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上六点五十分，李野准时出现在学校大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，袖口挽到肩膀，露出两条线条分明的胳膊。手里端着个保温杯，里面泡的是昨晚剩的凉茶，喝了一口又苦又涩，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。
学校大门是那种电动伸缩门，早上六点半打开，七点二十关上，七点四十早自习铃响。中间这段时间是学生入校的高峰期，骑车来的、走路来的、家长开车送的，从门口涌进来，乌泱乌泱一片。
李野站的位置很讲究——正门内侧，刚好在伸缩门轨道收拢的那条线后面半步。这个位置往左能看到校门外那条路，往右能堵住所有进教学楼的人流，是个天然的"关卡"。
他站了没两分钟，校门口就开始有人了。
先是一个背着大书包的女生小跑着进来，看到李野愣了一下，脚步明显慢了半拍，但没停，低着头从他旁边溜了过去。李野没拦她——七点十分，离早自习还有半小时，不算迟到。
接着是三个男生并排走进来，勾肩搭背的，嘴里还叼着包子。看到李野站在门口，其中一个男生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，另外两个交换了一下眼神，不约而同地把搭在彼此肩膀上的手放了下来，加快步子走了。
李野还是没拦。
他站到七点二十二分的时候，校门口开始热闹起来了。
先是两个拖着步子晃进来的，边走边打哈欠。然后是四个一起的，其中一个还没睡醒的样子，被同伴拽着往前走。再然后是一小波人，七八个，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旁边绕过来，说说笑笑的。
这些人无一例外，全部踩着七点二十以后的时间点进门。
李野看了一眼手机——七点二十三分。
他动了。
"那边那几个，"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但有一种穿透力，跟哨子似的，"站住。"
第一个被叫住的是个穿着蓝色T恤的男生，个头不高，脸圆圆的，正跟旁边的同伴说着什么。听到李野的声音，他脚步顿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看到是李野，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很精彩——就是那种"完蛋了但我不确定完蛋得有多严重"的复杂。
"我……我七点二十就到了，"他赶紧说，"在外面买了个早餐——"
"几点到的不重要，"李野打断他，指了指大门内侧那根柱子，"看到那根柱子没？我站的位置往前三步就是你进校的路线。七点二十分我往左边挪了一步，你从我右边过去的。七点二十三分。"
圆脸男生张了张嘴，想狡辩点什么，但发现对方把时间卡得这么死，连他走过去的位置都记下来了，嘴张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字。
旁边跟他一起的那几个也被叫住了，一排站着，四个男生一个女生，表情从茫然到惶恐不等。
"迟到罚深蹲，二十个。"李野说。
圆脸男生瞪大了眼："不是，老师——我没迟到——"
"二十七秒前你说'七点二十到的'，那时候你已经进门了，"李野看着他，语气没有起伏，"但你没到教室。从校门到教学楼四楼，正常速度走三分半，跑着去两分整。你七点二十三进门，到教室最快也是七点二十五，早自习七点四十开始，我说得没错吧？"
圆脸男生的嘴又张开了，又合上了。
他说不过。
旁边一个瘦高的男生显然不服气，梗着脖子说了句："你谁啊你管得着吗？张主任都没说——"
"张主任批的。"李野打断他，从兜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申请书展开——上面张海东签的字露在外面，清清楚楚。
瘦高个看了一眼那个签名，不说话了。
"深蹲，"李野把申请书收起来，重复了一遍，"二十个。做完了就可以走了。"
圆脸男生犹豫了两秒，弯下腰做了第一个。旁边那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，最后一个接一个地跟着蹲了下去。
李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动作。
严格来说不能叫"深蹲"，叫"深蹲未遂"。圆脸男生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外撇，腰背没挺直，整个人像个被压瘪的弹簧；瘦高个倒是有力气，但做得太快，上半身晃来晃去的，重心压根没稳过；唯一那个女生做得还算标准，就是速度慢了些，做了五个就开始喘。
李野没纠正他们。第一天，先让他们知道规矩在就行了。动作质量后面慢慢调。
第一批二十个做完，几个人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，圆脸男生扶着柱子缓了好几秒才正常走路。他们灰溜溜地往教学楼方向走了，走了十几步远还能听见瘦高个在小声骂："操，真他妈来真的——"
李野没搭理，继续站他的岗。
七点二十五到七点三十五这十分钟是迟到的高峰期。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个人，全都是七班的。李野一个一个拦下来，不废话，一律二十个深蹲。有人想绕路走，他往旁边横跨一步就把路堵死了。有人想装不认识，他直接喊名字——那本花名册他背了三天了，四十多张脸对上号是基础操作。
有个染了黄毛的男生想硬闯，冲过来的时候肩膀往李野身上撞，李野侧了下身，黄毛从他旁边滑过去了——但他跑出去三步就停住了。因为他听见李野在背后说了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：
"黄志强，你今天跑了一个，明天我等你的时候加二十个。"
黄毛站在那里，后背僵了几秒，最后还是转过身走了回来，咬着牙做了二十个深蹲。做完的时候脸涨得通红，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到七点四十早自习铃响的时候，李野门口一共拦了二十三个人，全是七班的。
教学楼四楼的走廊上，那些做完深蹲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往教室走。每个人的腿都有点不利索，走路的姿势千奇百怪——有的像踩着棉花，有的膝盖不敢打弯，有的走几步就得扶着墙缓口气。
