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野的风，像是一把钝刀子，一下一下地割着人的皮肉，带着股透进骨头缝里的寒意。
黄浑带着黄富贵已经在官道旁的树林子里钻了两天了。
这两天里，黄浑对“隋末乱世”这四个字，有了极其痛彻心扉的领悟。以前在电视里看，那是金戈铁马，是英雄气概，是“大口吃肉，大碗喝酒”。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，黄浑才发现，那都是骗鬼的。
这一路上，别说肉了，连根像样的野菜根都很难刨到。路边的树皮被扒得精光，露出惨白的树干，像是一具具被剔了肉的骨架。偶尔能看到几具倒在路边的尸体，还没来得及发臭，身上的肉就已经被不知是野兽还是活人啃得干干净净。
黄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，早就饿过劲了，现在只剩下一阵阵痉挛般的抽搐，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死命地攥着。
“爹……”
黄富贵走在他旁边，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。小家伙的声音虚得像蚊子叫，那双原本还算明亮的大眼睛，此刻也陷进了眼窝里，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。
“富贵饿了。”
黄浑心里一酸，停下脚步，蹲下身子，摸了摸黄富贵干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。
“富贵乖，再坚持坚持，爹……爹再给你找找。”
黄浑的声音有些发颤。他后悔了。
他是真后悔了。
后悔那天在破庙外，为什么要充那个大头蒜，把那只死老鼠给扔了。
那是肉啊！那是蛋白质啊！那是能救命的脂肪啊！
在这个连观音土都有人抢着吃的年代，他居然把一只肥硕的田鼠给扔了？
“我真是脑子被门夹了……”黄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，看着远处荒草丛生的野地，眼里闪过一丝狠厉，“要是再让我碰到一只耗子，别说死的，就是活的我也敢生吞了！”
但他也知道，光靠想是没用的。再这么走下去，别说黄富贵这个半大的孩子撑不住，就连他这个二十多岁的壮劳力，也得交代在这儿。
“得想办法弄点吃的，还得把这身皮给换了。”
黄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保安制服。虽然这身蓝色的制服在穿越初期给了他不少“雷神下凡”的威慑力，但现在，这身衣服太显眼了。蓝白相间的配色，在这个非黑即灰、满是土黄色的乱世里，简直就是黑夜里的萤火虫。
“得找个村子，或者找个落单的倒霉蛋。”黄浑眯起眼睛，心里盘算着，“不求多好的衣服，只要能换身不起眼的麻布衣裳就行。”
……
运气这东西，有时候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。
就在黄浑带着黄富贵顺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低处走的时候，还真让他们碰上了“机缘”。
那是一个躲在枯树洞里瑟瑟发抖的老头。老头看起来像是个逃荒的难民，身上裹着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羊皮袄，手里紧紧攥着半个黑乎乎的窝头。
看到黄浑走近，老头吓得浑身一哆嗦，把手里的窝头往怀里一揣，就要往树洞深处缩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我没吃的了……真没吃的了……”老头哆哆嗦嗦地求饶。
黄浑看着老头身上那件虽然脏臭但还算厚实的羊皮袄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但他终究没下手抢。
“老人家，我不抢你的吃的。”黄浑咽了口唾沫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恶鬼，“我就是想跟你换件衣服。我这身衣服太招摇，我想换你这身羊皮袄。”
老头愣住了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：“换……换衣服？”
“对。”黄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保安服，“这料子结实，防风，你看这扣子，都是铜的。”
其实这就是几颗塑料扣子，但在老头眼里，这身花花绿绿的衣服确实不像凡品。
“换！换！大爷您尽管换！”老头如蒙大赦，手忙脚乱地就开始脱那件羊皮袄，生怕黄浑反悔。
片刻后。
