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六点,李野被手机闹钟震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,翻身坐起来,按掉闹钟。昨天那一套过肩摔的后劲还在,后腰那块肌肉酸胀酸胀的,像被人拿擀面杖碾过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骨头咔咔响了两声,然后站起来开始做早操——原单的拉伸动作,活动开关节,把沉睡的肌肉叫醒。
做完两轮俯卧撑和一组平板支撑之后,他进了卫生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原来的模样——眉骨高,眼窝深,嘴唇有点干裂,颧骨上留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红印。那是原主跳楼时刮到外墙留下的,快三个月了还没完全消。
李野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。
有时候他觉得这具身体是个陌生的壳子,他住在里面只是暂时的。但那些记忆是真实的,那些疼痛是真实的,原主在跳楼前那一瞬间感受到的绝望,现在偶尔还会在李野半夜醒来的时候像鬼影一样浮上来——那个小孩在学校天台边缘站了多久?他回头看了几次?有没有人在最后那一刻叫住他?
没人叫住他。
李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转身出了卫生间。
今天要做的事很多。按照他给自己定的"战术清场"计划,第一阶段是情报采集——把七班所有人的底细摸清楚,谁是谁的人,谁跟谁有过节,谁家里有钱,谁家里没钱,谁在班里被孤立,谁在背后搞小动作。这些事情刘芳知道一部分,但她的视角有限,看不到那些藏在表面底下的东西。
真正有用的情报,往往都在当事人自己手里。
李野穿好衣服出了门,在食堂买了个包子边走边啃,往教学楼方向走。周六学校没人上课,整栋楼空荡荡的,走廊里的回声放大了他每一步的脚步声,听起来像是跟在谁后面走。
他上了四楼,走到七班门口。
门锁着。
李野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——昨天从总务处磨了半天才要来的备用钥匙——插进锁孔,转了一下,锁芯卡住了。他用了点劲转了第二下,里面发出一声闷响,锁开了。
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股闷了一夜的空气涌出来,带着粉笔灰和旧书页的味道。窗帘拉了一半,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,把讲台切成明暗两半。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的课表,字迹歪歪扭扭的,看不出是谁写的。
李野没往讲台那边去,而是直接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——原主的座位。
那个位置还是空的。桌面上什么都没放,连桌垫都没有,光秃秃的木板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但李野注意到一件事:桌斗里有什么东西。
他蹲下来,伸手进去摸了一下。
是一本硬皮笔记本,A5大小,封面是深蓝色的,没有字。笔记本底下压着一封信——牛皮纸信封,封口被胶水粘得死死的,正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四个字:"我自己收"。
李野把信和笔记本拿出来,放在桌上,没有急着拆。
他先翻了翻笔记本。扉页上写着原主的名字,日期是今年三月。里面是日记,内容断断续续的,有时候隔好几天才写一篇,有时候一天写两篇。字迹前期还算工整,到后面越来越潦草,有些段落涂改得看不清写了什么。
李野翻到最后一页。
日期是6月28号,跳楼前三天。
内容很短,就几行字:
"他们又来了。这次是王浩。他说我要是敢说出去,就把名单的事赖在我头上。我不知道他说的名单是什么,但何磊给我看了那张纸,上面有好几个人的名字,其中有我自己。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但我害怕了。真的很害怕。"
李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名单。又是名单。
原主之前给过他那段记忆碎片里提到过"替考名单",但当时信息太碎,他只当是校园里那种小打小闹的流言。可现在看到这段日记,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。原主说他"不知道名单是什么",但他被人拿那份名单威胁了。意思是有人用一份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文件来恐吓他,而他因为这恐吓被逼上了天台。
这他妈不对劲。
李野放下笔记本,拿起了那封信。
信封被胶水粘得很死,他用指甲沿着封口划了一道,撕开。里面是一张A4纸,对折了两次,塞得不太平整。他把纸展开,上面是原主的字迹,比日记里更乱,有些字写歪了,有几处被水渍洇花了——不是水,是眼泪。
"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封信。也许没人看到。但如果有人看到,请你帮我做一件事:别让他们再害人了。"
"我在何磊课桌底下捡到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些名字。我本来没当回事,但后来我发现自己也在上面。我去问何磊这是什么意思,他笑得很奇怪,说'到时候你就知道了'。然后王浩找上我,说我不该多管闲事。"
"我后来偷偷拍了那张纸条的照片。名单是:李野、陈默、苏晓、林晓、小雅。还有一个名字被涂掉了,看不清是谁。"
"我不知道这些人犯了什么错,我也不知道这张名单是用来干什么的。但王浩他们看我的眼神让我害怕。他们以前也欺负我,但那不一样——以前是觉得我好欺负,现在是觉得我'碍事'了。"
"我从那天开始睡不着觉。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有人拿着那张纸条走过来。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。我只是捡到了一张纸条而已。"
"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请把这件事查清楚。求你了。"
信的末尾没有署名,也没有日期。
李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,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外面走廊上传来一声鸟叫,隔着一层窗户听起来很远很远。日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,照到了那封信上的字迹,把洇花的泪渍照得半透明。
李野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
风吹进来,带着九月清晨那种干燥的、有点燥热的气息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呼出来。
第一反应是愤怒。那是一种很冷的愤怒,不像火烧,像冻了一层硬壳的冰面底下翻涌的水。原主拿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才十六岁,一个十六岁的孩子,因为捡到一张不该捡的纸条,被吓得连觉都睡不着,最后从天台上跳了下去。
第二反应是清醒。
名单上的五个人,现在全在七班。陈默,昨天被他摔在草地上那个。苏晓,坐在第四排靠窗的女生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话少,成绩很好,但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。林晓,那个在楼梯上撞见他、手抖得抱不住书的小个子男生。小雅,霸凌案的受害者,被逼喝过洗手液的那个女孩。
还有一个名字被涂掉了。
原主不知道是谁,但那张纸条的原主人一定知道。能拿到那张纸条的人,要么是王浩那帮人里的核心成员,要么就是跟这件事有直接利益关联的人。
李野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然后装进自己内侧口袋里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新建了一个文档。标题写的是"七班情报-待核实",下面列了几行:
1. 名单(李野/陈默/苏晓/林晓/小雅/?)——具体用途不明,疑似与期末替考相关
2. 纸条原持有人——何磊课桌底下捡到,何磊是知情人
3. 被涂掉的名字——最关键的信息缺口
4. 王浩威胁原主的动机——原主"碍事",因为捡到了纸条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,又补了一行:
5. 原主跳楼前三天——发生了什么?谁跟他有过接触?
