，陈默的手从他肩膀上方掠过，只带起一阵风。
陈默心里"咯噔"了一下。
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腕被什么东西箍住了。力气不大，但位置精准得要命——正好卡在腕关节那个最脆弱的凹槽里，四根手指像四枚钉子一样嵌进去，拇指压在他掌根外侧的那个点上。
陈默想挣，但手腕上的力量突然变了方向。不是硬拽，是一个干脆利落的拧转动作，顺着他关节的自然活动弧度往外一带，同时一股力量从下方顶住了他的肘窝。
陈默的整个右臂被锁死了。
再然后，他就感觉到自己整个人腾空了。
李野的腰胯下沉了不到三寸，重心从左脚转移到右脚，同时肩膀顶进陈默的腋下——那个动作流畅得像流水，但每一帧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——然后发力。
陈默的身体被卷了起来，像一张被折起来的纸。他在空中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，视线从李野的脸变成天空，又变成地面。
后背重重地砸在草地上。
"砰"的一声闷响，草屑溅起来，糊了他一脸。
陈默躺在那里，脑子懵了两三秒。他下意识地想起身，但发现自己的右手还被扣着——李野蹲在他旁边，一只手按着他的腕关节，另一只手悬空停在他喉咙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，五指微微张开，像一只收着爪子的鹰。
那个姿势的意思是：我能按住你，也能掐下去。
但李野没有掐。
他甚至没有用力。
他就那么蹲着，低头看着陈默，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然后他松开了手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。
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草叶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何磊的嘴张成了一个"O"字形，口香糖早就不知道咽哪儿去了。瘦高个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，眼神里的挑衅消失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一种见了鬼似的茫然。围观的那七八个男生连大气都不敢出，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子，像是隔空替陈默疼了一下。
陈默从地上坐起来，右手手腕上一圈浅浅的红印——不疼，但那个位置酸麻酸麻的，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劲。
他抬头看着李野。
李野已经转过身准备走了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偏过头，用余光看着地上的陈默。
"草地是软的，摔不疼，"李野说，"下次再动手，我挑水泥地。"
然后他就走了。步子还是那个步子，不快不慢，跟来的时候一样。
陈默坐在草地上，右手攥了攥拳头，又松开，攥了攥，又松开。反复好几次，才慢慢恢复知觉。
何磊凑过来想扶他，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。
"……操。"陈默低声骂了一句，声音很小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但他骂的不是李野。
他骂的是自己——因为他刚才在腾空的那一瞬间，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：我他妈完了。
而第二个念头是：这人到底什么来头？
操场边上，李野走到拐角处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五点二十三分，距离下课还有七分钟。
他想了想，给张海东发了条消息："张主任，明天有空吗？想跟你聊聊七班的具体安排。"
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继续往前走。
拐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，他停了一步，侧头往操场方向又瞟了一眼。
陈默还坐在草地上没动，周围的男生已经散了七七八八，只剩下何磊还蹲在旁边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陈默低着头，右手的拳头握得死紧，又松开，又握紧。
李野收回目光，继续走。
那一摔的控制力他是算好了的——角度、力度、落点，全在草地上最厚的那一块，连肋骨都不会震着。但手腕上那个关节锁是实打实的，至少半天的酸麻跑不了。
够他记一阵子了。
至于王浩……
李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他没在现场，但何磊那帮人肯定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。信息传回去的速度不会慢，现在王浩应该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那就让他知道。
知道得越清楚，后面的牌才越好打。
李野推开宿舍门，把笔记本扔到桌上，坐下来，揉了揉后肩膀。
原主这具身体的底子还是太薄了。刚才那个过肩摔，放以前他能做得更轻巧，腰胯发力能省一半的劲。现在做完一趟，后腰居然有点酸。
得加练。
他站起来，在狭小的宿舍里做了两组俯卧撑，又做了一组倒立撑。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，砸在水泥地面上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。
做到第三组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李野掏出来一看——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，就一句话。
"你完了。"
没有落款，号码是新的，打过去肯定也是空号。
李野看了那三个字两秒，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，继续做俯卧撑。
"完了"这两个字，他在部队里听过太多次了。每次任务简报上说"这次你们完了"的时候，最后活下来的都是他们。
吓唬人这套，对他不管用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了，路灯次第亮起，操场上已经没了人。李野做完最后一组俯卧撑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空荡荡的校园。
他心里在想一件事。
何磊今天敢在操场上堵他，背后一定有人撑腰。王浩是主使，但王浩的底气来自哪儿？他爸开的那个公司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？
那张"替考名单"到底写的是谁的名字？
原主跳楼，真的是因为霸凌那么简单吗？
这些问题像一颗颗没拉引信的雷，埋在这所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私立学校里。李野知道，他现在踩上来的每一步，都得小心翼翼。踩对了，一劳永逸。踩错了……
他把窗户关上，拉好窗帘。
踩错了也没关系。他这辈子踩过的雷，比这所学校里的人走过的路都多。
只要爆炸之前把引信剪了就行。
（第三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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