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爷没有让他们等到第二天。
当天夜里,月黑风高,三具尸体还没来得及被收走,巷子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,李大爷就回来了。他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暗银色的腰带,上面挂着一块巴掌大的令牌,沉甸甸的,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。
陆砚舟坐在柴房门口,苏晚棠靠在他身边,两个人都没有睡。柴房里点着一盏油灯,豆大的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李大爷走进来的时候,陆砚舟注意到他的步伐变了。不再是那个拄着拐棍、慢吞吞的老头子,而是沉稳有力、落地无声,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压迫感。
“走吧。”李大爷言简意赅,“东西不用带太多,值钱的揣身上,其他的到了地方再置办。”
陆砚舟站起身,看了一眼身后的柴房。这间四面漏雨的破屋子,他住了七年,漏雨、漏风、漏月光,可到底是他的窝。如今要走,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。
苏晚棠攥住他的衣袖,小声问:“哥哥,我们去哪儿?”
陆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,小姑娘的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,有害怕,有迷茫,可更多的是信任。那种“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”的信任,像一根细细的线,牵着他的心。
“跟着李大爷走。”他说。
苏晚棠乖乖点头,把包袱背好——包袱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几件换洗衣裳,陆砚舟那只旧木匣子,还有两个剩下的窝头。她抱得很紧,像抱着全副家当。
李大爷带他们走的不是正街,而是穿巷过弄,七拐八拐,走的全是偏僻小路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但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,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。
陆砚舟跟在他身后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——“不是时疫。”他有很多问题想问,可看着李大爷紧绷的侧脸和警惕的眼神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们穿过了大半个城南,来到一处陆砚舟从未见过的地方。
这是一条极宽的青石大道,两侧种着高大的槐树,树冠遮天蔽日,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。大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朱漆木门,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,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,黑底金字,写着四个大字:
“镇异司。”
门两侧站着两个值守的差役,穿着和李大爷腰间令牌同色的玄色制服,腰挎长刀,身形挺拔如松。看见李大爷走近,两人同时躬身行礼,齐声道:“李老。”
李大爷点点头,从腰间摘下令牌亮了亮,两个差役立刻让开,合力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像某种古老的仪式,宣告着一段新生活的开始。
陆砚舟牵着苏晚棠跨过门槛,眼前豁然开朗。
门后是一个极大的院落,青砖铺地,四四方方,足有半个校场大小。正对面是一座三层的木楼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檐下挂着一排灯笼,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。左右两侧是两排厢房,门窗紧闭,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。
院子里不是空的。
正中间站着七八个人,穿着各色衣裳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看见李大爷进来,纷纷围了上来。
“李老,您回来了。”
“这就是您说的那个孩子?”
“长得倒是周正,就是瘦了些。”
七嘴八舌的声音把陆砚舟围了个严严实实。他下意识把苏晚棠往身后挡了挡,警惕地看着这些人。
李大爷抬手,那些人立刻安静下来。
“这是陆砚舟,老陆家的独苗。”李大爷的声音不大,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从今天起,他和他身边这丫头,就住在镇异司。你们谁有意见?”
没有人说话。
院子里安静了片刻,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走出来,上下打量了陆砚舟一番,笑着对李大爷说:“李老,您放心,我给他们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,被褥铺盖都备齐。”
李大爷点点头,又看向陆砚舟: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陆砚舟穿过院子,走上正厅的台阶。推开厅门,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大堂,陈设简朴却庄重。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,画的是一个身穿铠甲的中年男人,浓眉大眼,威风凛凛,腰间佩着一把长剑。
画像下方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,案上摆着香炉、令牌和几本泛黄的册子。
李大爷在案前站定,转过身来,看着陆砚舟。
“你爹叫陆沉舟,对不对?”
陆砚舟一愣:“是。”
“你娘叫沈若兰?”
“是。”
李大爷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酝酿什么很难说出口的话。他的目光从陆砚舟脸上移开,落在墙上那幅画像上,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。
“你爹,曾经是镇异司最年轻的副指挥使。”他说。
陆砚舟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他爹?那个穿着粗布短衫、佝偻着背、在码头扛了一辈子麻袋的爹?那个连字都不认识几个、见着衙门的人就绕着走的爹?那个除了“老实本分”四个字之外,再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的爹?
