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,李野七点二十分就到了教学楼。
他没有直接去七班,而是先去了一趟办公楼三楼拐角那间心理辅导室。门关着,里面没亮灯。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门牌上"林晚"两个字,没敲门,转身走了。
何磊那句"去找林晚"他琢磨了一整个周末。这事儿透着古怪——何磊一个天天在学校里横着走的混子,跳过了王浩、跳过了张海东,甚至跳过了他爸,直接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心理老师推了出来。要么是林晚手里真有他想要的东西,要么是何磊在甩锅,把水搅浑了再说。
不管是哪一种,现在直接找上门都不划算。
李野决定先晾着这条线,让何磊那边再多慌两天。人一慌就容易犯错误,犯错误就会露出马脚。
他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干。
七班周一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,教课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姓方,头顶秃了大半,剩下的头发稀稀拉拉地搭在脑门上,看着像被风吹歪的稻草。这人在七班教了两年数学,据说年轻时是省重点的骨干教师,后来调到这所私立学校来养老,教课的激情早被磨没了。
李野拎着个凳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——就是原主以前那个座位的旁边,隔了一道过道。班里有几个学生回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各异,但没人敢说什么。
方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搁,说了一句"今天我们讲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",然后就开始在黑板上写公式。
底下跟昨天一样——睡倒一片。
第三排靠窗的苏晓趴在桌上,眼镜都没摘,脸埋进胳膊里,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。她旁边那个男生更过分,直接把外套蒙在头上,整个人缩成个球。后排何磊那帮人干脆连装都不装了,手机摆桌面正中间,屏幕光映在他们脸上,五颜六色的。
王浩倒是没睡,但也没听课。他在本子上画东西,隔得远看不清画的是什么。
方老师讲了三分钟就停下不讲了。他背对着全班,看着自己写在黑板上的那几行公式,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声说了句"你们自己看看",就端着茶杯坐回讲台旁边的椅子上,翻开了手机。
四十五分钟的课,他讲了大概八分钟。剩下的时间全在发呆。
李野坐在最后一排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他发现一件事:这堂课里全班四十多号人,真正在听课的只有一个——林晓。
就是那个在楼梯上被他撞见、手抖得抱不住书的小个子男生。林晓坐在第五排靠墙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书,铅笔拿在手里,笔尖停在课本边缘的空白处,像是在记什么东西。他旁边的两个男生一个在睡觉一个在看小说,但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,注意力全集中在黑板上那些半途而废的公式上。
每隔一会儿,他就抬头看一眼黑板,然后又低头在书页上写几个字。写得很慢,很吃力,像是每写一个数字都要确认一遍。
李野看了他大概两分钟。林晓始终没有往后面看过一眼,他不知道李野在观察他,他甚至不知道李野坐在这间教室里。
方老师又讲了一段,声音小的跟自言自语似的,讲了大概三分钟就收了尾,布置了十道课后习题——习题布置完了之后底下依旧没什么反应,只有林晓低头把那十道题的编号抄了下来。
李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想起那封遗书上的名单——李野、陈默、苏晓、林晓、小雅,还有一个被涂掉的名字。
林晓也在上面。
这个连上课都认认真真听讲、连方老师那种糊弄人的课都不放过的学生,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张名单上?他跟王浩那帮人根本是两个世界的,这群人欺负他还差不多,他怎么可能掺和进"替考"这种事情里去?
除非那份名单跟李野一开始想的根本不一样。
李野收回思绪,目光扫了一下整个教室。
这种课堂状态他没办法忍。不是说纪律——纪律问题他后面有的是办法收拾,他现在忍不了的是效率。四十五分钟的一节课,有效教学时间不到十分钟,剩下的全部浪费。换算成时间成本,这间教室里四十个学生一年的数学课,能学到的东西不到教材设计量的三分之一。
但直接管没用。他一个新来的生活指导老师,冲上讲台让方老师"好好讲课",不出五分钟就会被投诉。而且方老师这态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全校都知道他在这儿养老,真要管,得从根子上管。
李野想了想,站起来了。
他没有往前头走,而是走到讲台旁边的墙角,伸手从那个落灰的教具柜里抽了一根教鞭出来。那种老式的木头教鞭,手指粗细,一米来长,前端被人磨圆了,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花纹。
教室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但没太在意。
李野拿着教鞭回到座位上,坐直了身体,把教鞭竖着放在桌面上。
然后他开始敲。
第一下落在桌面上,声音不大,像有人轻轻叩了下门。隔了几秒第二下,再隔几秒第三下。节奏不规律,有时候间隔短,有时候间隔长,听起来像是什么人在无意识地敲桌子。
一开始没人注意。教室里那点动静本来就不小——有人翻身,有人翻书页,何磊那桌的手机里传出来一声游戏音效,被按掉了。李野的敲击声混在这些杂音里,存在感很弱。
但过了大概一分多钟,有人开始发现了不对。
那个节奏太规律了。
不是普通敲桌子那种"闲着没事敲着玩"的乱七八糟,而是一种有章法的、重复中带着变化的声音。短、长、短、短、长——像电报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讲台上的方老师。
他本来在低头刷手机,刷着刷着眉头就皱了。他抬头往教室后面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李野身上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那眼神的意思是"你在搞什么鬼",但李野冲他微微点了下头,方老师就又把嘴闭上了——他跟张海东一样,不想惹麻烦。
接下来注意到的是王浩。
王浩本来在画东西,画着画着笔停了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的耳朵微微侧了一下。李野看见他后颈那块肌肉绷紧了——那种反应是下意识的,像一个人在努力分辨一段模糊的声音里有没有自己熟悉的东西。
