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爷安排给他们的屋子在正厅后面的第二进院落,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厢房,比起城南那间破柴房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屋子收拾得很干净,青砖地面,白灰墙面,窗户糊着崭新的窗纸,透进来的月光都是柔和的。靠墙放着一张木床,比陆砚舟那张破木板床大了整整一倍,铺着厚厚的棉褥子,叠着两床干净的被褥,枕头塞得鼓鼓囊囊的,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。床头有一张榆木小几,上面放着一盏铜油灯,灯芯剪得齐整,火苗稳稳地跳动着。
靠窗还有一张小桌,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杯子,壶里的水还是温的。
苏晚棠站在屋子中间,转着圈看了又看,眼睛里满是亮闪闪的光。她跑到床边摸了摸被褥,又跑到窗边摸了摸窗纸,回头对陆砚舟笑:“哥哥,这屋子好暖和,一点都不漏风。”
陆砚舟“嗯”了一声,把包袱放在桌上,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床上。
一张床。
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也没那么好了。
苏晚棠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。她站在床边,看看床,又看看陆砚舟,耳朵尖慢慢染上了一层粉色,可嘴上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下头去解包袱,把里面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。
“你睡床。”陆砚舟说,转身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褥子,铺在地上,“我睡地上。”
苏晚棠抱着叠好的衣裳,站在原地,咬了咬嘴唇,小声说:“地上凉。”
“不碍事,习惯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陆砚舟把褥子铺平,又从床上拿了一床被子铺在上面,头也不抬地说,“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苏晚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来。她把衣裳放在床尾的小柜上,脱了鞋,爬上床,规规矩矩地躺好,把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陆砚舟吹灭了油灯。
屋子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,朦朦胧胧的,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色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
苏晚棠翻了个身,面朝床沿,往下看了一眼。陆砚舟躺在地上的褥子上,被子只盖到胸口,一只手枕在脑后,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。
他没睡着。苏晚棠知道。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,就是知道。
“哥哥。”她轻轻唤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苏晚棠把被子掀开一角,拍了拍身边的床铺:“地上真的凉,你上来睡吧,床很大的。”
陆砚舟沉默了片刻,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哑:“不用。”
苏晚棠咬了咬嘴唇,没有再说话。可她也没有把被子拉回去,就那么留着那一角空位,像是在等什么。
又过了不知多久,久到苏晚棠以为他真的睡着了,她听见地上传来细微的窸窣声——陆砚舟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背对着她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她看得见——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。她能感觉到陆砚舟心里在想什么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薄雾,可她就是知道。
他在想白天的事。
在想他爹娘。
在想那些黑衣人。
在想自己为什么这么弱。
还在想她。
想她的时候,他心里有一团很复杂的东西,有想要保护她的冲动,有怕自己护不住她的惶恐,还有一种他拼命压着、不让它冒出来的、软乎乎的东西。
苏晚棠把脸埋进被子里,心脏跳得很快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可她不敢确定,怕是自己想多了。李大爷说她可能有读心的异能,可她根本不会用,那些模模糊糊的感觉到底是真的,还是她自己瞎想的,她分不清。
万一她只是太想让他喜欢自己了,所以才会觉得他心里有她呢?
万一她感受到的,根本不是他的心意,而是她自己的呢?
苏晚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一会儿想起白天陆砚舟挡在她身前的背影,一会儿想起他在雨里攥住牙婆手腕的样子,一会儿又想起他耳根泛红、移开目光的那个瞬间。
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,在黑暗中张开手指,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。
她想牵他的手。
想得心里发疼。
可是她不敢。
昨夜的记忆还历历在目——她贴上去,她说了那些话,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“等你长大一点”。他不是不要她,他只是觉得她太小了,小到不懂事,小到分不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。
可她分得清。
她不是因为没有安全感才想靠着他,不是因为没有家才想成为他的人。她是因为那个人是他,是那个在雨里花光所有积蓄救她的少年,是那个把自己唯一的被单让给她、自己穿着单衣冻了半宿的傻子,是那个磨刀时嘴角微微弯起、耳根泛红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笨蛋。
她是因为喜欢他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苏晚棠不知道。也许是他在巷口回头看她、说“别怕”的那一刻,也许是他蹲在地上数铜板、脊背弓起一个倔强的弧度的时候,也许更早——早到她在廊下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,那双清瘦少年眼底干干净净的光。
苏晚棠把被子拉过头顶,在被窝里蜷成一团,无声地张了张嘴,吐出三个字的口型。
她不敢说出来。
怕被他听见。
更怕他听见了,还是说那句“你太小了”。
陆砚舟没有睡着。
他躺在地上的褥子上,面朝墙壁,闭着眼睛,可脑子里清醒得像白天一样。他听见苏晚棠翻身的声音,听见她把被子拉过头顶的窸窣声,听见她在被窝里细微的、压抑的呼吸声。
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要了我吧。”
不是想那句话本身,是想她说那句话时声音里的颤抖。那不是欲望,是害怕。是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小姑娘,试图用自己仅有的东西,去换一个不会离开的承诺。
他心疼得发紧。
他不是不想要她。他十七岁,血气方刚的少年,一个干干净净、软软糯糯的小姑娘贴上来,说那种话,他怎么可能没有感觉?他只是在忍。忍得很难受,从身体到心里都难受。
他不能要。
不是因为她太小——虽然这确实是一个原因。更重要的原因是,他什么都不是。一个住在破柴房里的穷小子,连二两银子都要借遍邻里才能凑出来,他拿什么养她?拿什么护她?
今天那些黑衣人更让他看清了这一点。
他连自己都护不住,怎么护她?
他需要变强。强到像李大爷那样,一刀劈开风刃,一脚踏碎青石板。强到没有人能伤害她,强到她不需要用自己来换安全感。
到那时候。
陆砚舟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,像念一个誓言。
到那时候,他会堂堂正正地告诉她,他想要她。不是因为她可怜,不是因为她无处可去,是因为他喜欢她。从她在廊下抬起头、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的那一刻起,就喜欢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床的方向。
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他看见床沿边上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——苏晚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拉下来了,脸朝外,眼睛闭着,睫毛微微颤动,像蝴蝶的翅膀。
她没睡着,在装睡。
陆砚舟看了她一会儿,目光从她微微蹙着的眉头,滑到她抿着的嘴唇,再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、攥成拳头的小手。
他伸出手。
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苏晚棠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,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舒展开来,五根细细软软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,扣住了他的手。
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,掌心贴着掌心,温度从彼此的手心传过来,像一条细细的暖流,流过两个人的胸口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苏晚棠闭着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无声地洇进枕头里。可她嘴角是往上弯的,弯出一个小小的、藏不住的弧度。
她知道了。
不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,是清清楚楚地知道。在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心传过来,像一道微弱的光,照进了她心里那片模糊的雾。
不是她的错觉。
他是真的喜欢她。
苏晚棠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,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:
我也喜欢你。
不是因为你救了我,不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个住的地方,不是因为你对我好。是因为你是陆砚舟,是那个会红耳朵的、会磨刀的、会把自己饿着把窝头让给我的陆砚舟。
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,月光洒满庭院,把两个人的影子从窗户上投下来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安静的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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