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只记得握着陆砚舟的手，掌心贴着掌心，温度从他的手心一点一点渡过来，像温水漫过心口，把那些不安和害怕都熨平了。她以为自己会兴奋得整夜睡不着，可不知怎么的，握着那只粗糙的、骨节分明的手，眼皮就越来越沉，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，慢慢沉了下去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，月光还在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，也许一个时辰，也许只是片刻。屋里还是暗的，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比之前亮了一些，大概是云层散开了。她的手还搭在床沿外面，可掌心里空空的——陆砚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去了。
苏晚棠心里空了一下。
她侧过头，往床下看。
陆砚舟还躺在地上的褥子上，姿势和之前差不多，一只手枕在脑后，呼吸平稳。月光照着他的侧脸，把鼻梁和眉骨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他睡着了。这次是真的。
苏晚棠看了他一会儿，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嘴唇。少年的唇形很好看，不薄不厚，上唇的弧度微微上扬，睡着的时候嘴角是放松的，没有白天那种绷着的紧绷感，看起来软软的。
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，像一颗种子，一落地就开始疯长，怎么都压不住。
她想亲他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，苏晚棠的脸“唰”地烧了起来，整张脸烫得像着了火，心脏咚咚咚地撞着胸口，撞得她耳朵里全是心跳声。她把手压在胸口，试图让那颗不安分的心安静下来，可根本没用，反而跳得更快了。
不行不行不行。她拼命摇头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她不能这样，她一个姑娘家，怎么能趁人家睡着了偷亲人家？这跟登徒子有什么区别？
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，摁下去又冒出来，摁下去又冒出来，怎么都拔不干净。
她就亲一下。
就一下。
他睡着了，不会知道的。
苏晚棠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，偷偷看了陆砚舟一眼——少年睡得很沉，呼吸平稳，一动不动。她咬了咬嘴唇，慢慢地、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，动作轻得像做贼。
被子被她掀开一角，夜里的凉气灌进来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，赤着脚踩在青砖地面上，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，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
可她还是没停下来。
她蹲在陆砚舟身边，膝盖跪在褥子的边沿上，双手撑在他身侧，慢慢地、慢慢地俯下身去。
月光从窗户漏进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一幅定格的剪影。她的头发从肩头滑落，垂下来，发梢扫过他的脸颊。
苏晚棠屏住了呼吸。
她离他很近，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，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，温热的、均匀的，一下一下拂过她的嘴唇。他身上有皂角的清香，还有一点点汗味，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气息。
她的嘴唇在发抖。
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，手心全是汗，膝盖在褥子上微微打颤。她紧张得快要死掉了，可她没有退开。
她闭上眼。
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。
那一瞬间，苏晚棠觉得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，眼前一片空白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什么都听不见，只有嘴唇上那一点柔软的、温热的触感，清晰得像烙铁烫在心口。
他的嘴唇比她想象的要软。
她以为一个劈柴挑水的少年，嘴唇应该是干裂的、粗糙的，可并不是。是温热的，柔软的，带着夜里微微的凉意，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，嫩得让人不敢用力。
她就那么贴着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只是一瞬，也许是很久——她的睫毛颤了颤，慢慢睁开眼。
陆砚舟的眼睛是睁开的。
黑漆漆的，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子，正定定地看着她。
苏晚棠整个人僵住了。
血液从脚底往上涌，涌过膝盖，涌过胸口，涌过脖子，最后全部涌到脸上，整张脸红得像要滴血。她的大脑一片空白，什么都想不了，什么都做不了，就那么僵硬地保持着嘴唇贴着他的姿势，像一尊石像。
他是什么时候醒的？
她贴上去的时候他就醒了？
还是更早？
他看着她俯下身，看着她靠近，看着她的嘴唇贴上他的，全程都是醒着的？
苏晚棠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丢人过。
她猛地往后缩，想要退开，想要逃，逃到床上去，逃到被子里去，逃到任何一个看不见陆砚舟眼睛的地方去。
可她没逃掉。
陆砚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的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，不重，却稳得很，像一只铁钳，轻轻松松就把她固定在了原地。
苏晚棠的眼睛瞬间瞪大了。
陆砚舟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有月光，有她的倒影，还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、幽深的、滚烫的东西。那种眼神让她浑身发软，膝盖一滑，整个人从跪着的姿势往前栽，两只手慌乱地撑在他胸口，掌心下是他硬邦邦的胸膛和急促的心跳。