然后是何磊。何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,但他没在滑了。他偏着头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,再变成一种"这他妈到底是什么"的烦躁。
到第三分钟的时候,睡着的学生开始一个个醒过来。苏晓抬起头,眼镜歪在鼻梁上,头发乱糟糟的,她迷茫地看了看四周,然后像被什么牵引了一样把目光投向李野的方向。小雅也是,揉着眼睛从桌上撑起来,脸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,但她的目光很清醒——清醒到李野觉得她可能早就醒了,只是一直躺着没动。
敲到第四分钟的时候,李野换了节奏。
从原来的"短长短长"变成了一组更密集的信号,三短三长三短,中间夹着两个明显的停顿。这个变化让整个教室的气压都变了——原本茫然的那些目光变得更聚焦了,困惑中多了一种"他到底在敲什么"的好奇。
何磊终于忍不住了,他压低声音跟旁边的瘦高个说了句什么,瘦高个耸耸肩表示不知道。何磊那表情就像你拿一道题去问学渣,学渣跟你说"这题不会"时那种混合着愤怒和憋屈的脸。
王浩放下了笔。
他转过头来了。
这是李野第一次跟王浩正面、长时间地对视。前几次要么是隔着操场,要么是余光扫过,算不上真正的"对上眼"。但这一次,王浩看了他整整七八秒,那七八秒里王浩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——先是审视,然后是困惑,再然后是一种隐约的、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警惕。
李野没有回避目光,手上的敲击也没停。
第五分钟的时候他收了手。
教鞭静静地放在桌面上,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连方老师都放下了手机,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,忘了往嘴边送。
李野站起来,把教鞭放回教具柜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更懵的事——他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。字迹不算好看,但横平竖直的,每一个笔画都落得干净利落:
"感谢各位的注意力。"
下面画了一条下划线。
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座位。
方老师咳嗽了一声,站起来说了句"下课吧",端着茶杯就走了。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往外走,但走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。路过李野座位的时候,好几个学生偷偷瞄了他一眼,目光里那种"这人脑子有病"的意思依然在,但"病"的内容变复杂了——之前他们觉得李野是"病在弱",现在觉得他可能是"病在奇怪"。
何磊走得最快,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。王浩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。他收好自己的本子,慢悠悠地往门口走,路过李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你刚才敲的什么?"他问。语气不算凶,但带着那种"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"的架子。
李野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,没回答。
王浩等了两秒,没等到答案,哼了一声就走了。
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,李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准备走,一低头,看见桌面角落里多了一张小纸条。
他拿起来展开,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,字迹很小但很整齐:
"摩斯密码。发的是'SOS'和'小心'。你在提醒谁?"
没有署名。
李野把纸条看了两遍,折好放进口袋里。他抬头看了看教室门口的方向——空荡荡的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。
他笑了一下。
终于有一个人接住了他扔出去的那个信号弹。
不知道是谁。但这个人能听懂摩斯密码,知道SOS是国际求救信号,还能把"小心"两个字解码出来。至少说明一件事:七班里藏着个懂行的。
那个人看到他的信号之后会怎么做?会来找他吗?还是继续躲在暗处观察?
李野走出教室的时候在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刚才敲那段摩斯密码的时候,他全程注意着全班的反应。王浩的反应是警惕,何磊是茫然,方老师是困惑,苏晓是好奇,小雅是平静中带着点若有所思。
但只有一个人的反应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。
第五排靠墙那个位置,林晓。
当李野敲到"小心"那一段的时候,林晓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停了两三秒没动。那两三秒里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,然后松下来,继续低头写字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那个停顿太明显了。
李野记住了那个细节。
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,阳光直直地照在水泥路面上,白晃晃的一片。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,哨子声隔了老远传过来,听起来软绵绵的。
李野走到宿舍楼底下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,就一行字:
"那段密码,最后两个字符是'L'和'W'。L和W是谁?"
李野看了这句话两秒,没有回。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推门进了宿舍楼。
有人看懂了他的密码,有人在追问"L""W"这两个字母的含义——李和晚,林和晚?或者是别的什么组合?
不管是谁在问,这个人至少已经上钩了。
火力侦察的目的达到了。
剩下的事,就看鱼什么时候咬死钩。
(第五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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