写完这些,他锁了屏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现在需要做的事很明确:第一,找到那张纸条的原件,或者至少知道上面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是谁。第二,搞清楚这份名单到底是干什么用的。"替考"只是一个猜测,但万一不止是替考呢?第三,保护名单上的人。王浩他们既然能把原主逼到跳楼,就能对其他五个人下手。陈默块头大皮糙肉厚,但苏晓、林晓、小雅这三个,随便谁动一根手指头都扛不住。
李野站在窗边想了大概五分钟,然后转身出了教室,锁好门。
他在走廊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——原主手机里存着班上所有人的号码,但大部分他都没存过名字,全是些"七班XX""后排那个"之类的备注。
李野翻了一会儿,找到一个名字:何磊。
他拨了过去。
铃声响了三下被挂了。
李野又拨了一次,这次响了四声之后,对面接了。
"谁啊?"何磊的声音含糊不清的,像是还在睡觉。
"李野。"
对面沉默了大概两秒。然后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,何磊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八度:"你他妈怎么有我的——"
"你课桌底下掉了一张纸条,"李野打断他,"我需要知道那张纸条上被涂掉的名字是什么。"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
李野能听见何磊的呼吸声,急促的,像是在犹豫说什么、不说什么。
"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"何磊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了很多,没有刚才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。
"你知道。"李野的语气还是平的,但每个字都有重量,像从高处往下落的水滴,一下一下砸在同一个位置上,"那张纸条是你掉的。你在上面写了五个名字,涂掉了一个。我要知道那个名字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比刚才更长。
然后何磊说了句"你打错了",把电话挂了。
李野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,没有立刻打回去。他看了屏幕两秒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何磊的反应说明了两件事:第一,那张纸条确实存在,而且何磊知道它的存在。第二,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很关键,关键到何磊宁愿说"打错了"也不肯提半个字。
李野沿着走廊慢慢往楼梯口走,脑子里在飞快地转。
何磊不是王浩那种能沉得住气的人,刚才那通电话已经把他吓着了。但这人嘴硬归嘴硬,他知道的东西不见得比王浩少。关键是怎么让他开口——用硬的肯定不行,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。用软的?何磊这种人是吃硬不吃软的,软的不顶用。
那就在中间找个平衡点。
李野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脚步。他掏出手机,给何磊发了一条短信,就一行字:
"我再说一遍:你不想说可以,但名单上的人如果出了事,你知道我会来找你。"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静音,下了楼。
他不需要何磊马上回话。那句话就像一颗扔进池塘的石子,涟漪会慢慢扩散,何磊这会儿估计正攥着手机躺在床上出汗呢。让他先慌一晚上,明天再说。
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操场。草地上还留着昨天陈默被摔出来的那个印子——一片被压扁的草,形状像个大字。
李野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了。
他现在心里压着一块石头。那块石头上写着五个半名字,其中有一个被涂黑了。而那个被涂黑的名字背后,可能藏着原主跳楼的全部真相,也可能藏着下一个要出事的人。
倒计时已经开始了。
他得在下一颗雷炸响之前,把引信剪断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
李野掏出来一看——何磊回消息了,就三个字:
"去找林晚。"
李野愣了愣。
林晚?他快速翻了翻记忆——林晚,二十三岁,新来的实习心理老师,刚刚分到高二年级做心理辅导。人长得文文静静的,戴副细框眼镜,说话声音不大。昨天张海东开会的时候她坐在最靠里的位置,全程没怎么说话。
原主认识她吗?
李野又翻了翻记忆,确认了一下——见过两面,但没说过话。原主跳楼前那段时间,学校请她做过一次集体心理讲座,原主坐在台下听了全程。后来在走廊上碰见过一次,她跟原主点了下头,就这么点交集。
何磊为什么让他去找林晚?
李野把手机收起来,站在操场边上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往办公楼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他要去找一个人问问清楚。
而那个人,此刻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了这个漩涡里。
李野步子很快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封信上的一行字——"名单上的五个人,李野、陈默、苏晓、林晓、小雅,还有一个名字被涂掉了。"
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就像一块拼图的缺口,不补上,整幅画面就永远是个残局。
但在补上之前,他得先搞清楚一件事:为什么何磊会提到林晚?
这个实习心理老师,跟那张纸条有什么关系?
走廊尽头的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灯光。
李野推开门,走进去。
(第四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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