他的心跳也很快。
不比她慢。
“哥哥……”苏晚棠的声音从两人贴着的嘴唇之间挤出来，细得像蚊子哼，带着颤抖和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期待的哭腔。
陆砚舟没有回答。
他微微偏头，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，在她唇角停了一瞬，然后沿着她的脸颊，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吻过去。从唇角到颧骨，从颧骨到眼角，从眼角到眉心，最后落在她的额头上，印下一个轻轻的、温热的吻。
每一个吻都很轻，轻得像羽毛拂过皮肤，可每一个吻都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郑重，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的、易碎的东西。
苏晚棠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不伤心，不难过，甚至不是因为感动，就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，止都止不住，一颗一颗砸在陆砚舟的脸上，砸在他的嘴唇上。
陆砚舟停下来，看着她的眼泪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抬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。他的指腹很粗糙，带着厚厚的茧，擦过她娇嫩的皮肤时有一种微微的沙砾感，却很温柔，温柔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手。
“哭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哑哑的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还有一种被压制的、克制的暗涌。
苏晚棠摇头，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她想说话，可嘴唇抖得太厉害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，只能使劲摇头，眼泪越掉越凶。
陆砚舟看着她的眼泪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的眼神变了，那种克制的、压抑的东西在眼底翻涌，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涌动，随时都可能喷薄而出。
他扣在她后脑勺上的手微微用力，把她往下压了一点，然后仰起头，吻住了她的嘴唇。
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。
是实实在在的、带着力道的吻。
苏晚棠的大脑彻底当机了。
她什么都想不了，什么都听不见，只有嘴唇上那个滚烫的、霸道的触感，像一把火，从嘴唇烧到全身，把她从头到脚烧了个遍。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，撑在他胸口的手没了力气，整个人趴在了他身上，中衣的领口歪到一边，露出一截白腻的肩膀。
陆砚舟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，落在她肩头，指腹摩挲着她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肤，拇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。
苏晚棠浑身一颤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哼声，像小猫被踩了尾巴，又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那声音钻进陆砚舟耳朵里，他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。
他松开她的嘴唇，两个人拉开一点距离，鼻尖对着鼻尖，呼吸交缠在一起，滚烫的，急促的。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，苏晚棠趴在他胸口，头发散了一肩，脸颊绯红，嘴唇微微红肿，眼睛湿漉漉的，像被雨打湿的桃花瓣。
陆砚舟看着她的样子，眼神暗了暗，拇指在她肩头又摩挲了一下，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：“苏晚棠。”
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。
苏晚棠的心猛地一缩，像被人攥住了。
“等你十六。”他说，一字一句，像是刻进石头里的誓言，“等你十六，我娶你。”
苏晚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她使劲点头，点头点到额头磕在他下巴上，磕得两个人都“嘶”了一声。她破涕为笑，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，又哭又笑，像个小疯子。
陆砚舟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弯出一个真正的、完整的、没有任何克制的笑。
很好看。
苏晚棠看得呆了一瞬，然后鬼使神差地低下头，在他嘴角啄了一下，像小鸡啄米，飞快的，一触即离。
啄完就把脸埋进他脖子里，死活不肯抬头了。
陆砚舟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低地笑了。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震得苏晚棠耳朵发麻。他的手落在她后背，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，像哄小孩。
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正中间，月光洒满整个院子，照得青砖地面白得像铺了一层霜。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，带着槐花的香气，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缠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。
苏晚棠趴在他胸口，听着他的心跳，慢慢地、慢慢地弯起了嘴角。
十六。
还有两年。
她等得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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