“不可能。”陆砚舟脱口而出。
李大爷没有反驳,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——从黑衣人尸体上搜出来的那块——放在紫檀木案上,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爹十九岁入镇异司,二十二岁升副指挥使,异能评级甲等上,是整个京城排名前十的高手。”李大爷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二十三岁那年,他奉命追查一桩涉及朝中大员的异案,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同年冬天,你娘怀了你,他连夜带着你娘离开京城,隐姓埋名,藏到了城南那条破巷子里。”
陆砚舟的手微微发抖,他死死盯着案上那块铁牌,铁牌正面刻着一只竖瞳的眼睛,和他傍晚在黑衣人衣领内侧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‘暗瞳’的令牌。”李大爷说,“一个专门猎杀异能者的组织。你爹当年查的就是他们。他以为躲了七年就安全了,可暗瞳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杀。你十岁那年,他们找到了你们。”
陆砚舟的嘴唇在发抖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得不像自己:“所以我爹娘……不是时疫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李大爷斩钉截铁,“他们是被暗瞳的异能者杀的。你娘死在你爹前面,你爹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你藏进柴房底下的地窖里,然后冲出去引开了那些人。你在地窖里躲了两天两夜,是我把你抱出来的。”
陆砚舟闭上眼睛。
他记得那个地窖。很小,很黑,很冷。他蹲在里面,抱着膝盖,听见外面有奇怪的声音——不是人声,是某种尖锐的、撕裂空气的呼啸声,还有沉闷的撞击声,还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他以为那是打雷。
原来是爹在拼命。
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,无声地滑过脸颊,滴在青砖地面上。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站在那里,浑身微微发抖,像一棵被暴风雨撕扯的小树。
苏晚棠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贴在他后背上,双臂环住他的腰,抱得很紧很紧。她的身体也在发抖,可她的怀抱是暖的,像一床薄薄的被子,挡不住所有的风,却让人知道身后还有一个人在。
陆砚舟抬手覆住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“李大爷。”他睁开眼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声音却稳了下来,“我要变强。”
李大爷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欣慰,又迅速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。
“你爹的异能是控金,方圆百丈内一切金属皆可为他所用。你娘是感知系的异能者,能预知三息之内的危险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的异能是什么,还不知道。明天开始,我带你做异能测试。”
陆砚舟点头。
李大爷又看向苏晚棠:“丫头,你呢?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比如小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别人做不到的事?”
苏晚棠从陆砚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眨了眨眼,怯怯地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小时候我娘说我有时候能猜到她想什么,算不算?”
李大爷眉头一挑:“猜?怎么个猜法?”
苏晚棠想了想:“就是……她想喝水,还没说出来,我就知道她渴了,就把水端过去了。还有一次,我爹出门前想带伞,我提前就把伞拿好了,他问我怎么知道的,我说……我就是知道。”
李大爷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不是平日里那种慈祥的、慢吞吞的笑,而是带着一种捡到宝的、掩不住的兴奋。
“读心术。”他说,“低阶读心术通常只能感知强烈的情绪,能读到具体想法的,至少是乙等以上。”
他上下打量着苏晚棠,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。
“丫头,你爹娘是做什么的?”
苏晚棠摇头:“我爹是做生意的,我娘在家照顾我。他们……他们很普通的。”
李大爷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问,可眼底的兴奋怎么都压不下去。他转身走到案前,拿起毛笔在册子上写了些什么,然后吹干墨迹,放进抽屉里。
“今晚先住下,明天一早,我给你们俩都做一次全面测试。”他说着,朝门口走去,走到门槛处又停下来,侧头看向陆砚舟,“你爹当年在镇异司的旧部,还有几个活着。等你准备好了,我带你去见他们。”
陆砚舟看着李大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,忽然开口:“李大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也是异能者,对吗?”
李大爷没有回头,声音从门外传进来,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:“我?我算什么异能者。不过是刀快一点,力气大一点,活得久一点罢了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陆砚舟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,看着墙上那幅画像。画中的中年男人穿着铠甲,腰间佩剑,威风凛凛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,发现那个人的眉眼,和自己有三分相似。
“哥哥。”苏晚棠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陆砚舟低头看她。
小姑娘仰着脸,眼眶红红的,可眼睛里有光。她踮起脚尖,努力伸手去够他的脸,指尖触到他的眼角,轻轻擦掉那滴还没干的泪痕。
“你别哭。”她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鼻音,“我陪着你。”
陆砚舟握住她的手指,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夜风吹进来,吹得案上的册子哗哗翻页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那块暗瞳的令牌上,竖瞳的图案在月光下像是活了过来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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