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号这种东西，在校园里传得比什么都快。
李野的"战术检查点"上岗第三天，七班就已经没人迟到了。不是因为他们突然觉悟提高了，是那二十个深蹲的后遗症太实在——第一天做完的人腿疼了两天，上下楼梯扶着墙走的样子被全校围观，谁也不想当第二批。
但人虽然不迟到了，嘴上的功夫可没落下。
周三中午，李野从食堂打饭回来，路过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的时候，听见围墙拐角那边有人在小声说话。路两边种了一排冬青，半人高，隔音效果约等于零，那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飘过来。
"……疯狗今天早上又站门口了，我操，跟个门神似的。"
"可不是，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他妈汗毛都竖了。你说他以前那么怂一个人，怎么摔了一跤就变这样了？"
"鬼知道。说不定是摔坏了脑子，疯病犯了。"
"疯狗嘛，疯狗。"
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李野端着饭盒，站在冬青丛这一侧，面不改色地听完这段对话。他认出声音了——一个是七班那个黄毛黄志强，另一个是前两天跟着何磊堵他的瘦高个，叫孙鹏。
俩人说完了准备走，转出拐角的时候正好跟李野打了个照面。
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。
黄志强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用了不到一秒，孙鹏的嘴张成了个"O"字，端着饭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，里面的汤差点洒出来。
"李、李老师……"黄志强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，像一个被卡住喉咙的鸭子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李野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孙鹏一眼。
"疯狗？"他问。语气平平淡淡的，像是在确认一道菜的名字。
黄志强的脸彻底白了。孙鹏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撞在冬青丛上，叶子哗啦响了一声。
李野没说别的，端着饭盒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，步子不紧不慢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听见。
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黄志强才长出一口气，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，后背的衣服全湿了。"他……听见了？"
"废话！"孙鹏的声音也抖，"站那么近能听不见？完了完了完了——"
但李野那天下午什么都没做。没找他们谈话，没扣分，没告状，甚至路过他们座位的时候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。
这让黄志强和孙鹏更慌了。
比被罚更难受的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罚。
李野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。
他知道背后叫他"疯狗"的人远不止这两个。这个词现在已经在七班传开了，有人当面不敢叫，背后叫得欢。他不在乎外号难听不难听，他在乎的是怎么把这个外号变成他手里的工具。
一个人被叫"疯狗"的时候，别人怕的是他的"疯"。但如果这条"疯狗"同时还能保持冷静、精准、说到做到呢？那这个词就不再是嘲笑，而是威慑。
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完成这个转换。
这个人选，他早就定好了。
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，方老师照例没来，说是"有事"，让班干部看着纪律。七班没有班干部——或者说有但等于没有——所以整节课都处于一种介于安静和混乱之间的混沌状态。
李野坐在讲台旁边，面前摊着一本书，但没在看。
他在观察陈默。
自从上周在操场被摔了之后，陈默的状态变了。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，但李野能感觉到。以前陈默像一头冬眠的熊，懒洋洋地缩在角落里，谁都懒得理。现在这头熊醒了，但醒得很拧巴——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趴桌上睡觉了，而是坐在座位上，手里转着一支笔，转两圈停下来，再转两圈，像是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事。
有时候他会抬头往讲台这边看一眼，目光落在李野身上，停一两秒，然后移开。那个眼神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挑衅，更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东西。
李野知道，操场上那一摔，把陈默脑子里关于"李野"的那个旧标签撕掉了。旧标签上写的是"好欺负的弱鸡"，现在那个位置空出来了，陈默还不知道该贴什么新的上去。
这就是机会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李野站起来收拾东西。他故意把保温杯落在讲台上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侧头往陈默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"陈默，帮我拿一下杯子。"
陈默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
教室里其他人的目光也转了过来。有人脸上的表情很精彩——李野居然使唤陈默？这人是不是疯了？
陈默坐在那里没动。
"自己去拿。"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李野没坚持，转过身走了。走出教室门的时候他余光扫到陈默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，停在他走出门口之后又收了回去。
第一步扔出去了。
李野回到宿舍，把饭盒放下，坐下来，开始等。
他在等陈默来找他。
那天晚上八点多，李野在宿舍里做体能训练。他给自己定了计划：每天至少一百个俯卧撑、三组引体向上、五公里跑。宿舍里没法做引体，他就在门框上架了一根钢管，简陋得很，但够用。
正做到第三组的时候，门被敲响了。
咚咚咚。三下，力气不小，整个门板都在震。
李野从钢管上跳下来，用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把汗，走过去拉开门。
陈默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短袖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下巴微微抬着，表情很硬。跟那天在操场上面对面的时候差不多，但李野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的右手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印，那是上周五那个关节锁的后遗症，虽然早就不疼了，但印记还没完全消退。