黄浑穿着那件散发着浓重羊膻味和汗臭味的羊皮袄，虽然难看，但确实暖和，而且往人堆里一扎，瞬间就泯然众人矣。
“爹，你好臭。”黄富贵吸了吸鼻子，嫌弃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臭就对了。”黄浑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巴，抹在脸上，又把黄富贵的脸也抹了几把，“越臭越安全。记住，在这世道，干净就是找死。”
换了装，解决了“隐身”问题，但肚子的问题依然没解决。那个老头是个穷鬼，除了那半个窝头（已经被黄浑分了一小口给黄富贵），啥也没有。
黄浑看着脚下的河床，虽然大部分都干了，但地势低洼的地方，偶尔能看到一点湿泥。
“有泥就有蚯蚓，蚯蚓可是高蛋白。”
黄浑眼睛一亮，立刻蹲下身子，用树枝在湿泥里翻找起来。
没一会儿，还真让他翻出来几条肥硕的蚯蚓，在树枝上扭着粉白的身躯。
“富贵，来，吃这个。”黄浑把蚯蚓递过去，强忍着胃里的不适说道，“这可是好东西，吃了长力气。”
黄富贵瞪大了眼睛，看着那还在蠕动的虫子，小脸瞬间煞白，连连后退：“爹……这……这也能吃？”
“怎么不能吃？这是肉！”黄浑硬着头皮说道。
为了给孩子做个榜样，黄浑心一横，捏起一条蚯蚓就往嘴里送。
那滑腻、冰凉的触感一碰到嘴唇，黄浑的胃里瞬间一阵翻江倒海，生理性的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。
他试了好几次，那蚯蚓在嘴边扭来扭去，怎么也无法跨越那道心理防线。
再看黄富贵，小家伙已经退到了三米开外，双手抱在胸前，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，那表情就像身上爬满了毒虫一样惊恐。
“爹，我不吃……我真的不吃……”黄富贵带着哭腔说道。
黄浑看着手里那条还在顽强扭动的蚯蚓，最终还是一咬牙，把它扔回了泥里。
“行吧……算你命大。”
黄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，这玩意儿他是真下不去嘴。
“水……得有水源。水往低处流，有水流的地方，就有鱼。”
黄浑脑子里灵光一闪。
鱼？
在这个时代，捕鱼的手段无非就是网捕、垂钓，或者用鸬鹚。但这些工具，他现在一样都没有。
等等。
黄浑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。
那里，硬邦邦的触感传来。
那是他的“老伙计”——那根在拼夕夕上九块九包邮买的高压防身电棒。
这几天，他一直把它藏在怀里，生怕被人抢了去，也生怕被人当成妖物给烧了。
“滋滋……”
黄浑脑海里仿佛已经听到了电流的声音。
在现代，电鱼那是违法的，是绝户计，是破坏生态平衡的重罪，抓到要判刑的。
但是……
黄浑看着这片荒凉的、仿佛已经死去的天地。
“这都大业八年了，生态个屁的平衡啊！”
“这河里要是还有鱼，那都算是命大！”
黄浑的眼睛亮了起来，那是饿狼看到肉的光芒。
“富贵，走！爹带你去抓大鱼！”
……
顺着河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周围的景色渐渐有了变化。
原本干枯的河床开始出现积水，虽然浑浊不堪，但好歹有了水样。
再往前走，一条宽约两三丈的小河出现在眼前。
河水并不算深，大概也就到膝盖的位置，水流缓慢，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。
“有戏！”
黄浑趴在芦苇荡里，观察了半天。
这地方看起来荒僻，应该没什么人光顾。
“富贵，你在这儿等着，别出声，别乱跑。”黄浑把黄富贵安顿在一处隐蔽的草丛里，嘱咐道，“爹去给你抓肉包子去。”
“肉包子……”黄富贵咽了口唾沫，乖巧地点点头，“爹，小心点。”
黄浑笑了笑，把羊皮袄脱下来裹在身上，只穿着里面的单衣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黑色的电棒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像一只捕猎的鳄鱼一样，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水里。
水冷得刺骨。
黄浑打了个哆嗦，但他很快就适应了。
他猫着腰，把电棒的一头伸进水里，另一头露在水面上，手指搭在开关上。
“来吧，宝贝们……”
黄浑屏住呼吸，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面。
起初，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只有水流缓缓流过电棒的声音。
黄浑也不急，耐心地等着。他知道，这河里肯定有鱼，哪怕不多。
突然。