这画面被早到的那些学生看到了，消息很快就传开了。
等李野上到四楼的时候，七班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，今天的气氛安静得反常。没有人打闹，没有人趴桌上睡觉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教室门口——等着他进来。
李野推门进去的时候，那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射过来。
他走到讲台旁边那张办公桌前坐下，打开花名册，拿笔在上午那二十三个迟到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，备注"已处理"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然后何磊忍不住了。他从座位上站起来，咳嗽了一声，像是要说什么但还没想好措辞。旁边瘦高个拉了拉他袖子，他甩开了。
"李老师，"何磊的声音有点干，他清了清嗓子，"那啥……楼下那个深蹲，搞完二十个腿都软了，以后能不能少点？"
李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何磊被他看得往后缩了一下——这人今天说话的语气比上周收敛多了，可能是因为操场那一摔的余威还在，也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些深蹲让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开玩笑的。
"少点？"李野把笔放下，"二十个嫌多？"
何磊咽了口唾沫："不是嫌多……就是……"
"那就加到三十个。"
何磊的脸唰地一下白了。
教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捂住了嘴。何磊站在那里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，最后"操"了一声，坐回去了。
王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看着这一切，表情很淡。他没有笑，也没有生气，就那么看着，像在看一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戏。但李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节奏均匀，三短一长，像在数拍子。
那个动作让李野多看了他一眼。
王浩今天没迟到。据李野的观察，他七点十五分就进了校门，比平时早了将近十分钟。为什么突然不迟到了？是知道了门口有检查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？
李野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，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，面向全班。
"从今天开始，"他说，"早自习七点四十分准时开始。迟到的人，校门口做战术深蹲。今天是二十个，明天还是二十个。但有一个规则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累计迟到三次，翻倍。四十个。五次，八十个。八次以上，取消当周体育课和课外活动资格，全部用来补体能训练。"
教室里一片寂静。有人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"你们可以觉得我在开玩笑，"李野继续说，"也可以去找年级主任投诉，去找校长告状，去找家长撑腰。都可以。怎么选，是你们的事。但我的规矩摆在这里了，谁踩线谁自己承担后果。"
他说完就坐下了，翻开刘芳留的教案开始看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教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，然后陆陆续续有人开始翻书、拿笔、假装在准备上课。但那氛围变了——以前那种懒散的、无所谓的气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，空气里多了一层紧绷绷的东西。
第一次有人让他们"守规矩"。而且这个人明确说了：你不守，他拿你有办法。
苏晓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，低着头翻着一本数学书，但她的视线没落在书页上。她在看李野的侧影——那个坐在讲台旁边桌前的年轻人，正低着头看教案，手指偶尔在纸页边缘划一下，动作不快不慢，透着一股子"我在计数"的沉着。
她想起上周五李野在操场上摔陈默那一幕。那时候她站在人群外面，隔着十几米远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。但那个动作的速度和干脆利落，她记得很清楚——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。
林晓也低着头，但他手里握着一支铅笔，笔尖在课本边缘的空白处写着一串数字。那串数字看起来毫无规律：20、23、15、14、7、5、20。他写完这一串之后，又画了一条横线，在横线下面写了几个字母：T W O N G E T。
如果李野看到这些，他会立刻认出那些数字对应的字母——20=T，23=W，15=O，14=N，7=G，5=E，20=T。拼出来是"TWONGET"，打乱顺序之后其实是"T W O N G E T"，接近"TWO GET"——"两个人"。
林晓在数今天早上校门口被拦住的人里，哪两个是"不该被拦住"的。
但李野不知道。
他现在正低着头看教案，脑子里在盘算另一件事——明天早上的"战术检查点"要调整一下位置，七点二十前站大门内侧，七点二十后往教学楼方向移二十米，堵住从侧门绕进来的那条路。
规则立下来了，就得确保没人钻得了空子。
他对付过的每一个阵地都是这么守住的。
（第六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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