"有事？"李野靠在门框上问。
陈默往屋里扫了一眼——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，墙角放着一双跑鞋，门框上架着根钢管，干净得像刚从样板间搬出来的。他的目光在钢管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收回来，落在李野脸上。
"你下午叫我帮你拿杯子，什么意思？"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走廊里其他人听见。
"让你帮忙拿杯子。"李野说。
"你他妈——"陈默的眉头皱起来了，声音往上提了半度，"你明明可以自己拿，你就是故意的。"
李野看着他，没否认。
陈默的呼吸重了几分。他往前蹭了半步，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，灭了又亮，明灭之间把陈默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。
"你到底想干什么？"陈默问，"你在操场上那一下，我认栽。那是你厉害。但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当你的跟班。我不给任何人当狗。"
李野笑了。
不是冷笑，也不是嘲笑，就是那种很正常的、微微牵动嘴角的笑。他把毛巾搭回椅背上，往屋里退了一步，示意陈默进来。
"进来说。"
陈默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迈步走了进来。宿舍太小，两个人站进去转身都费劲。陈默只能挨着桌子站着，胳膊肘抵在桌沿上。
李野把门关上。
"我不是让你给我当跟班，"他说，靠着床沿坐下，"我是想问你一件事。"
陈默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"那天在操场上，你为什么出来拦何磊？"
陈默愣了一下。
"我哪有拦他——"
"你说了'够了'，"李野打断他，"你走进来，站在我面前，把何磊的手挡开了。你可以不出来的，让他们动手试试深浅，你乐得看热闹。但你出来了。为什么？"
陈默的嘴唇抿紧了。
他偏过头去，看着窗户外面黑乎乎的天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，在他脸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。
"……他们欺负人欺负得太难看了。"他说，声音闷闷的，"我看不惯。"
"看不惯什么？"
"看不惯一群人欺负一个。有本事单挑，一群人围着算什么玩意儿。"
李野点了点头。
这个答案跟他猜的差不多。陈默这种人，脑子里没有太复杂的弯弯绕。他不帮王浩那帮人，不是因为他跟王浩有仇，单纯就是觉得那帮人干的事"没意思"或者"不地道"。
这种人在部队里很常见——刺头一个，不服管，但身上有一股子蛮不讲理的底线。你打服了他，他不会记恨你，反而会高看你一眼。
"那你知道何磊他们背后有个名单吗？"李野问。
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什么名单？"
"五个人名，其中一个被涂掉了。"李野说，"你是名单上第三个。"
陈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他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疑惑，再从疑惑变成一种很复杂的、说不清的沉重。
"……我怎么不知道？"
"因为名单不是给你的。是给别的人看的。你只是被写上去的那个。"
陈默的拳头攥紧了，又松开，又攥紧了。他的关节咔咔响了两声。
"谁写的？"
"何磊掉的纸条，但背后是谁在运作，我还在查。"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突然抬起眼，盯着李野，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李野之前在部队里见过这种眼神，是那种"发现目标跟自己站在同一边"之后才会有的、带着点试探的锐利。
"你告诉我这些，是想让我帮你查？"
"我想让你帮我扛。"李野说得很直白，"名单上的人，你、我、苏晓、林晓、小雅，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。林晓和小雅扛不住事，苏晓是个女生，经不起折腾。你是这里面最硬的。"
陈默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。
"所以你想让我当你的盾牌？"
"我想让你当我的搭档。"
陈默愣了。
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个词。搭档。这个词的分量跟"跟班"完全不一样。
他靠在桌沿上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，低着头想了半天。李野也不催他，坐在床沿上等着，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凉茶，苦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"……那个什么，深蹲，能不能少点？"陈默突然说。
李野差点被茶呛着。
他放下杯子看了陈默一眼，确认这人不是在开玩笑之后，放下心来。"你又不迟到。"
"万一迟了呢。"
"你意思是你打算跟我谈条件？"
陈默的嘴角终于勾了起来。那是一个很别扭的笑，像是这张脸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个表情了，肌肉都有点僵硬。"你摔我那一下，我认。但你让我叫'教官'——"
"那就不叫。"
陈默噎了一下。
李野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门拉开，看着走廊。
"你可以走了。"
陈默没动。他站在原地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最后他憋出一句："明天早上，你门口那个检查点，我帮你看着。"
李野看了他一眼。
"不用你帮。"
"我不是帮你，"陈默说，往门口走，路过李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，"我是看不惯何磊那帮人蹬鼻子上脸。"
他走出去两步，又停住，偏过头来。
"还有——那个'疯狗'的称呼，我知道谁先叫的。是王浩。"
说完他就走了。步子很大，两步就走到楼梯口了，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传上来，越来越远。
李野站在门口，看着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楼梯口，站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关上门，回到屋里，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字：
"陈默——已转化。情报交换达成。"
他想了想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：
"首轮叫'疯狗'者：王浩。"
"王浩"两个字他写得比别的字重了一些，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才提起来。
窗外夜色沉下来，路灯的光黄澄澄地铺在路面上。李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，看着操场上那条被灯光拉长了的跑道。
一个转换完成了。
下一步，是撬开王浩的口。
而他手里现在多了陈默这把能用的锤子。
（第七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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