水面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一条黑乎乎的影子，从水草里游了出来。
那是一条草鱼，看体型，怎么也得有个两三斤重。
紧接着，又是一条。
还有几条不知名的小杂鱼，也摇摇摆摆地游了过来。
它们似乎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色棍子很好奇，围着它转了两圈。
黄浑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“就是现在！”
他的拇指猛地按下了红色的开关。
“滋啦——！！！”
一道蓝紫色的电弧瞬间在水中炸开！
如果说在陆地上，电棒的声音是“滋滋”声，那么在水里，这声音就被放大了无数倍，变成了一种沉闷而恐怖的爆裂声。
原本清澈（相对而言）的河水，瞬间被蓝光照亮，仿佛河底藏了一颗雷电宝石。
下一秒。
神奇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条两三斤重的大草鱼，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，瞬间僵直，肚皮一翻，直接浮上了水面。
紧接着是第二条、第三条……
那些小鱼更是直接被电得翻起了白肚皮，随着水流上下起伏。
整个河面上，瞬间飘起了一层白花花的鱼肚子！
“卧槽……”
黄浑自己都看傻了。
虽然知道电鱼威力大，但这视觉效果也太震撼了吧？
这就是降维打击啊！
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啊！
“发财了！发财了！”
黄浑顾不得被电得有些发麻的手臂（幸好这电棒质量过关，绝缘做得好），兴奋地在水里扑腾起来，抓起那些翻着白肚皮的鱼就往岸上扔。
“爹！爹！好多鱼！好多肉包子！”
岸边的黄富贵看到这一幕，兴奋得直接从草丛里跳了出来，手舞足蹈地大喊。
黄浑一边扔鱼，一边回头瞪了他一眼：“小兔崽子，别喊！想招人来抢啊！”
黄富贵赶紧捂住嘴，但眼睛里的兴奋根本藏不住。
不到一刻钟。
岸边的草地上，已经堆了十几条鱼。
大的有四五斤，小的也有半斤多。
这要是放在现代，这一电下去，起码得判个三年起步。
但在这里，这就是救命的口粮！
黄浑爬上岸，累得气喘吁吁，但看着那一堆鱼，心里却是满满的成就感。
“爹，这些鱼……都死了吗？”黄富贵蹲在鱼堆旁，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一条大草鱼。
“死了，透透的。”黄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“今晚咱们吃全鱼宴！”
“全鱼宴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……把鱼烤着吃，煮着吃，煎着吃！”黄浑豪气干云地挥挥手。
然而，现实很快给了黄浑一巴掌。
他们没有锅。
也没有盐。
甚至连个像样的火折子都没有。
“爹……咱们怎么吃啊？”黄富贵捧着一条死鱼，一脸茫然，“生吃吗？”
黄浑看着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鱼，咽了口唾沫。
生吃也不是不行，但这河里的寄生虫……
“不行，得做熟了吃。”黄浑咬咬牙，“富贵，你去捡柴火，多捡点！爹去弄火！”
“好嘞！”
黄富贵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了树林。
黄浑则开始处理鱼。
没有刀，他就用石头把鱼砸晕（虽然已经死了），然后用尖锐的树枝刮鳞、去内脏。
这活儿虽然恶心，但一想到那鲜美的鱼肉，黄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。
等黄富贵抱着一大堆干柴回来的时候，黄浑已经把鱼都处理得差不多了。
“起火！”
黄浑用两根木棍钻木取火（别问保安为什么会这个，问就是为了野外生存训练学的，虽然第一次用）。
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火终于生起来了。
黄浑把鱼用树枝串起来，架在火上烤。
没有油，鱼皮很快就被烤焦了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一股焦糊味夹杂着鱼腥味飘了出来。
但这味道，在两个饿死鬼眼里，简直就是世间最美味的香气。
“好香啊……”黄富贵吸着鼻子，口水流了一地。
“别急，得烤熟了。”黄浑强忍着食欲，不停地翻动着树枝。
终于。
鱼皮变得金黄酥脆，鱼肉也开始变白。
“熟了！”
黄浑把一条稍微小点的鱼递给黄富贵：“小心烫，慢点吃。”
黄富贵接过鱼，根本顾不上烫，张嘴就是一大口。
“嘶——烫烫烫！”
小家伙被烫得直跳脚，但就是舍不得吐出来，一边哈气一边嚼。
“好吃！爹，真好吃！比肉包子还好吃！”
黄浑看着黄富贵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，笑了笑，也拿起一条鱼，狠狠咬了一口。
焦脆的鱼皮，鲜嫩的鱼肉，虽然没有盐，带着一股土腥味，但在此时的黄浑嘴里，这就是龙肉！
“真香啊……”
黄浑一边吃，一边看着远处的夕阳。
夕阳如血，染红了半边天。
这片乱世虽然残酷，但只要手里有家伙，脑子里有知识，总能活下去。
而且，还要活得比谁都好。
“爹，咱们以后天天吃这个好不好？”黄富贵嘴里塞满了鱼肉，含糊不清地问道。
“天天吃？”黄浑笑了，“行，只要你想吃，爹天天给你电……天天给你抓！”
就在这时。
远处的河面上，突然传来了一阵划水声。
黄浑的动作一顿，手里的鱼停了下来。
“谁？”
他警惕地看向河面。
只见一艘破旧的乌篷船，正顺着水流缓缓漂下来。
船上站着一个人，手里拿着一根竹竿，正愣愣地看着岸边的黄浑父子，以及那一堆被电翻的鱼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，光着头，看起来像个和尚。
但他的眼神，却不像和尚那么慈悲，反而透着一股子精光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那和尚双手合十，念了一声佛号，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黄浑手里那根还冒着微弱蓝光的电棒。
“施主，贫僧悟尘，路过宝地，不知施主用的可是……雷法？”
黄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坏了。
电鱼动静太大，把专业人士给招来了？
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电棒，把黄富贵护在身后，眼神变得凶狠起来。
“大师，路过的？”黄浑冷冷地说道，“路过的就赶紧走，这鱼是有主的。”
那和尚却也不恼，反而把船靠了岸，跳了上来。
他看着地上那些翻着白肚皮的鱼，又看了看黄浑，突然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施主误会了。贫僧不是来抢鱼的。”
和尚指了指黄浑手里的电棒，眼里闪过一丝狂热。
“贫僧是来……求道的。”
黄浑眉头一皱。
求道？
求什么道？
求“高压电”这道吗？
就在这时，黄浑突然觉得这和尚有点眼熟。
虽然这和尚脸上脏兮兮的，还留了一圈络腮胡，但这眉眼……
怎么跟那个谁……有点像？
黄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等等。
这和尚……该不会就是……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黄浑试探着问道。
“贫僧法号悟尘。”和尚说道，“俗家名字……早已忘了。”
“忘了？”黄浑盯着他的眼睛，“你爹妈没给你留个念想？”
悟尘愣了一下，眼神有些迷茫：“贫僧自幼在少林寺长大，不知父母是谁。”
黄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，但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这和尚身上的气质，太不像个普通和尚了。
而且，他刚才看电棒的眼神，不像是在看妖物，倒像是在看什么绝世珍宝。
“大师既然路过，那就是缘分。”黄浑眼珠一转，计上心来，“正好，鱼有点多，吃不完。大师若是不嫌弃，不如一起吃点？”
悟尘眼睛一亮：“那贫僧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说完，他也不客气，直接坐在地上，抓起一条鱼就啃了起来。
一边吃，一边还不忘偷瞄黄浑手里的电棒。
黄浑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。
这和尚，有点意思。
或许，这乱世之中，除了电棒，他还能多一个帮手？
只是黄浑万万没想到，这个叫悟尘的和尚，未来会成为整个大唐最神秘的存在，因为他的徒弟会取代那个原本应该坐在龙椅上的人。
当然，那是后话了。
现在的黄浑，只想填饱肚子，然后带着黄富贵，在这个乱世里，好好地活下去。
“爹，这和尚吃得好快。”黄富贵小声说道。
“别管他，吃你的。”黄浑拍了拍黄富贵的头，“吃饱了，才有力气看戏。”
夜幕降临。
河边的篝火旁，一大一小一和尚，围着一堆烤鱼，吃得满嘴流油。
而在那黑暗的树林深处，一双双贪婪的眼睛，正盯着这边的火光，蠢蠢欲动。
这顿全鱼宴，恐怕没那么容易吃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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